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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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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一副知晓了一切的模样。带着了然,带着怜悯。

这倒可奇了他的怪。他不曾记得自己同这人有过相识,但望着那张滑稽的脸,总有一番熟悉感。

他见了王五之后,愈发惴惴不安。结果好不容易熬了一夜,第二天却被上报说那王五自行自杀了。

凉云盛更加惶恐了。但他在着急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过了几天他看见有人在他住宿旁的小屋子里搬东西出来。

他询问了一番,得知这是之前王五受宠时偶尔的住所。

他隐隐有种预感,还没能抓住那么一丢丢,身体就先行一步跨进了那屋子,屋子里清冷得很,东西搬了一半。

他在屋子里晃晃悠悠了好几圈可惜什么也没找到。他失望极了。

失望些什么呢?他总觉得王五同那个人有关系,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记起一切。

是的,他知道,他失忆了。

结果,他别说找到什么陈情言事的书信了,结果愣是连一个像字的符号都没有看到。整间屋子最引人注目的就要属那放药的药柜了。

凉云盛曾听说王五是来给掌门治病的,只是没料到各种药瓶愣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药柜的每一层。但你要说乱,却远远不至于,一个对一个,上下左右都排列得当。当然其中最奇怪的还是所有的瓶子都是蓝紫色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瓶子摆在第三排的最左边,扎眼极了,像是冥冥之中暗示着什么,就是要引他去看似的。

既然如此,他便看了。

凉云盛打开那个白瓶,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字迹很清晰,应该是前不久放进去的,上面写着两个字——

回忆。

凉云盛被请求去南边一处巡视,他拒绝了。

他半躺在床上,拿着个白瓶左右端详。

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坐不实这个掌门的位置,直到他被请去一掌灭了一坨叛乱的魔修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其实强得要命。那时他惊讶极了,也欣喜极了,但其实他压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惊喜。

那时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回忆么?

那日找到这个白瓶之后,他又翻找了其他的瓶子,里面装的皆是同白瓶中一样的白色药丸,色泽、大小、气味均是一模一样。

他隐隐有种预感,吃了这个,他就能忆起一切。

要被灭魔台惩治的魔修通常要在被处决的前三天就押上台,今天正好是那前三天。

凉云盛于是就准备去看看这他亲自抓到手的狐面墨魔。

他是怎么捉到这狐面墨魔的他是真不记得了。只晓得那狐面墨魔好抓得很。

还有就是狐面墨魔对他说的话了。

那狐面墨魔在被抓后问他:

“如果我快死了,你会来救我么?”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不会。”

他既不同那狐面墨魔相识,又知那狐面墨魔罪大恶极,又怎的会去救他呢?

狐面墨魔头也不回地回答他:“那就好。”

他听后心沉得厉害。

如今想来,他之前的事也绝同那狐面墨魔有干系。

他打算去看看那狐面墨魔。

狐面墨魔被锁了琵琶骨,手链脚链一样没差,被一行人押着,声势浩大地走向灭魔台。

凉云盛远远地看着,看不清,只能看见一路地上被蹭出的血迹。狐面墨魔留给他一个身影,破碎的衣料在风中不断地晃动,那墨一般的发也晃动。

凉云盛忽然急切地想要去看他的脸,就跟梦中一样。他奔至灭魔台,看见狐面墨魔被绑在台上,衣服没有完整处,只有大大小小全身的伤。那人伤得重极了,纵使被绑在木桩上也直不起身子。

凉云盛曾是见过从湫灵牢出来的魔修的,狼狈的模样千千万,从未有同现在所见伤得惨,伤得心疼。

脸?脸呢?

脸被一张狐面的诡谲面具遮住了,终是怎样也看不见。

凉云盛还想走进去看看他,揭开面具去看他的脸,却被侍卫拦住了。

“掌门,不可。”

“我是掌门有什么不可?”凉云盛一下怒了,灵气七面八方地涌来,压得那几个侍卫面色惨白,狐面墨魔痛得哼了一声,凉云盛这才警觉地收回威压。

他太过了,不过一个狐面墨魔,他为什么要如此急躁?

