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奕悲伤的点了点头,那独眼中似有泪花翻滚,店主见状也沉默了半晌,才道:逝者已矣,请公子节哀,楚公子也算小老的友人,小老内心难过,不陪公子了,请公子路上小心。
司马奕听完店主的话,只剩下悲哀在心头,确实无意于留在此处,便深施一礼,转身欲走。
公子若是有什么疑惑,小老随时恭候。店主又悠悠的补上了一句,便没有再多言。
司马奕没有回过身,也没有多言,侧过脸听完店主的最后一句,便出了门,坐上马车,驱车前往已定的下处。吱呀吱呀的车轮声也没有打乱司马奕的思绪,手里一遍一遍的抚摸着相龙留下的箱子,这里面装了些什么呢?店主说里面有相龙想对我说的话,会是什么呢?居然我不知道的,相龙的心思有这么多么,满满一整箱么?相龙为何不直接对我说出他的想法呢?又是何时开始,他与那店主已然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了?为何店主知道他的事情多过于我呢?为何相龙已知道自己将身死于此时而不告诉我呢?
司马奕的疑问已经不能让他平静下去,他的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在这漆黑的马车中,在这陌生的使者面前,就这样不争气的又落下泪来。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一生除了幼时为了母亲兄长的疏远,偷偷的在被子里落泪,还不曾在一个人面前如此丢脸,只是如今,没有了相龙,竟然连眼泪也管不住,为何突然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司马奕内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也都停留在这马车之上。
下处已经不远了,相龙的箱子,不宜在外人面前打开,只能等自己在会稽落脚之后,才能开启。抑制住自己的思绪,司马奕拭去眼角的泪痕,让自己变得坚强,不然九泉之下的相龙见他如此,也不会安心罢。
第15章郗超进谗言杀废帝,司马奕始读楚相龙
这个冬日来的刚好,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像是司马昱治理国事的方针般,果然是几十年的琅琊王,十几年的丞相,在如今这一片狼藉的朝堂上还能挥洒自如,游刃有余,连桓温有时都不得不稍微的收敛,才能保住这一片祥和。
有人能坐的住,有人却坐不住,中书侍郎郗超就是坐不住的那位,虽然这位已然是朝堂上炙手可热桓氏称相的肱股之臣,却仍然不能满足,于是夜拜桓府,来讨个桓相的示下。
桓温拥立了司马昱之后,就自然而然的坐上了这丞相的位置,自从听从了郗超的主意,北伐战败利用废黜皇帝而立威后,整个建康,乃至整个晋氏江山,都拜于他的脚下,等到司马昱的禅位也不是没有机会。郗超这个时候前来,怕是又有什么谋略,只是桓温已经倦了,看在此人目前还是可用的,就将他召了进来。
郗超果然是为了这称帝一事前来,他认为虽然假借司马奕龙阳之好将他废黜,还是不能够安心,怕是斩草要除根才是,毕竟眼看着这位新帝已然是一副病态,怕不是什么长久之相,如果司马昱早早宾天,帝位又继续在司马氏传承,又当如何?
桓温不是没有铲除司马奕的冲动,这位东海王当年虽然未有太多势力,看似容易把控,实则聪慧机敏,竟然想在北伐之时出手暗害,本不该留,只是,殷浩的信物既然在他身上,只能是高抬贵手放过他罢。至于司马昱现在的状态表面上已经很难缠了,不知道背地里会做些什么,桓温还是有点担心,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帝位,只是,这件事要做长远打算,不能急于一时,特别是现在,司马昱刚刚坐稳这个位置,天下人的双眼都盯着桓氏的一举一动,更加要小心谨慎。
郗超见桓温没有更多的计划,便悻悻然离去了。如今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司马昱的身体状况才是这件大事的根本,如若他骤然薨逝,那么桓相继承大统,就是顺水推舟,既然桓相不好动手,不如就由我来替他完成,司马昱身体虚弱,每日要进补药,为今之计就在这补药当中动动手脚罢,郗超如此盘算着。
司马奕舟车劳顿终于抵达了崇德太后的故里会稽,东海王府安排在城南隅,算是太后娘家的私产了,王府不算华丽气派,经人仔细的修缮打扫过了,还是一派欣欣向荣,只是王爷无心这些景致,自打进了这王府大门,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任何人不得入内,就算是餐点饭食,也不许送,三日三夜烛火未熄,三日三夜未进过一餐。
相龙的箱子里装的确实是满满的书简,一卷千言,原来相龙有如此多的心事没有他我提起,司马奕轻轻的拿起这些书简,放入怀中,紧紧的抱着,像是拥抱着相龙。沉吟了许久,还是要展开看看的,相龙到底想传达什么,自幼不善读书写字的相龙,会写些什么呢?
随手取出一卷,打开书简,相龙那颇具习武之人特色的字迹就映入眼帘。原来是追忆过往,也不知道是相龙何时书写的,竟然还有他们年幼相识之时的趣事,不过同样的事情在相龙的笔下,与司马奕所知所见竟然全然两个模样。司马奕像是在读他人的故事般,回忆了自己与相龙的过往。
原来自己在相龙眼中是这样的:王爷竟然比我还小上两岁,不过架子大的上天,这样的小孩儿可真够不招人喜欢的,若是在楚家,早就家规处置了,能当王爷真好啊,这个府里都是他做主,看谁不顺眼轻则训斥,重则打板子撵出府去,真真快哉!瞧瞧他那鼻孔朝天的架势,什么时候想个办法捉弄他一下就好了,要不要在他房前的必经之路上擦点油,摔他个狗啃泥,想想都觉得十分过瘾!就这么办了!
后记则是,那天小王爷急匆匆的回府,后来直接将自己关在了房中。由于他走的快,后面跟着的小厮追的也急,在关键的一脚上,小王爷想回身制止跟随的从人没有踩中,倒是一个倒霉的内使踩了油摔了个狗啃泥,还差点推了那小王爷一个跟斗,于是这个内使就被杖责了三十,沦落到运送泔水的队伍里了。哎,便宜那小子了!
司马奕看到这段,心中的悲伤渐渐淡化了些,虽然不记得还有这么一段,看字里行间也觉得有趣,内心里不禁更加思念相龙,心中又生出些苦楚。
这个小胖子家把我从府里拉来,说好是做书童,怎么让本少爷扫地啊,真真烦死我了,看看他一天锦衣玉食的,脸圆的像个月饼,定然是吃饱了就睡的小废物,他要是摔倒了,可以当马球打,应该让这小胖子来试试打扫的辛苦,哎呦,有这功夫练练拳多好。今天又被管事的责骂了,都是因为这小胖子,我要不要等下端洗脚水的时候泼他一身,真是聪敏啊!
这段没有后记,不知道相龙后来被什么拦住了,因为司马奕记得并没有人用洗脚水泼他,泼了的人恐怕活不过当晚。没想到相龙入府的前二年,看起来兢兢业业人畜无害,却有这么多坏想法,真是人不可貌相。司马奕抬起他骨瘦嶙峋的手,想了想,我小时候胖么?
近来小胖子时常一个人呆呆在房里,也不进膳也不熄灯,是出了什么事情么?他那位兄长也不见来府里了,是不是打架了。
原来是兄长要当皇帝老儿啦,小胖子以后就是个伪装孤儿了,跟我差不多嘛,有爹指不上,他是有娘指不上,哎,可怜的小胖子,都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