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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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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是一枚月亮作者:沈文婷

第18章

1

一直没能读出《载驱》作者的心意,这首诗成了我心里的一个悬念。

《有女同车》的赞美、《敝笱》的讽刺、《南山》的指责,一路读下来,我已经习惯了作者的意有所指,然而到了《载驱》,描述平静得如同一幅挂了很久的画,重色、淡色都一样清浅。

马车疾驰声隆隆,竹帘低垂红皮蒙。鲁国大道宽又平,文姜夜归急匆匆。

四匹黑马真雄壮,缰绳柔软上下晃。鲁国大道宽又平,文姜动身天刚亮。

汶水日夜哗哗淌,行人纷纷驻足望。鲁国大道宽又平,文姜回齐去游逛。

汶水日夜浪滔滔,行人纷纷驻足瞧。鲁国大道宽又平,文姜回齐去游遨。

天色向晚,天色微明,正是旁人归家安睡的时候,她却只能独自走在大道上,心中该是怎样的寂寥?纵然路人都看见她锦衣归来又离去,知道她又在哪里见了哪个人,可谁又能明白她奔波的苦楚?

特别是“鲁国大道宽又平”,反反复复,仿佛文姜的眼里,就只剩下这一个景象了,如同人生早已了无生趣,一切都成了盲点。而她的人生,还走在鲁国的大道上,虽然这条大道宽又平,但她知道自己是越走越窄了。

还看到三毛笔下的《滚滚红尘》,动荡的爱情穿行于马车疾驰声、汶水的哗声中,日后只能追忆这似水年华里的美好了。一句“鲁道有荡”,凄凉低沉,内心却无法真的有宁日了。

正文载驱:鲁国大道宽又平(2)

2

这首诗,放进历史,是这样的:

鲁桓公在齐国不明不白的暴毙,消息传到鲁国,引起了臣民的种种猜忌。但当时的局势是齐强鲁弱,加之并没有找到真凭实据,鲁国只好先扶正世子同(文姜与鲁桓公婚后第三年所生,碰巧生日与鲁桓公是同一天,因而取名叫同。同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立为太子),嗣位为鲁庄公,再借迎丧的名义致国书于齐襄公。

书曰:

外臣申繻等,拜上齐侯殿下:寡君奉天子之命,不敢宁居,来议大婚。今出而不入,道路纷纷,皆以车中之变为言。无所归咎,耻辱播于诸侯,请以彭生正罪。

外交书信总是说得又体面又客气,用一个彭生来抵鲁桓公的命,也是不得已的选择。齐襄公自知理亏,此刻也就不得不丢卒保车,遂遣人召彭生入朝。彭生还以为是嘉奖到了呢,屁颠儿屁颠儿地就跑来了。不料,却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寡人以鲁侯过酒,命尔扶持上车。何不小心服侍,使其暴毙?尔罪难辞!”我没查证过那个时候是不是有渎职罪当斩的规矩,但彭生的确是被当朝宣斩了。彭生是抱着领赏的心态来的,对赔命这结果一点准备都没有,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一路破口大骂:“淫其妹而杀其夫,皆出汝无道昏君所为,今日又诿罪于我!死而有知,必为妖孽,以取尔命!”彭生的临终遗言很快就从宫中传到了宫外,进而由齐都临淄,传至天下。

无论再怎样闹丑闻,齐襄公还是如约娶了王姬,当然,这也不失为抵消丑闻的一个下下策。丈夫死了,情人又娶了别的女人,此时此刻最尴尬的就是文姜了。留在娘家?只怕百姓会传说得更难听,而自己免不了要看情哥哥和新嫂子卿卿我我,想想就不自在。回去夫家?整个鲁国都知道了家兄弑夫的丑闻,回去除了让儿子蒙羞外,那些老臣恐怕也不会轻饶了自己。思来想去,她在齐鲁边境的地方选中了一个叫禚地的地方,“此地非齐非鲁,正吾居处也。”

鲁庄公是个孝顺孩子,见母亲执意不肯回家,立刻派人在禚地的祝丘盖了一栋行宫。齐襄公听说此事,也派人在其附近建造了一座离宫。两处宫室遥遥相对,两人也常常假借出猎为名,频频幽会。《春秋》一书对此几经提及,庄公二年“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四年“夫人姜氏享齐侯于祝丘”,五年“夫人姜氏如齐师”,七年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防”,又“会齐侯于觳”……

正文载驱:鲁国大道宽又平(3)

3

很多旧说中认为,亡夫尸骨未寒,文姜便明目张胆地驾着马车与哥哥齐襄公幽会,车外缀满饰物,车内铺着软席兽皮,车马过处,人人侧目,齐国诗人故而用一首《载驱》来讽刺她的不守妇道。

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解析得更为细致:“此诗以专刺文姜为主,不必牵涉襄公,而襄公之恶自不可掩。夫人之疾驱夕发以如齐者,果谁为乎?为襄公也。夫人为襄公而如齐,则刺夫人即以刺襄公,又何必如旧说‘公盛车服与文姜播淫于万民’而后谓之刺乎?”我不认为本诗是在讽刺文姜,不过很赞同“不必牵扯襄公”的说法。堂堂国君,与其妹乱伦,又暗杀妹夫,再枉杀手足;他在私欲的迷途上一错再错,的确应为世人不齿。因襄公的做法已经让百姓寒了心,使百姓连作诗讽刺都懒得再提起这个人了,足见齐国臣民对自己的君主已经失望到了何种地步。

但文姜不同,文姜是在齐国人的呵护中长大的,他们曾用《有女同车》来歌颂她的美貌与品德,即使知道了她的乱伦之恋,也只是用《敝笱》和《南山》来指责她的两个男人没有珍惜、善待她。这样爱戴她的臣民,怎么会忍心用一首随口而出的诗歌来讽刺她呢?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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