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怎会是那日风灵俊秀的歌者?为何面对面坐着,却感受不到此人的半点活气,完全不似那个洒脱轻灵的魅影,倒像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孤鬼,没有一点生动之气。
封尚见桓玄还不开口,又道:珝公子自谦了,我与敬道在南郡之时,已知珝公子洞察天机,逢卜必准,是神人也。今日能结交公子,时乃三生有幸。只是不知珝公子,如何得知那支妙音所要之物啊?
童子掩口笑了笑道:二位公子不知,那支妙音确实喜好男风,且早有先例,只是常人不可知晓。两位未入京时,她便已知晓来意,既然是大事前来,自然是要借机卡油的,见二位如此俊朗,那爱腐之女怎能轻易放过,是有意为难二位,故而我家公子算到二位前来,必有此难,才出手相助,以解二位之忧。
封尚简直要跪拜这位珝公子为自己保住了菊花,不然以桓玄这蛮牛般的不解风情,自己恐怕是三天别想下地了,自己万花从中何时在下过,无量寿佛,幸好遇见了这位仙人,解救了自己。
只是蛮牛兄弟,您这是要沉默道何时啊,喂,天亮了,给我醒醒!封尚暗地里狠狠掐了一下桓玄的腿。
第25章
嘶~~~~想必是封尚手上劲头把握的不够好,力道有些大了,桓玄冷抽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极为隐忍的轻叹。随即当场的三人都向封尚投来了不同的目光。
有怒发冲冠的,有谄笑质问的,有无痕无波的。
封尚以笑解尴尬,边笑边道:妙音娘子顽皮,甚是顽皮!还要多谢珝公子解围,多谢。
小童见此情此景,忍笑忍的快爆炸了,还要替自家公子答话,辛苦非常,憋红着一张脸道:不必,不必。
桓玄终于从安静的状态中走了出来,轻咳了一下,道:不知珝公子喜好,敬道不才,备了一份薄礼,请笑纳。便从袖中取出一精致小巧的樟木圆盒,双手奉上,毕恭毕敬。只是这目光显得有点无礼,紧紧抓着珝公子,全然没有让第二人接过去的意思。
见此情景,小童自然不好代为接过,便望向他家公子。珝公子只好坐正了身,抬起手接过这精巧之物,只是半晌都没有要打开的意思。桓玄有些失望也有些心急,不过终究还是想亲眼看看他拆开礼物的样子,便道:不知此物可能入的了公子之眼。
谢珝略顿了顿,抬眼望见了桓玄眼中的热切,便打开了锦盒盖子,映入眼帘,其中躺着一只正红色珊瑚镯子。精雕细琢的工夫尚且不论,单单说这材质便让人瞠目结舌。
这不是普通的珊瑚,而是南海独有的龙血红,此种珊瑚长于深海海底,常人难以采集,只能靠深识水性之人,携带换气的羊皮囊潜入海底挖取。即便对此技艺十分熟稔,却也是凶险非常,故而相传是一串珊瑚十条人命,今日桓玄献的此镯,已无法用黄白之物衡量了。
谢珝眼中果真流露出半分诧异之色,只是又一闪而过,目光却稍稍柔和了些,盖上盒盖,放于身侧,又微微欠身施以道家礼,算是收下了。
桓玄不知他是否喜欢,不过没亲眼看到他将此物戴上,甚是遗憾。其实他在上京之前,就想过要此行是否要再见珝公子,于是便想着挑选个适宜的礼物,翻遍了桓氏的珍宝库,才选了这么一件,贵重与否他倒是不甚关心,只是他觉得这红色很配珝公子那纤纤玉腕,可惜今日却没有眼福,看他戴上一戴。
出于礼貌,桓玄抬了抬手道:珝公子不必拘礼,出手相助之情,敬道没齿难忘。只是不知公子阁中可还有闻记的藏书,能否借来一观。
封尚心道不好,这珝公子虽是唱馆阁主,毕竟是男儿之身,已经大无畏的拿出藏品来送人了,还要问是否有余,这无疑是在问人家是否也是断袖这扇大门的门内之人,如此直白无礼,这下可要被赶出去了。
没有想到,珝公子非但没有动怒,只是向书童摆了摆手,示意他打开身侧的书架,小童依示所动,于是,这珝公子的藏书便显现在二人眼前。
柜门一开,这下激动的就换成了封二公子了,一次看到了如此多的闻记藏书,简直笑的他合不拢嘴了,他登时就蹦了起来,冲了上去,开始翻看书简,边看边赞道,妙啊!妙!
