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爹不去寻他们回来?”
“哎呀,哥,你是读书读傻哩么?咱爹这么爱面子的人,你让他把赶出去的长工婆子给寻回来,不是直接打他的脸么?”
“那?”
“如果有人能跟爹提上一句,让爹把这个事儿查个清楚,证明爹也是被人诓骗了,到时候再寻了那娘俩回来,那不就行了。既不会损了爹的脸面,对那娘俩也算有个交代。”
薛照青毕竟心里慌乱,一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注意,想着自己亲生的弟弟也不会害他,便二话不说,往前走上几步,抬头,敲了敲薛乾书房的门。
“进来。”薛乾浑厚的声音从木门后传来,薛照青深吸了一口气,推门,抬脚走了进去。
院内薛照文看的真切,眼角露出狠毒的笑意,看着那书房的门从内关上,甩甩袖子也出了这院子。
第29章
薛照青再次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那双原本明亮润泽的眼睛,便再没有一丝光泽了,身后的薛乾在书桌后气到浑身哆嗦,一边啪啪拍着桌子,一边冲门外侍立的小厮吼到:“传我的话,大少爷闭门思过三天,不许出院!”
“是!”小厮低声应承着,便跟着晃晃悠悠恍若无魂的薛照青进了院子,再从院外缓缓关上了那沉重的红木大门。
薛照青瘫软在厢房口的椅子上,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顺着他白皙的脸颊缓缓的流了下来,他也不擦,就这么让眼泪掉着,沾shi了他大半的衣领子。
此时,他沉闷的脑子里竟什么也思考不得,满满的全是父亲先前的怒吼。
“你竟然为了一个干粗活的长工来求情!”
“难道你是在说你爹我是个是非不分,忠j,i,an不明的糊涂虫么?!”
“你爹我是年老了,可现在还是我在当家!若日后让你管了薛家,哪里还能有你爹我的容身之处?!”
“你竟有这分胆识来给那娘俩求情,为何没有胆识去为你新婚的妻子报仇?!”
“你在外读书这么多年,就只读出了那些个之乎者也么?!”
句句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的扎在薛照青的心里。那心口上跟被人放了血似的疼痛难忍。薛照青在外这许多年,虽不常回家,可几乎月月一封家书。然竟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从前体恤下人明察秋毫的父亲,而今也如此武断□□,不愿多听别人一言。更没想到,他一向按着父亲的诉求好好的读书,而今在父亲的眼里却成了懦弱的根源。
还有那不知身在何处的牛耿,薛照青一想到那汉子穿着破麻衣傻乎乎看着他的样子,心尖便都要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他不在薛家,又能去哪?带着一个体弱的老娘?哪个愿意给他活干?哪个愿意给他口饭吃?这初春的夜里风冷的很,他又去哪里铺他那裹子破被褥,免收风吹雨打呢?
