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家怎可随意抛头露面?你若真有心,帮着娘学习些治家的方法便算为家中分忧,闲得慌时也可做些针黹女红。」他肃然地说完这番话後,我深知出府无望,便也不再说什麽。
这岳公平作为兄长,照顾妹妹可说是无微不至、疼爱有加,但就是意识里那陈腐的父权主义极重,从小就极为严厉地限制我不许出府,彷佛我只要一辈子乖乖待在府里看看书、做做女红,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这对前世生在现代的我来说极难认同,但又想着岳家父子对我的养育之恩,便也就没效法一些穿越女做的出格事,例如经典的男扮女装上街闲晃。
其实这时代对女子倒也没这麽多限制,但许是因为当年我爹娘的事情让他们有所警觉,是以对待我也就更加谨慎。
心底哀叹了一阵後,我讷讷地开口道:「那……哥哥今日来找诗音是为了何事?」
见我满脸的y/郁掩饰不下,岳公平终於缓下一张冰脸,伸手自兜里取出一样东西。我定睛一看,见是一张大红镶金字的请帖。
「为兄是来告诉你,过两日白礼部侍郎府设了赏花宴,你也在邀请名单之列。」
赏花宴?我疑惑地蹙眉。
「现在已是暮春时节,怎麽还有赏花宴呢?」这花期都已经过了许久,现在除了满。
眼见一个转弯後,我就快要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便不顾王大娘的拉扯,使劲地急急停住脚,奋力朝我喊道:
「——三生石前忆平生,忘川河畔魂漂零,奈何桥头步踟蹰,望乡台上饮忘忧!」
一听到他念的句子,我立即瞠大眼,浑身一颤,彷佛记得有人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乍听见阿宝莫名地喊了一首诗来,王大娘两眼一愣,随後回过神便用力将阿宝再次拖走,生怕惹得我不开心。
只见几个下人也有些呆住,低声地说道:「阿宝几时识字了,居然能念首诗来……」
我低下头,思索起自己究竟在何处听过这首诗,一阵细想後,一道人影突然闪过脑海,我拍手大惊——想起来了!
犹记得当初转世前在地府的一段过往,记忆里一个身穿黑衣、高挑俊秀的身影走在我身前,带领我游赏冥府风光,当时他就是这样说的——
「三生石前忆平生,忘川河畔魂漂零,奈何桥头步踟蹰,望乡台上饮忘忧。这人死也是好不容易来地府一遭,黄泉路上的花开的可好,投胎前看一看这景色,对身体好处可多!」
——是鬼差大哥曾说过的话!
可为什麽阿宝会知道鬼差大哥说的那句话?难道……
就在我陷入一片混乱的思考时,一只大手突然轻轻抚上我的额稍,抬眼望去见是岳公平。
「怎麽了?」见我低头沉吟了半晌,岳公平漆黑的冷眸带丝关心地问道。
我展开眉,淡淡地笑了笑,说:「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那哥哥认为明明已经死去的人,不知为何却又活了回来,心里很是不解罢了。」
听了我的回答,岳公平探究地又凝视着我的双眼半晌,才收回手,移开视线。
「回房。」他低声说道,便转身领着青山玄壁迈步离去。
我迟疑地看了眼王大娘他们消失的方向,随後领着喜雀快步跟上岳公平,却突然想到什麽,惊恐地大叫道:「哥!你刚刚/我时洗手没?」
见我一惊一诧的惶恐样,岳公平冷着张冰块脸,眉角隐约有些抽蓄,便听得青山在一旁尴尬地说道:「少爷早在小姐方才出神时洗过了手。」
闻言,我不觉松了口气,但想想却又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於是便同喜雀快快回了房,沐浴更衣。