他为狐面墨魔急躁,为自己为何急躁而急躁。

凉云盛再抬头去望。

怪得很,那狐面墨魔怪得很。一身狼狈不堪,两只眼睛却清明得很,透过那面具的两个窟窿直勾勾地望着他,一刻不停地望着他。

他就是没有来地觉得,狐面墨魔就是在看他。

他不知道狐面墨魔的眼神里有什么,只觉得脑仁痛得厉害,似乎有什么闪过,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兴许是疼得太厉害,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整张面容都被浸shi了。

他毅然转头,不再去看。

☆、勿忘

今日派里来了位大师,一身黄金袍,捏着一串青珠,双目清明,嘴角印笑,头顶冒光,眉间点痣,大耳厚唇,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一副神仙模样,同人胡口一说就仿佛春风拂面,福至心灵。

凉云盛寻人来问,才知每年湫灵派梨花烂漫的时候,忘兹大师会从释然山莅临我派讲座,为上下弟子清心静根,使得他们抱元守一,专心修行。

凉云盛也去听了,可惜一派掌门没什么可问,也省的害臊。然而座下弟子问得也索然无味,不是什么学习甚苦,毫无ji,ng进,心里浮躁,就是什么心有杂念,滞步不前,令人伤心费解,着实无趣得紧。

凉云盛悄悄打了个哈欠,心想着讲学结束后后再寻个时机问问这位大师新近心里烦躁不堪的事,心正走着神呢,结果就有一位弟子上来面色隐忍,支支吾吾地说:“大师,我犯了罪。”

凉云盛一惊,再一看。大师依旧风轻云淡,刨着他的青珠。

大师问:“此话怎讲?”

弟子答:“我自入派修行,一向刻苦,心知需根除杂念,可遇见此事,我终是忍不住种下了心魔!我……我杀了我的义父!”

四周弟子皆哑然。

那弟子语气也高昂起来:“我那义父原是我最尊敬的人,我自失去父母后便跟随他。他待我极好,也是他送我来湫灵派,我万分感激他,可偏偏在我成年之时,我得知……他竟是……他竟是!是间接害得我父母去世之人!”

凉云盛心里咯噔一声。

大师听罢,叹了口气:“吾名忘兹,忘兹忘兹,实为忘记此事,忘记从前,忘记现在,忘记未来,忘记悲,忘记喜。可忘记哪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原不是什么大师,只是父母将我托与释然山。我也曾怀恨于父母,气他们让我远离红尘。但好在我遇见一个好师父,他待我也是顶好,我也尊敬他爱戴他,可世事难料,我最后才知是师父求着我父母将我要来释然山的。我也曾一时仇恨蒙蔽双眼,做了错事,这才猛然悔过,为自己取名为忘兹,每月来为你们讲学,赎清自己的罪过。可罪过哪有赎得清的?有的人认为事不至此,而有的人以为罪过既已犯,便无论如何回不来了。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受害者却已然失去,最终日月如梭。这种事,没人说得清。既如此,便忘了吧,你纠结此事,便因你在为杀了你义父而悔恨,可你义父已死,依旧不可挽回,如同你父母一样。忘了吧,忘了罢。不论起因,忘记过往,忘记仇恨,忘了吧,忘了罢,既不可挽回,便只记寻得自己向往的结果。”

寻自己向往的结果……吗?

凉云盛默默地听,默默地心痛。

寻自己向往的结果啊。

凉云盛在看一个戒指。他梦中梦到的戒指。他手上的戒指。

他问过其他人这是什么戒指。那些人回答他说:“定情戒,戴上之后两人心意相连,永不分离。”

是了,梦里的人一直重复地对他说一句话。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凉云盛不断地重复这句话,手上的戒指美极了,可远远不如这句话来得刻骨铭心。

最近他总是去看狐面墨魔,走进了去看,走远了回头看。每次总是能站上几个时辰,回来都是泪流满面,捂着闷得喘不过来的心口。

他打心底里想要去看那个人,又讨厌那个人。

凉云盛不傻,至始至终,他的情感浓郁得犹如一杯苦茶,这杯茶肯定是用那狐面墨魔泡的,是用那梦中的人泡的。

关于过去他想不起来但自己拼凑得七七八八。

结果就是,人生如戏,他之前一定有过一段狗血又激情的经历。

但这仅仅只是他的猜测。

依照他的性格,他本可以就此开始新的生活,不去纠结什么爱恨情仇的过往,但他潜意识里就是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能忘,不能忘。

是什么不能忘?那个人?那段情?又或是那段仇?

凉云盛一夜没有睡。

怕得睡不着,痛得睡不着。不想就此睡去。

狐面墨魔终于要被行刑了。

这天阳光明媚,是这个春天到来之后最明朗的一天。

凉云盛心跳得厉害,呼吸也总是差一口气,怎么压都压不住。

教场上围了很多人,他是离得最近的一个。接下来要由他发号施令宣布行刑开始。

所有人都做好准备了,只有他,他一个人颤抖得厉害,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他想起狐面墨魔之前对他所说的话。

“如果我快死了,你会来救我么?”

他说:“不会。”

“开始罢。”

行刑人点燃了灵火,刺眼的火光淹没了凉云盛的视线,狐面墨魔将被火舌侵袭,被翻卷的火浪吞没,最后连一星半点的魂魄都不剩下。

狐面墨魔没有叫,或许早就叫不出来了。但狐面墨魔还在看着,一直都在看着他。

火,那是一场漫无边际的火。

眼前的火光不断地蔓延,同记忆中的重合在一起。

他早没了记忆,哪来的火?

