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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禅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刚刚穿衣起床的衣尚予,来到了灵堂。

衣尚予的轮椅就停在衣飞石身后,丁禅上前给衣琉璃上香,烧一刀纸,又安分地站回了衣尚予的背后。

你做得对。衣尚予突然说。

衣飞石本以为自己会被训斥责罚,只是,当着妹妹的灵前,他不想承认替妹妹讨公道是个错处,所以,他第一次这么无礼地跪在妹妹灵前,却没有主动向父亲施礼请罪。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父亲居然说,你做得对?!

衣飞石这两日承受的压力,旁人根本难以想象。

他的妹妹死了,他伤心。为了替妹妹讨回公道,他选择了与父亲打擂台。当他查到资敌案中牵扯到大嫂娘家时,他就走到了背叛家族的边缘!

衣琉璃知道这件事和周家有关,所以她不指望家里,单单写信给衣飞石。

衣尚予也知道这件事牵扯了长子媳妇娘家,所以他宁可按下独女之死,打算暗中报仇。

衣飞石不知道。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选择了破釜沉舟、将事件大白于天下,彻底撕开了家门的脸面。

他没有退路,也没有支援。

就算皇帝庇护他,替他烧了那几本涉及周家的私账,他还是得独自来面对来自家族的责问。

你为什么不与家中商量就擅自行事?你可知道,你给家里惹了多大的麻烦?

我回来问了,知道大嫂娘家涉案,我就不管琉璃是怎么死的了么?她怀着身孕横死在夫家,她那么年轻那么无辜,就要为了家门荣耀悄无声息地暴病而死吗?顾全了家族的荣耀,就不管琉璃是否讨到一个堂堂正正的公道了吗?

衣琉璃堂堂将门虎女,正直淳烈,因丈夫资敌叛国,不惜大义灭亲。死于暗算。

她是不像她的兄长那么武艺高强,那么聪明睿智,可是,她是个好姑娘。她凭什么不能有一个公道?她的死因凭什么不能昭示天下?她不该被朝廷表彰,不该被竖碑铭记么?

衣飞石不想让妹妹悄无声息地死去,所以,他选择不知道。

在明知道父亲打算息事宁人的情况下,他选择了独自为战,一意孤行揭开了这层窗户纸,他已准备好被父亲责罚,然而,这件事上最让他觉得惨痛的是,大嫂娘家涉案。

不管皇帝怎么庇护,这都是衣家的人伦惨剧。

倘若不是周家涉案,衣琉璃不会选择向皇庄求援。她若写信回长公主府,根本不会死。

若非衣琉璃惨死,衣飞石也不会选择大张旗鼓彻查此案。此案查明白了,周家没了,大嫂如何自处?衣飞石又要如何面对大嫂所生的两个侄儿?

他是替衣琉璃求得了公道。

可是,从衣琉璃惨死的那一日开始,衣家就不再有任何赢家,所有人都输了。

衣飞石强撑了两日,若衣尚予训斥责骂,他还能忍得住,如今被衣尚予赞许一句,他想起年幼善良的妹妹,温柔慈爱的大嫂,顽皮可爱的小侄儿泪水簌簌而下。

衣尚予滑动轮椅到他身边,难得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长大了,就不要哭了。

这件事,你做得好,做得比为父更明白。事情勉强遮住,不过掩耳盗铃,皇帝的听事司很有些门路,马家的账簿,昨夜就被听事司抬进宫了。

换句话说,这件事只要皇帝想查,遮是遮不住的。

为父掌军多年,中军帐内说一不二,久居高位,难免滋生狂妄之心。

以后,家中诸事,你与小金子商量着办吧。

衣尚予大手拍在衣飞石还嫌单薄的肩上,沉稳而有力,衣家就靠你们了。

第88章振衣飞石(88)

谢茂在太极殿熬更守夜看了一晚上折子,赵从贵几次进殿,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劝。

一直到天亮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李从荣前来回事,谢茂才舒展腰背在榻上歪了一会儿。

赵从贵正要伺候他睡下,哪晓得皇帝破天荒地更衣去了偏殿,打了一趟拳,弄得汗渍淋漓。到底还是年轻,运动开了泡个热水澡,霎时间就变得生龙活虎。看这样子是不打算睡了。赵从贵忙吩咐膳食,谢茂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馍馍,又坐回御案前继续翻李从荣送来奏折。

谢茂大体而言算是个勤政的皇帝身边能用的心腹不多,不自己盯紧点能行么?