薛照青越想越难受,无声的哭泣竟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院外的小厮丫头听的真真切切,一个个围在院门外指指点点,都觉着这薛家大少爷丢了媳妇便丢了魂,已然是半个疯子了。
夜半,头痛难忍的薛乾到薛田氏的厢房里休息,大儿子晚上来书房时,他以为这孩子是为了彩星的事情而来。谁曾想,张嘴便要他彻查牛耿娘亲换药的事情。惹的他发了好大一通火,直到现在右侧后脑勺处还隐隐作痛。
丫头打了热水给他泡着脚,薛田氏用她那一手揉捏的好功夫给他舒缓着肩颈,这个时候是他ji,ng神最放松的时候,也愿意和人多说些话。
“头先照青来找我,要我再查牛耿娘俩换药的事情。”
“那事儿不是已经板上钉钉了,还有什么好再查呢?”薛田氏手上的动作没有减弱半分,似乎对这个事情一点也不惊讶。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想的。我虽知道他和那牛耿有几分交情,可一个是长工一个是少爷,他还能如此分不清这界限么?”薛乾说着,忽然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还是说,他觉着我这个当爹的老了,已经没有本事c,ao持着这个家了。”
“老爷言重了,照青不过是书读多了,又有秀才的功名在身上,自然会比旁人清高些,他和老爷说这些话,也是无心的。老爷不要当真生气。我刚刚还听丫头们说呢,照青知道惹恼了老爷,正在屋里哭呢。”
“什么?!”薛乾瞬间浓眉吊起,一双眼睛里止不住的怒气往外冒,一张老脸涨的通红:“丢人啊,丢人啊!他先前为了彩星的事情哭成那样就罢了,如今竟只为了我训他几句又哭,我只一向知道他不是个有蛮力的人,哪里想着他竟然跟个姑娘似的遇事如此爱哭!我怎么会养下这么软弱的孩子?!”两脚不自主的在热水里扑腾着,半满的铜盆里瞬间水花四jian。
“老爷,老爷,您别着急。”薛田氏安慰似的在薛乾的后背上顺了顺:“照青的确有他的弱点,可这孩子也有他的好不是,至少,要说读书考功名,咱整个三原县哪个能比得过他?”
薛乾听后没有吱声,依然气呼呼的吹着他那两撇胡子。
“其实老爷,妾身有句话早就想说了。”薛田氏缓了缓,见薛乾没有说话,继续试探着:“您想让照青学着管理田里的事儿,的确是为了咱们家基业着想,可老爷,您现在还正当壮年,再干个二三十年的都不成问题,咱照青现在正是考取功名的好时候,您何不让他继续去读书考功名,若以后考了举人,做了官,那不是光耀门楣的大事,这样也不屈了照青这一身读书的好本事。”
“……”薛乾抿着嘴,似乎若有所思,薛田氏站在他背后,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脸色,见那下垂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她这才偷偷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说的这些,我的确也这么想过,当初要他回来,主要是为了老太太,顺带让他学学田里的东西,如今老太太已经西去,他又不是管理田地的材料,不如让他继续回西安府,一边教书,一边复习继续考功名。……至于以后,哎,男儿先立业后成家也不迟!若日后真中了举人,那能娶进门的便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且不是乡间田野里的富户了。”
“是,还是老爷思虑周全。”
薛乾眯着眼睛,继续享受着薛田氏的按摩,再不多说一句话。
七日之后,许彩星出殡,虽然那口棺材里只是衣冠而已,薛乾也依然按照薛家的规矩,停棺掘墓之后再下葬。派去打探的人并没有给薛乾带来什么好消息,租车行里,那车夫是新来的伙计,平时不太跟人说话,老家是哪里的都不知道。白水县的那一拨土匪也的确是那一带的一大霸王,白水县的县令拿他们也是毫无办法。
薛乾见局势如此,便不再折腾,那许彩星小门小户出身,本就不合他意,他自然也不愿多在这样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下功夫。
薛照青捧着许彩星的牌位浑浑噩噩的走在出殡队伍的最前端,他脚步轻飘,脸色苍白,这几日之内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人瘦下去了一大圈。沿途围观的一些邻里乡亲看到薛照青这样,无不感叹他的痴情。这薛家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竟接连办了两场红事,两场白事,众人不免觉着人生实在无常,世事的确难料。
一行人披麻戴孝,抬着棺材,摇着引魂番一路往城外坟地里走着。到了坟地头,看着棺材下了地,薛照青那铣铲下第一捧土埋棺材之后,身后的一众壮丁才开始不断跟着把土埋上。大和尚围着这新盖的坟头做了好一会儿的法事,众人祭拜完成之后,便准备动身回去。
唯有薛照青,依然坐在坟头旁的草地上,双眼木然,一动不动。
“大少爷,起身回去吧。”
“富叔,麻烦您跟爹回一声,说儿子不孝,想再多看看彩星一眼。”
薛富见薛照青面色虽然憔悴,可神情坚毅不容拒绝,只得去回了薛乾,于是一行人便先走了,只留了一个小厮,在坟地外牵着一匹马等着。
他哪里是为了多看许彩星一眼,分明是这坟地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薛照青费力的站起身来,踉踉跄跄的往那大榕树下走,没走到跟前就一把扑了过去,死死的抱着那株榕树,痛哭不已,嘴里不断念叨着牛耿的名字。
ji,ng心规划好好的这么一个局,以为至少能换来和他三五年的风平浪静,谁曾想,人算终究斗不过天算,最重要的人都已经不知在哪里熬活,他如此费尽心力又为的是什么?!