他听见焦灼的火海之中人们的惨叫,可这里却寂静无声。

他闻见人的骨r_ou_被火焰侵蚀的味道,漫山遍野,从这里到整个湫灵山,全都是。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火会吞噬他的一切,只剩下他一个人,与无穷无尽的痛苦。

他连忙去望狐面墨魔的眼,却见那头终于垂下,那份目光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了。

他心里“嗑噔”一声,脚下天旋地转。

“好!死得好!”

耳边还听得见的是人们爽快的叫喊声,一个又一个,不断地重复着。

“天道好轮回!”

“报应不爽,易墨死有余辜!”

“谁?!你说谁?”凉云盛像是终于抓住救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抓住一旁人的衣襟,箍得那人喘不过气来,他只是大喊道,“谁死了?你说啊!”

那人面如土色,两根腿抖得跟个筛糠似的:“掌、掌门,是那狐面墨魔死了!是、是那……是那易墨死了!”

凉云盛当头一木奉。

易墨……是了!那人叫易墨!他痛的人是易墨!

“易墨……”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人的名字。

手上的定情戒发出灼热的温度,刺得他疼得要命。

那人叫易墨,有墨一般的长发,温柔的语气,会每天在桌上削一个苹果,搂着他睡觉,会用永远不屈服的水一般深的眼睛看着他,一刻不离。

他想,他想再去看那人在火中的发,再想听他的声音,再想被他拥抱。

一次也好。

如果……如果是痛苦的过去他还要想起来吗?

凉云盛紧紧地握住那个白瓶子。

回忆么?

易墨没死。

他得救了。

他身上火烧的气味依旧十分明显,他不能动,痛,也睁不开眼。

他只记得自己被一个人抱住,四周杂乱的声音“嗡嗡”地想。

真好。还能最后梦到熟悉的拥抱。

他是这么想的。

但当他醒来——他还能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靠在一棵树旁,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像跌进了山谷。是了,他还在期待什么?

“你醒了?”有人问他。

他剧烈地咳起来,他想要移动残缺不堪的身体却一头倒在地上,痛,好痛啊,但他还是要去看,他抬起头,睁开眼去看那人。

那人白得像个瓷娃娃,光着脚,裹着红衣,慵懒地倚在树杈上。散乱的发随风起,轻薄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点在他的头上,像披了一层星河。他于是就灿烂地对他一笑,丝毫不输旭日当空。他将脸蛋往上一压,双眸就提起来了,如倒挂的弯月,里面流连着琥珀的斑驳。他的唇同衣一般红,丝毫不吝啬、不羞涩地敞开,乖张极了,放肆极了。

令他日月不分。

“阿凉……”他的喉咙破了,他竭尽全力却叫那人,出来的只有可怜的悲鸣。

“你别叫了,不痛吗?”凉云盛从树上跳下来,走向易墨,步伐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和他寂静无声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然后,凉云盛在他身前利落地蹲下,用熟练又暧昧的姿势抬起他的下巴,生涩地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救你,但我总觉得,你对我很重要。”

掐的力度刚刚好,既不会让人挣脱,也不会弄疼他。

易墨的泪下来了,他看见凉云盛双眼是看不清的色彩,嘴唇抿得有味,吞了口不争气的唾沫,问他:“请问尊姓大名?”

“易墨,字墨之。”小声的,微弱的,模糊不清的声音。

但凉云盛听懂了。

凉云盛终于看清狐面墨魔的面具。面具上画的是红狐,鲜红的浓墨与黑色的符文在面具上交错,勾勒出张开红唇白齿的诡异惨笑。易墨的眼睛从面具里显露出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黑深深的,犹如漩涡,好看极了。

“震慑四方的狐面墨魔啊……”凉云盛感受到易墨说话时吐在他鼻子上微弱的呼吸和男子发垂在他颈间的瘙痒,不咸不淡地说道:

“今后我保你。”

这句话,没有迟疑。

易墨伸出手,他好累,累得快要睁不开眼了,快要睡去,但他还想看看,看看这个人的每一处。他的手从凉云盛的额头摸至锁骨,顺着颧骨摸向耳垂,一切都跟以前一样,甚至还要美。

他颤抖着问:“你记起来了吗?”

凉云盛一顿:“之后你若是待我不好便记起来了。”

易墨抱住凉云盛,抱得极紧,仿佛用了毕生的力气:“不要逃……”

于是他也被抱紧,熟悉的温度让他忘却了一切苦痛。

还有这个人。

也只有这个人。

是他的一切。

第11节

恋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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