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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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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雨作者:共苍苍

第11节

听到益算星君的话,裴意迷惑不解:“神魂?我母亲不是凡人吗?”

益算星君久久不语,他从未想过有告诉裴意真相的这一天,但是他理解裴瑍的决定,也期盼着裴意的抉择:“你母亲是旱神。”

益算星君的话仿若一道晴天霹雳,震得裴意的识海混乱无比。

幼时他在文昌帝君身边跟过几年,那时经常有人提起旱神,一直到几年后才无人议论。那些神君们并不知道裴意便是旱神拼命要保住的孩子,交谈时也并未避着裴意,因此裴意也知道旱神便是那个杀了十三个凡人的神。

小时候,裴意甚至十分惧怕这个众仙口中凶残的神女,却从未料到这个被众神摒弃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母亲。

“怎么会……”

见面前的少年渐渐红了双眼,益算星君长叹一声:“旱神无法有孕,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她做下了错事。也是为了保住你,她选择了自裁。”

明明应是他渴望已久的深重的母爱,负罪感却压得裴意喘不过气来。他还未回神,泪水已经打shi了前襟:“是因为我,她才杀了十三个人?”

益算星君不语,见他默认,裴意跪倒在地,哭得抽气:“师父,师父,师父……”

益算星君替他拭去面上流淌的泪水,温声道:“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母亲如今活不了多久了。庚泽行逆天之事,却没想过那副泥土做成的身躯,如何承受的住神魂。我今日带你去人界,便是想无论如何,都要让你见你母亲一面。”

裴意跪倒在益算星君面前,不断地抽泣。益算星君心中不忍,这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捧起裴意的脸颊,道:“阿意,先不要难过。告诉我,你想去见她吗?”

裴意感到自己无法呼吸,良久才顺过气来。他望着益算星君,眼中半点光亮也无:“想。”

他想看看,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什么人,他想问问她,有没有想过他是否愿意背负着滔天大罪降生到这人世间?

听到他说想去见淳于献,益算星君心中一沉,却还是温声道:“既是如此,便先擦干眼泪,同我去人界吧。”

第四十三章

裴意与益算星君站在略显萧瑟的庭院中,原本苍翠的冬青此时也黯淡了,池塘中结了厚厚的冰,面前的宅邸门窗紧闭,屋后的小厨房中传来阵阵炊烟。

裴意闭上双眼,不敢上前去。

益算星君轻轻握住他的手,叹道:“你母亲时日无多,就歇息在这间屋子里。”

听了益算星君的话,他走到廊下,想要透过窗棂往里望一望,却什么也看不到。忽然有一个人拎着食盒走过来,见到裴意后一愣,问道:“谁?”

裴意转身看见他的脸,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天界的神君们,没有哪个不是容光焕发威风凛凛的,而面前这人,面色灰暗,目中无神,甚至不如一般凡人看起来ji,ng神。

听他未答,庚泽略略皱起了眉,正准备请他离开,身后的益算星君便走上前来,对着庚泽行了一个平礼:“庚泽神君。”

“益算星君?”许久庚泽才认出他,“不知益算星君有何要事?”

益算星君心中对他并无任何好感,也不愿解释过多,只是道:“无他,不过是想探望一番神尊罢了。”

庚泽面色一变,哑声道:“帝君说过不会告知天界……”

“若是他告知了天君,那么你见到的就不是本君,而是前来捉拿你的武神了。”益算星君嗤道。

眼见着益算星君与庚泽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裴意心中升起一丝烦躁,转身便推开了门。

庚泽冲上来掐紧了少年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道:“不许进去。”

裴意并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腕骨上传来的痛意,令他紧紧地抿起了唇。见庚泽捏着裴意的手腕不肯放,益算星君上前用剑柄将庚泽的手击落,冷声道:“本君奉劝庚泽神君,待人处事不要锋芒太露。”

门外这一番响动还是惊醒了庚泽不欲惊醒的人,只听青纱帐内传来又低又轻柔的声音:“谁在外面?”

这声音虚弱又温柔,裴意趁着庚泽被益算星君拦住,霎时间便冲了进去。层层叠叠的青纱帐掩盖住了榻上人的身影,但是淳于献从纱帐里向外望去,却看到了一个少年人的身形,她心中慌乱,问道:“你是谁?庚泽在何处?”