薛照青哭着,为牛耿,也为他自己。
不知哭了多久,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已经肿了快两倍大,他也无力再继续哭泣,只不住抽泣着,胸口时不时控制不住的抽搐两下。那双被眼泪蒙住的眼睛看所有的东西都是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一样,眼前的老榕树也不似从前,他怎么在这朦胧里看到了一些字……。
薛照青奇怪,他伸手摸了,那树干上有一片没有树皮的地方,的确有一些凹陷下去的缝隙,他拿袖子赶紧把眼泪擦干净,眼前的景象稍微清楚了些,他又揉揉哭的发红的双眼,那字便更清楚了。
青儿:
我走了,我会在外面闯出一番天地的,到时候我一定来接你,等我。
牛耿
这字竟然是他的牛耿哥哥刻的?!
薛照青捧着那树干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确,虽然是刻在树干上,可那汉子学会写的字是他一笔一笔的教出来的,这字迹是他的没错!
他说以后会来接他,他没忘记他!他的牛耿哥哥一定会再来找他!
薛照青顿时神清气爽,先前心口里压着的那块石头早已消失不见,他抱着那颗榕树不断亲吻着牛耿刻字的地方,恨不得把那块树干给挖下来贴身带着。
在坟地外等他的小厮,远远的看着自家少爷搂着树干子,好像还又亲又笑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不成这薛大少爷真的疯魔了不成?
第30章
半月之后,三月初三,薛乾提早看了黄历,知道这天是适合出行的日子。自许彩星入了土埋葬了之后,薛照青似乎也放下了,每天在屋里看看书,写写字,一如他刚回来时那清清冷冷的样子。只是不爱去田里了,宁愿抱着一本书,在屋里一呆一天。
他越是这样,薛乾便越笃定了要他继续回去教书的念头,一封书信寄出给西安府清远书院的主人周大善人之后,得到回信的薛乾便安排薛忠即刻套了马车,送薛照青回去。
薛府大门之前,薛乾,薛富,薛田氏,薛照文和媳妇刘翠儿给薛照青送行。
薛照青回来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两父子之间的关系也不似从前,反而多生了一些嫌隙出来,送行的话总也说不上几句,薛照青便上了马车。只是在临走的时候,他深深看了父亲一眼,惟愿他不在的这些时日里,老父能安保身体,不要过度c,ao心。
薛乾心下不忍,嘴里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又忍住了,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马车,叮嘱一边的薛富:“跟账房说,以后每月给大少爷寄一份例银,别让他在外面委屈了自己。”
“老爷,清远书院每月都给大少爷一份例银,您为何?”
“他毕竟年少,和同窗之间常有来往,总不能在人前委屈了他。”
“是,老奴记着了。”
“嗯……。”马车已经快要出了县城的门,在视野里也渐渐看不见了,薛乾冲县城大门的方向眺望了一阵,才回了头,进了薛府的大门。
薛田氏没有即刻跟上去,立在原地,薛照文见娘亲不走,奇怪的问道:“娘,你咋了?”
“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父子,这样被赶了回去,老爷竟不忘再给他一份银钱。”
“到底都走了么,娘,咱不是已经得到咱想要的了?”
“差远了呢儿子。”薛田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娇媚明艳的脸上现在全写着算计和狠毒:“只要那薛照青在,你我二人在老爷心里就要排在后面,非得想个办法彻底绝了他回薛家的门路不可!”