可是,赵从贵从没见他勤政到目前这个地步。

今日恰逢休朝,内阁仅存的两位阁老联袂而来,大略意思,是想请皇帝给内阁多添几个人手,实在忙不过来。这也是应有之义,谢茂表示知道了,吩咐廷推。他在朝中没什么文臣根基,去岁取中的进士们离着阁臣十万八千里呢,这时候就可着前世的印象从廷推中挑选好了。

大理寺的奏报还没上来,罗家、马家被衣飞石半夜截抄直送大理寺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这两家和户部尚书裴濮关系匪浅,可想而知裴濮必要下野。

陈琦借口建议皇帝准备新的户部尚书人选,实际上探问的是皇帝的心思。

裴濮是我门生,他下了,我是不是也准备下?

陈琦当然不想退。

林附殷眼看常年病休,他就是实质上的首辅,没两年就能转正,这时候退了多可惜?

何况,裴露生替几家巨贾联络资敌之事,连裴濮都不知情,更甭说陈琦了。皇帝有心提拔,林附殷又病着,这师徒两个年内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心思管家里的琐事。说到底,私下买卖点犯禁品的事也不稀罕,哪家不干?就没想到裴露生这狂生胆大包天,居然敢往陈朝卖军资!

查嘛。谢茂并未如何疾言厉色,朱笔在某个奏折上写了个可字,若是计相与此事无涉,朕还想多用他几年。他是个实心干事的能臣,去岁西河大旱,他带着户部上下提粮调济十多日,熬得大病一场,朕都看在眼里。

陈琦本就是户部出身,入阁之后也主管钱粮,裴濮更是他的心腹门生。皇帝别的人都不肯提拔,单单挑中他,为的就是他在户部盘根错节的势力。倘若裴濮下野,陈琦即刻少一臂膀,这对谢茂在朝堂上的布局是极其不利的。

他现在表面上说裴濮办事用心能混到六部尚书位置上的,有几个是惫懒货?谁办事不用心?

实际上陈琦与吴善琏都听得懂他话里暗藏的意思:去年,西河三郡谎报灾情,被黎王捉了个正着,户部恰好给黎王端端正正地打了个策应,所以,身为户部尚书的裴濮,这是得罪了西河世家。如今出事的几个巨贾是哪儿的人?不就是西河人吗?

要说西河世家刻意下套害裴濮,是有这个可能。但是,这圈套明晃晃地放着,裴露生要不干那无法无天的勾当,谁还能逼着裴濮跳陷阱不成?人家喊你去走私资敌,你去干了,还说人家故意害你?

裴濮当然不敢这么说。

这么说的人是皇帝,皇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西河世家怀恨在心,要害朕的忠臣!朕不能让他们如愿!

这真是让陈琦大喜过望。不止他自己不必致仕,连裴濮都眼看保住了!这么大的案子,这么严重的牵扯,除了死一个裴露生,他陈党居然能全身而退!简直不可思议。这老阁臣颤巍巍地大礼参拜,几乎老泪纵横:陛下圣慈高恩,臣等惟

话没说完,谢茂就噗哧笑了,伸手把他扶起来,说:与阁老不相干。真查实了与计相无涉,叫他来给朕磕头谢恩。

吴善琏历来是个修眉冷目的表情,很难看出他的情绪。此时他心中也是唏嘘。

倘若陈琦真的退了,内阁就只剩下他吴善琏一个人。廷推上来的都是小字辈,他不就是白捡一个首辅么?再古板不与人亲,他也对首辅之位有些寄望。现在皇帝摆明了还要重用陈琦,为此不惜连裴濮都留在朝中,可见三五年内,陈琦的地位仍旧不可动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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