缈缈江湖何所归作者:金银花花
第70章
三天?原来才三天呀,大概是那旧梦的原因,总感觉好像过了一生那么长。我轻轻呼了口气,抬头望了望面前这栋庭深院阔的大宅子,流云悠悠,它似是死水一般的沉静孤寂。许寄言就在那里。
马车吱吱呀呀行在路上,我掀着车帘子静静望着外面的风景,车一侧是护送我的家丁打扮的侍卫。他们好像是受了什么尽快送我回去的指令,到了晚上都不肯歇息还要不停赶路,反倒是我一点都不急,见他们觉都没得睡更觉得不好意思了,好说歹说才劝服了那个沉默的首领杨大哥慢慢走。这样一来,走了大概五六日,我们才到了两国交界处。
因为辛齐国与天越国是以山川与江河为分界,所以这一带山险水恶,但风光却是真的醉人。我们沿着沧澜江岸往东走,两岸高山夹峙,重岩叠嶂,悬崖绝壁,陡立如斧,偶有飞鸟猿鸣,空谷绝响,沧澜江就是顺着地势由天越国往东入辛齐,汹涌奔腾,水流湍急,其雄奇秀丽之姿,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又忍不住心驰神往。
我怔怔看着,只觉的心胸忽的无限开阔,回想自己这大半生,爱恨纠缠,倒觉得像是一场笑话。
心里蓦地一动,我叫道:“停车!杨大哥,休息一下好么?”
马车嘎吱停住,我跳下车,往前走了两步停住,隔着一道缓坡和一大片荒草,十丈开外往下,沧澜江奔涌而过,气势磅礴水泱漭,带着水汽的清风拂动头发衣角,猎猎作响。撩起衣袍席地而坐,头上清风朗日,眼前苍山碧水,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安详,闭上眼,往事如耳边呼啸的风猖狂而过,恰如无边夜色中一点微弱荧光,瞬间闪过,不留痕迹,最终戛然而止在那个晴日的一句谎话:信我。
忍不住想笑,顾墨岚那么单纯天真,必定是全心全意信我的。但他一定不知道,当下那一刻,我内心的歉意与绝望。带给老和尚那句话,尽力而为,他一定明白我,我要他尽力去恢复顾墨岚的武功,要他重还世间一个意气风发的顾少侠。而我自己呢……
仰身躺倒在草地上,我静静望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心里依旧有犹豫悄悄滑过。我从小生在远离世俗的偏僻山林中,并不是什么有强烈贞操观念的人,但监牢那晚的事,我想大概一辈子我都无法释怀。我知道顾墨岚一定不会在意,他就像一块清透莹澈的璞玉,永远都带着温润的光泽,温暖耀眼,让人忍不住靠近,又害怕自己的黑暗会污了这一方澄净。我本来想着,或者就这样分开,也许他会不甘心的跑来找我,却发现我大概已经死掉了,然后伤心一场便相忘于江湖,他仍旧做他的顾少侠,我则终于一身轻松的消散于天地——多好。
想到以前在山上无聊翻佛经,看到的这么一句话——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我当时虽不明白,但也觉得它对极了,我与君白崖,不正是如此么?
活了大半辈子,我一直搞不明白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当年君白崖死了以后,我以为自己也活不了了,但最终却没心没肺好好的过了六十年。可要说多自在,也不见得,六十年里,我不去想君白崖,晚上他也极少入梦,但我知道,君白崖三个字恰如入骨之毒,溶进我的血液骨髓毛发,痴缠深埋,以为终生无解。
可是就连我自己都没料到,几十年的思念,却抵不住与顾墨岚相识的短短几天。
于是我又以为,经过六十年岁月的清苦,这一次我必定不会放手,是要紧紧抓牢的。可任我怎么想来想去,许寄言随意一句话一个动作,便轻易让所有一切都成了笑话。
唉,由此可见,情之一字,实在弄人。便如我对顾墨岚,许寄言对我,大概连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从头到尾,也只有顾墨岚的情谊,浓烈单纯,坚定澄澈,让人无法忽视。
甚至就连许寄言,他都明白过我。因为他最终还是正视了自己的心,放开了我。之前种种,如云烟过眼,只要肯放手,便没有忍不了的痛。这一切,虽然有些迟了,至少还来得及。
好在在这几天里,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于是悄无声息的,心中某一处就像冰封的湖水忽的嗅到了一丝春天的气息,忍不住贪婪的又生起了些微的希望。我开始隐隐想着,或许,我可以打起精神,去做一件很认真的、很需要勇气的事——
——我要找到顾墨岚,携着他的手,五湖四海也好,归隐江湖也罢,总是有一个人,可以并肩,可以同行,可以一起面对艰难阻挠,一起坐在红云寺里桂花树下共饮梅子酒,然后一起,踏着清清月色,回家。
犹疑仍在,伤痛仍在,但只要肯努力,大概便能得到幸福罢。
我久久的躺着,耳中是磅礴的水声,气势雄壮,似是千军万马踏岸而来。正想起身,却听到马车旁杨大哥高声叫我:“夏公子快过来,有人来了。”
心头一跳,我立起身往远处看去。
日头下,黑色的盔甲闪着冰凉的暗光,步调整齐,动作统一,如黑云压顶般迅速涌来。当中一人,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竟是许久不见的段景词。
他来做什么?他怎么知道我被放了出来?啊对了,他是无所不能的段王爷,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那些实验,还有心法,他也知道了呢?……怪不得这么巧,装备如此完整的大部队,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脑袋里情不自禁开始胡思乱想,心慢慢沉下去,我竟然开始有些惊慌。
当一个本来绝望的人心中燃起希冀时,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都能轻易将他击垮。经历了这么多以后,我真的承受不了,再回到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微微的惊慌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水中,泛起无尽涟漪。我眼睁睁的看着段景词行到眼前,优雅翻身下马,直直冲我走过来,在不远处站定,无视挡在我身前杨大哥一众人,目光犀利,从头到尾直直盯住我。
他上上下下扫视我一眼,然后微笑伸手道:“我来接你了,酒眠,过来这儿。”
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都要动摇了。他的笑容熟悉明亮笃定,让我想到了以前在王府的日子。其实那段时间我过的也没有不好,甚至是开心的。可是我还没有忘记,段景词,是辛齐国权倾朝野的王爷,是逼迫我写心诀的那个人,他对长生不老仙药是势在必得的,更何况现在许寄言已经抢先一步得到了,他怎么可能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