“可他已经去西安府了,我们远在三原县,又如何下手?”
“等吧,儿子,一定会有机会的……。”
说罢,薛田氏转了个身往薛府里走着,依然是那份谦顺柔和的样子,半点点刚刚的狠辣和蛇蝎都找不到。
两天之后,马车进了西安府的大门,薛忠帮着自家少爷在清远书院安置好了之后,便要回去,临走时,薛照青拉住了他,硬生生的往他手里塞了两锭银子。
“少爷,你这是干啥哩?”
“忠叔,您帮我个事儿。”
“有啥事儿少爷您嘱咐就行。还给我钱作甚么?”说着又把银子往回推。
“您先拿着,听我说,我……其实心里非常记挂牛耿,可我只知道他老家在澄城,他到底会不会去那落脚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劳您什么时候顺带跑一趟,他要是在那,你把一锭银子给他,跟他说,我现在回了西安府教书,让他来找我,他要是不在那,这两锭银子您就自己留着吧,当我给您老的酒钱了。”
“这不是啥难事儿么少爷,我留下一锭银子就够了,剩下的您拿着,可别折煞了老奴。”说罢,硬生生的把银子塞回给了薛照青手里,说啥也不愿再拿。
薛照青知道薛忠老实的性子,也不再坚持,拿回银子,送了薛忠回去。看着薛忠驾着马车越走越远,薛照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牛耿哥,我等着你出人头地的那天,来接我!
且说那牛耿娘俩,自打从三原县出来之后,一路凭着四只脚两双鞋往西北官道上走着。这一路上舍不得住驿站,舍不得吃酒楼,只在路过些乡间村落的时候省着买上两个馍当干粮吃了,晚上找个破庙甚至山洞也就歇息了,牛耿年轻体壮,还算能扛住,可他娘上了年纪,两天下来脸色已经是蜡黄蜡黄,憔悴至极,那一双小脚也磨的满是血泡,连下地站着都不行了。
牛耿无法,找了个村落里一户人家,借了家中一间破屋安放老娘住了,每天给那人家一些茶水钱,他自己又找了村里的富户给人白白干了一个月的活,换了一个许久不用的破独轮车,这才能推了老娘,一路来到了老家澄城。
澄城这个地界娘俩其实谁都不熟悉,牛耿还是孩童的时候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了几次,他娘亲是山西逃荒来的,也不是澄城本地人。只有那短命的老爹生在澄城,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因着家里养不起,跑到三原县给薛家当了长工。
凭着从前的些许记忆和村里的各种打听,牛耿总算在城西头一个破败的土地庙旁边找了了一所年久失修的房子,这里牛耿的确有印象,是他小时回来时,来过的地方。
一个村妇从隔壁院子的堂屋走了出来,牛耿见了,急忙上去打听。
“大婶,打听一下哩,这原先可是住的一户姓牛的人家?”
那村妇手里拿着一个筐子,筐子里放了些萝卜白菜之类的东西,一张脸灰蒙蒙的,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嘴唇发白。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牛耿,又转过脸去看坐在车上的牛耿娘,才疑惑的点点头。
“是,的确姓牛,你们是?”
“我叫牛耿,这是我娘,我爹叫牛武,小名叫狗娃哩。”
那村妇听了,满脸写着惊讶,她再次细细看了牛耿的长相,紧接着就冲里屋喊道:“当家了,你快来看看,快来!”
“咋哩么是?”一个哑着嗓子的男声从屋里传来,牛耿先见一只烟管子伸出了帘子,接着一只布满老茧子的手撩了帘子起来,出来的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抽着一管旱烟,一双浑浊的眼睛沿着自家婆子手指的地方望着牛耿娘俩。
“说是牛武的娃哩。”那村妇在一边拽了拽男人的衣角。
男人看着这娘俩,这娘俩也看着他,不一会儿牛耿娘似乎认出来了什么,嚷到:“可是我家男人的堂弟,叫牛壮的?”
