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嘴要回答,却被福尔摩斯再一次打断了。
“而且我还可以向你保证,没有什么侵犯未成年人的行为在俱乐部里发生。譬如今晚那个让你如此着迷的锡克人[注3],虽然因为人种的关系看起来年轻瘦弱,但是他既然能在第欧根尼斯工作,就一定达到了合法年龄。”
“对于一项本身违法的行为来说,怎么可能有所谓的合法年龄?”我很不客气地反驳道,没有理睬他话里的其它暗示。
“华生,我必须提醒你,你所谈论的是我哥哥以及那些与他交往最为密切的人。他选择了向你坦白,就等于是把他的声名,生计,乃至自由都押在了他对你高尚品格的信任上。所以如果你在提到他们的时候能够稍微礼貌一点,我会很感激的。”他以一种与当下的谈话氛围格格不入的镇定态度平静地吸着烟斗。
平心而论,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我在柳条椅上坐好,再一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只是搞不懂,福尔摩斯。你说你曾经去过那儿?而且迈克罗夫特居然认为,如果不是厨子不好,你还有可能会加入?”然而就在我说出这些话的同时,那个无可逃避的结论已经卡在了我的嗓子眼里。我的嘴巴发干,喉咙发堵,一时间无语凝噎。
福尔摩斯仍然在静静地吸着烟。
我咽了一口唾沫。“福尔摩斯,”我轻声问他:“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某个你曾经对你哥哥吐露过的秘密?”我尽量摆出一副医生特有的职业化的疏离态度;但我怀疑即使有了这层武装,他接下来的话恐怕还是会让我措手不及。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我所担心的那种扭扭捏捏,悲悲切切的长篇大论。福尔摩斯恼火地扫了我一眼,不耐烦地答道:“说真的,华生,这种程度的推理实在用不着麻烦一位咨询侦探。我从未对迈克罗夫特‘吐露’过任何事。过去五年里我和他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谈的都是正经大事。”
福尔摩斯把烟斗扔进八角形的烟斗架,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我提醒一下你吗?我哥哥有着全英国,甚至有可能是全欧洲最机敏的头脑。我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六年。我向你保证,他远远用不了这么久就能推断出那个你方才刚刚得出的结论,而且也根本不需要我对他来一场戏剧性的坦白。”
“你是个同性恋。”我说道。
“有意思。”福尔摩斯在长椅上换了个姿势,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穿透了我。“‘那群人’是恋童者,鸡奸犯和性变态。你的朋友就值得你使用一个截然不同的称谓了。”
我放下原本跷着的那条腿,换了另一个方向又跷起来,同时绞尽脑汁想挤出一句勉强算是通顺的回答。
“不要这样刻薄,福尔摩斯;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突然了。”
他的答复则是一个最最不同寻常的微笑。在其后的许多年里,我一直都想弄懂这个笑容究竟代表着什么;可是我再也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相同的表情。
“不错。我同意。显然你对我一点也不了解。”
“恰恰相反。”我反射性地答道。这个回答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脱口而出,我想正是自己语气里的那份坚定给了我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倒觉得我显然是了解你的。在过去的五年里,我对你的尊敬达到了顶点,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事能动摇我的这种看法。即使我得到了某样新的信息,那也只是在已经成形的框架里稍加改动而已。正如你刚才所言,一个人私底里下的举动,只要不影响到其他人,别人是没有权利干预的。
“我确实了解你,而且我爱你胜过任何人。这句话我说得坦坦荡荡,因为我所提到的爱和我们今天晚上见到的那种东西毫无共通之处。男人对男人产生的肉体上的欲望和男人对女人的爱情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你就是这样想的吗,华生?”福尔摩斯语调激烈地反问:“可是对我来说,前者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后者则好比登月计划一样叫人难以理解。”
“有些这方面的专家……”我带着些许希翼开口。
“哈利街[注4]!”福尔摩斯轻蔑地弯起了嘴唇。“我想他们当中那些比较称职的家伙大抵能有效地安扶一位精神错乱的女学生,或者劝说一个乱发脾气的黄口小儿吃下晚饭。可是你太小瞧了我的天性在我的每一寸血肉上打下的根深蒂固的印记。我就是我的大脑,华生。我不会让哪个智商不及我四分之一,说起话来还结结巴巴的蠢货在我的头脑里动手动脚。
“我自己也曾调动过我的全副力量来纠正这种偏差。一切都是徒劳,华生。你眼前的这个我就是真正的我。”
我再次用医生的职业态度来掩饰我的不安。“我明白了。”
我并不明白。但是那个锡克年轻人的触碰,以及那双半开半阖的烟灰色双眸依然残留在我的脑海里,我开始怀疑我离真正理解他们的世界其实也只有一步之遥。迈克罗夫特的确是个人类中的智者。他也向我发出了入会的邀请。我那不安分的头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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