虽然不明白阿宝为何在死而复生後,说出那句只有我和鬼差大哥才知道的话,但不急,待到明日岳公平上太医院後,我再来查明真相。
隔日一早,岳公平与岳冰心两父子一如往常地赶早上班去了,待到他们前脚方跨出岳府後,我後脚便已来到杂役所居的院子来。
由於是私下前往,因此我只随意地向喜雀问到王大娘的房间後,便暗自只身前往。
这个时间里,府里的下人几乎不在房里,都在工作岗位上,因此来到王大娘房前,我敲了几次门都无人回应,直到想放弃回房後,便见眼前的门小心地一点点打开,随後露出一双乌溜的大眼,正是阿宝。
一见来人是我,阿宝瞪大眼,一下便将门用力推开,伸手紧紧捏住我的双肩,喊道:「——是你!你认出我了?」
见他神情激动地问道,我犹豫了一会儿,不太肯定的细声问:「是……鬼差大哥?」
听闻我不确定地问道,眼前那与我差不多年岁的孩子便用力地点点头,然後双肩一颓,露出满脸的苦恼。
「是我没错,不过既然你还认得我,就代表忘忧水真的没发挥效力……」说完,他便皱起眉,满脸思索地望着我。
我望着他,心头顿时有些微热,是一种见到故人时的激动。想不到,在我转世投胎十三个年头後,居然还能再次见到生前最後一个待我极好的人,只是眼前的鬼差大哥却好似正苦恼着什麽。
「大哥,发生什麽事了?为什麽孟婆汤会没有用呢?话说回来,大哥你怎麽会变成阿宝呢?」一股脑地,我将现在心底所有的疑问都吐了出来。
闻言,鬼差大哥无奈地叹口气,说道:「似乎是因为三生石的缘故,你没有看那三生石。」
三生石?
我回想了一番,才想起那沉浮在忘川河底,彷佛散发着蓝光般的水晶巨石。当时我因为心系於来世,所以主动要求鬼差大哥省去观三生石这一项过程,可想不到却成了孟婆汤无效的原因。
「怎麽回事?不是说不一定要看的吗?」当时鬼差大哥确实是这样亲口对我说的。
只见鬼差大哥踌躇了一会儿,稚嫩的脸庞微微一红,低声歉疚地说道:
「其实我也是新来乍到的,不知晓看那三生石是不可省略的过程。那三生石能够凝结亡魂前世的记忆,而後通过忘忧水来将记忆消散,如果没接触过三生石,记忆无法凝聚,忘忧水也无法发挥效用。」说完,他低下头来,好似做错事的孩子般不敢看我。
我愣愣地望着眼前矮了我一个头的男孩,有些不习惯这竟是从前那个高大挺拔的鬼差大哥。
想不到呐,我一个新手鬼魂遇上一个新手鬼差,结果摆了这出乌龙来,这说出来能怪谁吗?因此我没有什麽怨怪,只是好奇地问道:「那为何鬼差大哥会变成阿宝?」
见我追问,鬼差大哥又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说:「上头怕你泄漏道:「我可是来监视你的……」像是奇怪我不但不逃避,还满脸坦然的样子,鬼差大哥有些不敢置信。
「我知道,晚点我在和管事还有王大娘商量,你先等我一会儿。」我笑着说完後,转身便离开这座院子,留下有些惊愕且面露愧意的鬼差大哥。
作家的话:
这礼拜道,随後轻轻推了推鬼差大哥,说道:「还不感谢小姐的提拔?以後替小姐做事,务必善尽职守,不可儿戏,知道吗?」
被管事训得有些尴尬的鬼差大哥,不太自然地向我行个礼後,我便命管事退下,只留鬼差大哥在房里。
「大哥,现在我要给你起个名字,不如就用你的本名吧!你叫什麽?」
古代的下人通常都是由主人另起名字,直到卖身的契约到了,退休後才会恢复本名。但我和鬼差大哥算是旧识,也不好随意乱取,所以便乾脆依鬼差大哥的本名便好。
「犀风,灵犀的犀,风雨的风。」
犀风,想不到y/森森的地府里,居然会取个这样好听的名字,但转念一想,那黄泉路上的风光美景,还有忘川河水的缥缈如烟,倒也不觉得鬼差大哥的名字有什麽奇怪了。