“可不是么!老嫂子,亏你还认得我!”那男人似乎也终于认出了她来,手一拍,说道:“你们娘俩咋从三原县回来哩?”
“说来话长哩,这屋是咋了?怎破落成这个样子?”
“嗨,你们娘俩这些年来都没回来,这屋也一直没人住,风吹日晒的,可不就成这样了。来来来,先别站着,去家里坐坐去。”
牛耿扶了娘亲走到了这堂叔的院子里,一番寒暄之后,牛耿说道:“叔,我这带着娘刚回来,不怕您老笑话,身上的余钱不多哩,这澄城里我也不熟悉,还想找您老打听打听,还有哪家要长工没?”
牛壮听了,叭叭抽了两口烟,没有接话。
“我身上有的是力气,能干的很,哪个主家愿意要我,我肯定拼命给他干活哩。”
“大侄子,你别急啊,你常年在大财主家干活,可能有的事你不知道哩,最近这日子难熬哩,土地税,人头税一个比一个多,现在好多富户家里都养不起长工哩,往外辞人的一堆,真真招人的可没几个。”
“啊?……”牛耿一听愣了,手足无措的慌张不已。
“不过啊,你也别急,你这体格。”牛壮说着拿烟杆子敲敲牛耿胳膊上结实的肌r_ou_,继续说着:“哪儿都能有活干,干不了长工,可以干点别的。”
“好哩,好哩,叔,我还能认字,也能写字,就是写的不太好哩。”牛耿摸摸脑门。
“会写字啊?那好哩,我明儿就去给你打听打听。”
“谢了啊,叔,真太谢谢您老了。”
“都是自家人,行了,别客气了。”
留了娘俩吃了午饭,牛耿把娘暂时先安放在了表叔家里,借了工具,先简单的把那破屋修正了一下,这屋虽然破些,但好歹也能住人,那炕和伙房都好好的,唯一麻烦的就是门窗露了好些大缝,最好能直接给换喽。
可垫垫手里的钱,牛耿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先拿纸糊上,拿不多的钱买了些米面屯着,先把肚子给填饱了再说。
晚上,牛耿娘舍不得点灯,天没黑透就躺在炕上睡了,牛耿睡不着,站在院里面的那口枯井旁边,看天上一轮明亮的满月。
那月亮白的冷清,就跟他的青儿的脸色一样,不笑的时候,让人觉着冷冷的不好接近。可青儿一旦对他笑起来,那股子冷清味儿便没有了,整个人有些ji,ng怪ji,ng怪的,缠着他,搂着他的脖子逗弄他。牛耿最喜欢青儿吊着一双凤眼看着他的样子,又漂亮又妩媚,常惹的他心跳不已。还有他给他冰糖时候那娇嗔的样子……。
想着,牛耿从衣服最里侧掏出一个小包来,这包里只剩下了两颗冰糖,牛耿拿起一颗轻轻舔了舔,那熟悉的甜味儿顺着舌尖流到了他的心坎上。牛耿不舍得再吃了,把那冰糖放回去,再好好的放回衣服里。看着这白如银霜的月亮,牛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青儿是否看到了坟地里那颗榕树上他刻下的字,也不知道青儿是否像他这样,还想着他,念着他。
一阵凉风吹来,牛耿不禁打了个冷颤,纸糊的门窗不挡风,牛耿清楚的听见娘亲在屋里接连咳嗽了好几声。这一路下来,娘亲的身子可是给折腾坏了,算算余下的钱,牛耿决定,咬咬牙给老娘请个郎中看看,他现在身边,也只剩下这一个老娘了。
第31章
乱世难活,任你是富的,穷的,贵的,贱的,该吃下的苦其实半点也少不得,只是这穷苦之人所受下的罪总比那富贵之人早上了许多。
来了澄城两三天,牛耿依然没有找到活干,除了堂叔帮忙打听,他自己也去城南卖力气的人口市场上等着,看是否能有那愿意来招人的东家,可就像堂叔说的,现在的富户辞人都来不及,谁家还能有闲钱往里招人呢?