裴意有些喘不过气,眼底迅速shi润了起来。他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揭开了面前的纱帐。榻上的女子撑着床檐半靠着,挽着松松的发髻,身上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衫,惊慌地看着他。

淳于献莫名觉得面前的少年眼熟,她这几日,不肯同庚泽多说话,只盼着自己尽早一命呜呼。她心中怕极了那日裴瑍口中的自己,每日都在害怕。但是见到眼前的少年,她就像瞬间遗忘了恐惧一般,呆呆地靠在床檐上看他。

庚泽神君解开益算星君的制挡后冲进来,就见到淳于献望着裴意,而裴意僵硬地站在那里,手中还紧紧捏着纱帐。

庚泽怒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听到他激越的声音,裴意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眼底积蓄的shi意一瞬间尽数滑落。庚泽见他满面泪痕,一时失语,却只见少年直挺挺地跪在榻前,握住了淳于献的手。

手心的暖意令淳于献有些不知所措,她轻轻地拭去裴意面上的泪水,语气中带有安慰的意味:“不要哭……”

益算星君站在庚泽身后,微微叹气:“阿意,还不叫母亲?”

偏偏裴意双唇抿得紧紧的,眼中的泪水不停地涌出来,却半个字也没有吐出。

不是没有了吗?庚泽说,那个孩子明明没有保住,淳于献回握手中的温暖,哽咽道:“……阿意?”

裴意失声痛哭,将脸埋在她手心,颤声道:“母亲。”

一旁的庚泽怔忡了半晌,望向益算星君,却只见益算星君蹙着眉看着裴意。

淳于献想要出声哄他,却觉得有疼痛从胸腔传了出去,四肢百骸都跟着痛。这疼痛令她骤然清醒,那日裴瑍的话语又重现在耳边:“你为了一己私心,用十二个孩子换自己孩子的性命。”

她忽然松开裴意的手,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走!快走!我的孩子早就死了!”

淳于献的反应令当场的人猝不及防,庚泽看着状若癫狂的她,道:“献娘?”

她喊过这一声之后,骤然平静了下来。益算星君看着她此刻的眼神,忽然想起那日在殿中,那位心意坚定的神尊也是如此的眼神。

裴意还想靠近她:“母亲,我是裴意,天君救了我,我活得好好的。”

淳于献却冷冷地望着他:“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我的孩子早就死了,我不想看到你,你快走。”

益算星君电光火石之间忽然仿佛与她心意相通,他将满目疑虑的裴意拉起来,道:“今日打扰神尊了,我们这就告辞。”

裴意不肯走,依旧回头望着淳于献,却没有在她面上看出丝毫不舍。

回天界的一路上,裴意都一言未发。

益算星君知晓他心中难受,可是裴瑍交代的事情,只完成了一半。他轻柔地拍了拍裴意的头,温声道:“阿意,庚泽神君抹去了你母亲的记忆,你确实是她的孩子。”

他抬头望着益算星君,涩然道:“我知道……我一见她,便不由自主地想亲近她。”

益算星君无言,半晌后才问他:“阿意,若我现在告诉你,有办法能救你母亲呢?”

裴意猛地握住他的手:“什么办法?”

益算星君神情复杂:“你母亲神魂完好,不过是那副躯体不便罢了,若是能找到一副能容纳得了她的神魂的躯体来替代……”

裴意打断了他,目中满是失望:“是帝君让你试探我?”

“阿意……”

裴意松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惨淡一笑:“师父,我是你教导长大的,你居然不相信我?以为我也会做出那种事?”