「那麽犀风,从今起你就是我的专属小厮。」说完,我便唤来喜雀,吩咐她教导鬼差大哥府上所需注意的事项,还有一些他往後工作的种种细项。
望着那矮了自己几分的瘦小身体,我心底顿时有些歉然。想不到因为我无心的一个念头,让程序出了差错,便害得鬼差大哥得重入轮回,变成寻常人类,做这些杂事。
他说他才刚上任当鬼差,可现在却不得不卸下新得来的工作,变为凡人,监视在我身边。
尤其……
想到昨日他乍才借尸还魂,若是待他知道那尸体是怎麽个死法後,不知会做何反应。虽然心怀愧疚,但想到此时我却有些恶劣的期待起来了。
为了鬼差大哥的事忙了一整内容夸大不实到让他觉得有趣极了,所以就带回来给我。
翻了几页,不外乎就是刀山油锅、血r/模糊等等残酷刑罚的解说,其中还附带了写实极的b/图,当下我没多说什麽,只是静静地将那本书放入柜子里,便当尘封完毕。
「喔?难得见你主动收人呢。」岳夫人打趣地望着我,目光含笑地问道:「取了啥名字呀?」
奇怪着岳夫人古怪的视线,我伸手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说:「叫犀风。」
闻言,岳夫人若有所思地「喔」了一声,我抽了抽眉角,埋头塞了一块r/在嘴里。
其实岳夫人会好奇不是没道理的,实在是因为我平日就不喜欢被下人簇拥着,身边唯一的贴身丫鬟喜雀还是岳夫人为我的最基本起居,硬是安b/的丫鬟,不然平时我是绝不喜欢有人随身伺候着我。
然而这样的我却主动要了一个小厮,难怪乎惹得岳夫人八卦极的胡乱多想。
吃罢饭,听下人们提到岳家父子已经回府,便向岳公平的院子走去。由於青山说,岳公平正在沐浴,因此我便先待在他书房里等候。
闲来无事地浏览起岳公平的书房,只见摆设仍旧相当简单。一张檀木桌和几个书柜子外,其馀便只放了张罗汉床,就是这房里所有的东西。
我走近那床边,只见床桌上摆着个棋盘,棋子未收,星罗棋布地点缀在那一横一竖之间,似是岳公平所摆出的,还待思考的棋路。
我坐在榻上,望着棋盘出神,邪恶地思考着若是将这盘棋给打散,不知岳公平会有什麽反应。
想起岳公平,打他四岁时我第一次认识他,不论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他都只是一付冷然澹定的模样,从不见他有任何极大的情感波动。
就在思索间,一声雪般凉薄的声音便自耳边传来。
「找我何事?」一抬眼,便见岳公平穿了一身月色的袍子,秀长而湿漉的青黑发丝垂落於身後简单扎起,显然是刚沐浴完便前来见我。
我起身来到他面前,顽劣地调笑道:「诗音一天没见到哥哥,怪想念的,哥哥不欢迎我吗?」
听闻我那「轻浮」的语气,岳公平眉头一蹙,可嘴角却下意识地浅浅一扬,随後凉凉地斥道:「说话愈来愈不正经,看来那给你买的新书,为兄还是继续收着好了。」
「咦——」新书?岳公平买了书要给我吗?
难得岳公平要送书,未免他当真不给了,我赶紧喊道:「哥哥,诗音刚才开玩笑呢!那书既然买来就是要看的,收起来就可惜了!」
见我一脸深怕他当真反悔的紧张样,岳公平一阵无奈的轻笑,便转身走至书柜前,取出一本看来新新的书递给我。
我拿起一看,见书名写着《月下紫丁香》,然後/不着头绪地翻开内容,发现描写的竟是一个赴京赶考的书生与官家千金的爱情故事,过程想当然尔的受到门户不当对等现实的阻碍,剧情俨然就是古代的言情小说。
我抽了抽嘴角,抬眼望向正轻笑着的岳公平,不知该说些什麽。
其实这类书籍在这时代的妇女间卖得极好,但对於古人写的言情小说我素来兴趣不大,就没什麽接触,想不到岳公平却主动给我买来了。
「怎麽,不喜欢吗?平日见你看的书杂,就是没看过这种女孩子看的东西。」见我面色古怪,岳公平失笑地问道。
女孩子看的东西?