傍晚,牛耿一无所获的蹲在人头市场的一角,身边一起等活的伙计三三两两都散去了,牛耿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心里在算着一笔账。
昨日请郎中来给娘看过之后,除去郎中的出诊费还有抓药的钱,以及修整那破屋的花销,眼下余下的钱能维持个把月就不错了,再不找到个活干,眼看着他娘和他就得活活饿死啊?!
牛耿正在沮丧,忽然见他那牛壮叔一路小跑了过来,一路过来还不断的挥舞着手上的烟袋锅子。
“大侄子,大侄子!”
“咋了么叔?”
“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啥了?”牛耿不解,但看他叔一脸喜色,瞬间反应了过来:“可是给我找到活哩?”
牛壮上了年龄,跑了这些路喘不过来,只能不断点着头。
“真哩?!在哪家干活哩?”
“不是哩。”牛壮摇摇头,稍稍捋了捋胸口这才好上些:“是去当驿卒哩。”
“驿卒?”牛耿不解,问道:“这是个啥活?”
“你小子啊,赶上好运哩,咱城里有个驿站,前些时日走了几个人,这两天又要招驿卒,只不过这当驿卒啊,好歹得识上两个字,那招人的伙计我也算与他相熟,让你明天过去,他相相,没问题开工哩。”
“可是叔?啥是驿卒啊?这活该怎么做?”他不怎么灵光的脑子里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词,可当下这会儿,却十足想不起来了。
“就是给人送信送货哩。耿子,你不是还说你会骑马么,这点儿也好,会骑马就能去给送些急信,好着哩,好着哩。”
“是么,叔。”牛耿听了心里高兴,顿时乐呵了起来。死活拉着牛壮回家吃饭。牛壮推脱不得,只得跟了牛耿过去。
第二天牛壮就带着牛耿来到了驿站,点头哈腰的把牛耿送到了招人的徐驿官面前,那徐驿官鼻孔朝天的上下打量了一下牛耿,又问了好些问题之后,便准了牛耿过来,发了两身号衣之后,叮嘱他明日一早过来报到,便打发他走了,期间倒是一句未提薪酬待遇的事情,牛耿虽然心里想问,可想着是堂叔给找的活,万错不了,心里虽有不安,到也给压了去。
干了小半月活之后,牛耿便渐渐明白了,这驿卒的活外人看着比当长工有面子,可吃下的苦比长工也轻不了多少,若能骑马送信倒还好,两日之内便能有一个来回送到下一个驿馆去,可若是送货,尤其是重量大的货物,少则五七天,多则半个月。若他孤身一人,倒是没的说,只是常留娘亲一人在家,他实在是有些担心。
好在牛壮叔一家能够帮手照顾,也能让他稍稍安心些。
出力吃苦倒是小事,最让牛耿感到难受的是驿官的克扣,他们这些驿卒虽干的是皇家的活,可拿到手的钱都是经过驿官们层层克扣留下来的残渣腐r_ou_,发薪日的这一天,牛耿垫了垫从账房领下来银钱的分量,连在薛家干活时的七成都不到。
一边常和他一起搭伙的老驿卒姓常,因家中排行老七,人人都叫他常七,见牛耿手里拿着钱脸上越发沮丧的样子,趁人不注意,悄悄拉了他来到了一边。
“牛耿,赶紧把钱揣了,可别在人前耷拉个脸,让人看见了再告到驿官那去。”
牛耿一惊,四下看了无人,揣了钱在衣服里,问道:“咋?这还能被驿官责骂不成?”
“要真只是责骂就好了,他要是见你拿了钱不满意,以后还会克扣的更厉害哩。”
“七哥,这是啥么个道理哩?活可不都是咱们驿卒们干,那些官老爷一滴汗都不用淌就把钱领了不说,咋还要克扣咱的钱?”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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