益算星君早知这句话问出来,总有一番不愉,他叹道:“阿意,那是你母亲。”

裴意道:“师父和帝君都怕我会重蹈我母亲的覆辙?那师父可以放心了,偏偏我自小最将师父的话放在心上,师父教导的仁善我从未敢忘记过,我不会用无辜之人来换我母亲的生机。”

看他身形微微颤抖,益算星君无法解释。他本不想答应裴瑍,但裴瑍总要确认裴意是否值得培养,是否能肩负得起责任。这个带裴意去见淳于献的人,只能是他。然而无论裴意的选择是什么,都难免要对他失望。

裴意哽咽道:“既已回了天界,师父便回天同宫休养吧。师父身体不好,莫要让我担心了。”

不待益算星君回答,他便匆匆离去。所幸看到裴意是朝着钟山的方向走了,益算星君站了许久,直到看不见裴意的身影,才回了天同宫。

一直到夜色漆黑,在外游荡的裴意才回到了钟山的神殿内。

裴瑍正在院中的松树下等他,见他回了钟山,那他的选择也不言而喻了。

见到裴瑍,裴意行了一礼,道:“帝君不必担心,我回来了。”

裴瑍叹道:“阿意,是我逼着你师父去的。”

他面色未动,只是拱手道:“我累了,先告辞了。”

裴瑍并未拦他,只是道:“不要告诉谢溦这件事,他便是从前被你母亲杀了的那第十三个人。”

裴意整个人都僵住了,想起自己以前对谢溦的冷嘲热讽,都被谢溦一笑置之。一片雪花落在他额心,冰得他重重地一颤。

说完了该说的话,裴瑍便回房了。而裴意站在钟山这冰天雪地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裴意和益算星君走后,庚泽被淳于献冰冷的面容一刺,转过头不敢看着她:“你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淳于献低声道:“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那为什么如此笃定地说裴意不是自己的孩子?

还未待庚泽问出声,淳于献便道:“阿意的确是我们的孩子。”

听她承认,再想起这几日两人之间仿若冷战一般的气氛,庚泽似乎想到了什么,便不敢再问,却只听淳于献问道:“夫君,我从前是什么样子的人。”

庚泽坐在她榻边,想起旧日在峄城遇到她,答道:“是温柔又善良的人。”

淳于献问道:“什么温柔善良的人,会忍心杀害十三人的性命?”

庚泽道:“你不过是……太喜欢孩子了。”

淳于献没有说话,不知信还是不信,良久她才道:“夫君,我饿了。”

午后他为淳于献做的饭在与益算星君争执时打翻了,现在已经过去了许久,她自然是饿了。庚泽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我去给你做饭。”

淳于献微微一笑,道:“我想吃ji蛋羹,还想吃虾。”

见她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庚泽心中一喜,以为是见到裴意还活着,激得她有了生的欲望。于是庚泽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道:“我去给你做虾仁蒸蛋,很快就回来。”

淳于献笑道:“好。”

在庚泽放下青纱帐,一脚踏出门时,淳于献忽然叫住了他:“夫君,谢谢你。”

庚泽掩上门:“我很快就回来。”

子时,天空中月光正盛,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散发着微光。

裴瑍忽然听到庚泽在人界召请他,他见谢溦正在熟睡,轻手轻脚穿好衣衫,叫上了裴意前去人界察看。

坐在榻上的庚泽披头散发,怀中抱着一副已然有些僵硬的身躯,说出的话几不可闻。

月光穿过窗棂,照亮了他怀中青衣女子惨白的脸,显然已经死去多时。头颅枕在庚泽胳膊上微微后仰,露出颈间的淤青。

裴瑍蹙起眉,见到地上打翻了的一碗蛋羹,里面混着几颗虾仁,冷却后已经闻不到丝毫香气。望着身后的满面泪痕的裴意,裴瑍不禁轻叹一声,退出了门外。

第四十四章

大约无论生前是风光无限还是穷困潦倒,是善是恶,是神仙还是凡人,死后也不过是一缕轻烟,一抔尘土罢了。

天色晦暗,庚泽在天亮前将淳于献那副泥土做的躯体又烧成尘土,敛进了一个青色的瓷瓶里。庚泽抱着那瓷瓶,木然对裴瑍道:“她生前做那人见人赶的旱神的时候,从未受过供奉……死后总该有人替她燃上几年香火。”

人已经没了,庚泽做什么裴瑍都不会阻止,只是看着庚泽眼中仿佛完全看不到裴意,忍不住喟叹一声。裴意才刚刚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淳于献便用一根细软的腰带硬生生将自己勒死在了青纱帐下。

眼下裴意仿若还未回过神一般,只是默默地随着庚泽收敛母亲的尸骨。

淳于献倒是真爱这孩子。

裴瑍对裴意道:“若是没有什么话讲,便随我回钟山吧。”