我边抽着眉角边看着书中描写的女主角,那是个知书达礼、温婉娴淑的女子,深知礼教,又对出身微寒的男主角情深义重,整个就是这时代女子的典范。
我无奈地看了岳公平一眼,便将书收进兜里,说:「这种类型的书,诗音确实还未看过,谢谢哥哥。」
我不忍说,不用翻到结局,我就能猜到男主角最後一定中了状元,意气风发地回来迎娶女主角。
望着手里的书,无言了半晌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抬头望向岳公平,问道:「哥哥是亲自买这书的?」想到岳公平那一身冰雪般的气质出现在那种书摊前,我有些难以想像。
「为兄让青山去买的,听闻这书在妇女间颇受欢迎,所以便买来送你。」
想不到呐,连岳公平这种正经正经的人,也知道妇女间正流行哪本言情书刊。但说是妇女,我今年也才十三岁耶……
「那便谢过哥哥了,诗音告辞。」吐吐舌,我转身就要走,便听得岳公平在後头问道:
「听说你收了王大娘的儿子为小厮?」
经岳公平一问,我才想起来这儿的主要目的。真是!都怪他送的那怪书扰乱人。
「诗音刚才正是想和哥哥提起此事。」回过头,便见岳公平静静的眸子里,露出一抹如岳夫人般的玩味,惹得我一阵眉角直抽。
「诗音不过是见他可怜,所以便将他带在身边。」
我如同对岳夫人的解释般,也同样说给岳公平听,只见他听完後,神色淡淡地说道:「为兄并没有问你为何这样做。」
说完,便见他那冷然的脸上,勾起一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笑,我「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再也不能说这岳公平是冰雪般的人了!他分明就是个假冰块!平日在外人面前总是冷着张冰块脸吓唬人,人人只道他是继承了岳冰心的冷然,却忘了他还有个岳夫人这样调皮的亲娘,莫怪乎养出他这种闷骚的个x/,简直要生生郁闷死人了!
被岳夫人和岳公平轮番调侃了一阵後,我便头也不回地一路扎回小楼,谁料在回去的路上,却正巧遇见岳冰心,一开口便问道:「诗儿,听管事说你增了一名随身小厮是吗?」
面对冷面肃然的岳冰心,我向来态度恭敬有礼,不敢如对岳夫人和岳公平那样随意,因此微微颔首,说道:「是的爹爹。」
岳冰心以那固有的沉静目光注视了我半晌,而後静静说道:「你素来不喜他人服侍,如今却愿意多一个人来协助你,为父认为很好,不过——」
说到此,他语气顿了顿,使我不禁疑惑地抬眼向他望去,便见得他一双与岳公平像极的漆黑双眸,正略带些责备地沉沉望着我。
「小厮毕竟不比丫鬟,你与他两人独处於一间房内恐怕引人说嘴,下回不可再如此,可知晓了?」
闻言,我两眼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见我没回话,岳冰心以为我对他的话心生不满,因此声音不觉又严厉了几分,沉声道:「平日里先生教导的规矩,你莫不是当成了马耳东风?男女有别,还需为父提醒?」
眼看岳冰心双眉紧蹙,就要动怒,我赶紧回道:「爹爹别恼!诗音明白,下次不会了!」
见我满脸慌张,几欲拍a/保证的模样,岳冰心才歛下怒容,叹了口气,抬手为我抚平被夜风拂乱的发丝,幽幽说道:「不曾想过,当年的小娃儿竟也到了这个年纪,只再两年便可嫁人……」
岳冰心望着我的眼神,愈发感慨,我在心底也同样叹道:爹爹呀,我今年也才十三岁耶,即使两年後到了及笄的年纪,在现代来说也还是未成年呐……
另外,想不到我今日与犀风仅只是单独在房内聊了一会儿,便引得岳冰心出面谈话,看来以後可得更加小心,在这封建的古代社会,随随便便就可能被浸猪笼呐。
见我垂首不语,岳冰心以为我是小女孩儿听闻嫁娶之事,故才心生娇羞。伸手又怜爱地/了/我的头,那冰块般冷然的面色顿时浮现些许暖意。
「时候不早了,回房歇去吧。」得到了退下的命令,我如获大赦地行个礼,转身便快步回房。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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