桓玄没有多看那些藏书,只是打量着谢珝,那目光呆呆的,有点好奇,却充满了柔和与温情。谢珝就任由着与他对望,不动声色,不露痕迹,不带任何羞涩。
小童做为指引,为封尚介绍着藏书的年代及作者,内容梗概与精妙之处,十分殷勤,好像找到知音般,两人立刻忘记了身份,侃侃而谈起来,仿佛探讨的不是什么春意读本,而是圣人佳作。
桓玄望向自己啖尽的茶盏,道:不知公子平时喜好什么茶种,南郡盛产九老普洱,我每年派人送来些可好?
谢珝微微点点头,察觉到桓玄望着自己的点头时露出了十分欣喜的神色,又略略点了点头。见他茶盏已空,想再为其斟满,便伸手去取茶盏。
桓玄不知为何突然不自觉的伸手抓住了那欲取茶盏的手,自己反应过来也是一惊,口里道不必了,可是手上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谢珝的手那样的凉,指尖扫过手心,那酥麻之感,传遍了桓玄每一根神经,自从对珝公子生了那样的梦境,就不知自己为何,就恋起这手的触感,妄想着摸上一摸。
今日得偿所愿,那感受,仿佛此时触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天上的明月,水中的芙蓉。骨指嶙峋,冰冷如泉,却搅动的他热血翻涌,暖意蒸腾。
桓玄感到自己双颊冒火,才局促的撒开那手,口里道:唐突了,唐突了。
谢珝猛然被拉住手,只是轻轻向回收收,见没有效果,便放弃抵抗,任桓玄这样拉着,直到他松开,才缓缓的将手收了回去。
低着头缓和了半晌,桓玄觉得自己面色淡了些,才敢再次抬头与珝公子目光相接,没有想到那双眸,仍旧如死水一潭,没有半分波动。心里生出很多疑问,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只好道:那卦象是否乃公子代我占筮所得?
谢珝闻言点点头,又等着桓玄再问。
桓玄见他已没有什么要解释,便发问道:此卦象甚为吉祥,我今日虽然龙游浅水,不得发迹,但吾终生之志乃匡扶社稷,扫平天下,民生安居,百姓乐业,四海升平,五方来朝。不知公子可信否?
谢珝听完此话突然扬了扬眉,连嘴角也向上弯了弯,露出点点笑意,只是这笑意甚是不易察觉。桓玄盯着谢珝的一举一动,脸上的一丝一毫变化也没能逃过他的眼,见谢珝笑了,桓玄心中也仿佛开了万朵牡丹,千株玉兰。
谢珝今日的笑,不似吟唱时所带的那种笑意,此时的笑带着很纯洁很认真的意味,像是对过往追思与回忆,像是一种肯定,也像是一种鼓励,没有讥讽,也没有嘲弄,这让桓玄十分的欣慰。
还没等桓玄从这惊喜中缓过神来,谢珝便伸出手,掌心朝上,举到了他的面前。桓玄一惊,不明所以,愣了一个弹指,才缓缓的把手放到了谢珝手中,只是他这放,大有点抓的意味,让人很想抽手躲开。不过谢珝没有在意,伸出另一只手,将桓玄的手拿起来,翻转过来,拉近,再向手心看去。
这才明白,谢珝这是要为自己观一观手相,看了半刻便松开了,转过身去,执笔蘸墨,写下了几行字,写完之后轻轻吹气,意图让墨迹干透。
可是桓玄这手却不能动弹了,好像是想赖在别人家不肯回来,见谢珝吹气之态甚是可爱,他的心便仿佛就是那张薄薄的绸笺,被谢珝这一吹,痒的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