裴意茫茫然抬头看他,双唇微颤,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反倒是庚泽看着他那同淳于献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哽咽着想唤他的名字,却只是道:“……你要随帝君好好修炼。”他和淳于献都知道自己不配。

庚泽抱着那青色瓷瓶,对着裴瑍深深一拜,便离去了,只留身后的少年看着他愈来愈远的孤寂身影,悄然红了眼眶。

纵使想要安慰他,裴瑍却有心无力,便把他送回了天同宫,由着他同自己最亲的人诉苦。

再回到钟山,天光已然大亮。谢溦早就起来了,正在整理书架,见他回来便奇道:“你们大清早的去哪里了?整个大殿就只剩我一人。”

裴瑍上前揽住他的腰,道:“益算星君有些不舒服,我送裴意回去,顺便看看他。”

谢溦一惊:“很严重吗?我才到天同宫时,便觉得他同其余几位星君不太一样,仿佛是丧失了修为,看着很是虚弱。”

裴瑍摇摇头:“一场小病,过几日便好了。”

谢溦这才安了心,原来裴瑍揽住自己的腰只是为了撒娇。他便勾住裴瑍的小指,笑道:“今年开春同碧霞宫之间的公务便交给我吧?我也好多去看看师姐。”

裴瑍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情不自禁地蹭了蹭:“都依你。”

这厢裴意回了天同宫,仿佛ru燕投林一般扎进益算星君怀中,将头枕在他膝上,语声中带上一丝实打实的哭腔:“师父……”

益算星君抚上他后颈,柔声道:“莫要难过。”

裴意哽咽道:“我不难过,她都没认我。”

“说什么气话,她爱你胜过爱世上任何一个人。”益算星君捧起他的头,认真地道。

淳于献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裴意。两次自裁,头一次是为了令裴意平安出生,第二次是为了抵她应当偿还的那些债。将自己勒死在床上谈何容易,可淳于献偏偏狠得下这个心,也难怪她有胆量杀那么多凡人。

益算星君犹豫了一瞬,问道:“你还记得你十三岁时那场雷劫吗?”

裴意抬眼深深望他:“自然记得,我永生都不会忘。”

益算星君沉吟道:“你出生时便是应龙,谈不上十三岁便历劫,彼时我担忧还会再来一次,于是四处查访,但终究未查清这雷劫是从何而来。”

他也未曾将此事告诉过任何人,现在想来,想必是淳于献当年在天君面前立了誓,而庚泽在人界想方设法地复活了淳于献之后,这雷劫便应在了裴意身上。

益算星君将这猜想说给裴意听后,又望着少年泫然欲泣的神情,叹道:“她怕她活着,对不起被她害了的那些人,还会害了你。”

裴意终于在益算星君怀中痛哭出声,他先是恨淳于献杀了那么多人,害自己一出生便背负着罪责,又是气淳于献不认他,而庚泽也视他于无物……但是此刻听了益算星君一番话,恨还在,却无法不为这自己迟迟知道的爱意而悲恸。

鼻涕眼泪都糊在师父衣襟上,师父一双温暖的手落在他双肩,仿佛哄幼时的他一般轻拍着。裴意握紧了益算星君衣角,仿佛要把这碎了的肝胆都哭出来。

几日后裴意回到钟山,谢溦看着他坚毅了几分的面容,不免打趣他:“小裴意怎么没几日便长大了?”

裴意却未曾像往日一般回讽,而是对谢溦一笑。

这以往双眼长在头顶上的小应龙思虑半晌,叫了谢溦一声神君,想着不过分亲近,还带了些尊敬。谢溦觑着他,有些惊讶,却又听裴意问他帝君去了哪。

谢溦道:“去人界办公务了。”

看到桌上有一大捧瓜子皮,裴意还是忍不住道:“神君真是很闲。”

这才正常,谢溦笑道:“总归我不会降雨,只好便宜我了。”

裴意却坐下来捻起一颗瓜子,去了皮放入口中嚼了嚼,赞道:“好香。”

这时裴瑍从人界归来,看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异常融洽,忍不住微微一笑,上前来对裴意道:“明日起照常修炼,不得迟起。”

“我从未起迟过。”裴意不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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