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道子甚是宽慰,便安排儿子继续监督战局,自己则下诏给刘牢之,让他整军出征,先除杨氏,再扫平东海。
可是此时更加宽慰的,怕是坐在屏风后的支妙音。
司马元显的安排可谓是天衣无缝,在杨佺期扫平孙恩叛军节节胜利之时,他便暗中里安排了亲信到桓殷杨三处传递消息,让之前埋下的暗桩开始活动,那些人大部分是三人入朝之时所带来的亲信,皆是用高官厚禄和金银财宝买通,以备他日之用。
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正好全部派上用场。只是令司马元显没有想到的是,桓玄竟然早已打算吞并殷仲堪的地盘,在自己没有离间他二人的情况下,他们就自相残杀起来。并且,桓氏毫不手软的动用了驻守边塞的顾恺之部队,可谓是釜底抽薪,全力一击。
如此看来,自己的人即便没有虐杀杨佺期的妹妹,他们大概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就此罢手,还是要拼个你死我活。桓玄想必是继承他父亲的意志,迟早有一天要扬名天下。
只是他开始选错了战友,现在又选错了敌手,没有朝廷出面帮他除去杨佺期,他定然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这是一招险棋。
不过偷偷换出杨佺期的战报,也是他司马元显的一招妙计,本来那战报只是写桓玄没有回兵殷仲堪便咬舌自尽了,被他的人换成了桓玄回兵后亲自动手,想必杨佺期收到战报,定是气的七窍生烟。
只是现在最为棘手的是新归附的刘牢之,既不肯被自己所用,又没有表现出与他人结盟的意图,一直在壮大和观望,手握重兵,不得不防。
杨佺期与谢琰对峙的很是势均力敌,杨家兵马越是急着突破这牢笼,谢氏越是避而不战,想要绕过这谢氏的军马又无路可走,而这谢氏像是沾到了身上的糯米团,果真做到了你进我退,你绕我追,你攻我挡,你不动我不动。
谢琰在战场之上,一直打的过于保守,还时常送信过来,表示不愿意与友军撕破脸,非要打的你死我活,大家各退一步,扫平匪寇再做打算,一时间让杨佺期左右为难。
这样的局势拖了十日,杨佺期终于熬不住了,准备组织一场大的战役,不再留任何情面,定要斩杀于战场之上。
只是没有想到,谢氏的援兵先到了。
杨佺期此人作战确实骁勇,只是心机不深,虽不如自己的妹婿那般妇人之仁,却经不住对方几句暖言暖语就会打乱阵脚,战场之上,这一拖,便拖出了变故。
刘牢之收到上命,觉得是个发横财的时机,便分出几名将领,以刘裕为首,攻打东海孙恩的余孽,自己率领了五万大军,前来铲除杨佺期,为的就是将自己的领域再次扩张。
于是他只想速战速决,解决这个杨氏的麻烦,占领腹地才是他用兵的重点。不过果然不是他目中无人,在北府军的面前无论是朝廷大军,杨氏兵马,还是孙恩的草莽,都不值一提。
杨佺期与刘牢之一战便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他此时腹背受敌,而后脾气的谢琰见援军已到,一改往日作风,与刘氏一起合围掩杀过来,打的他措手不及。
他此时才反应过来,谢琰一直在拖延战机,等待援军,而自己却中计了,乱军中他奋力拼杀,只想留住一条命问问这狗贼,究竟是何居心!
监牢之中昏暗阴沉,杨佺期很疲惫,心中百感交集,很想就这样一睡不起,可是心中带着的恨,却让他无法闭上双目。
此时,门外走进来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纤瘦缥缈,会是谁呢?
谢珝命人搬着小几和笔墨,进入牢中探望,说是探望过于优雅,其实就是来送送这位旧友,当然,如果杨氏承认的话。
见来人是他,杨佺期有些愤怒道:你来做什么?
谢珝不迟不缓,施了个礼,盘腿而坐,开始书写。
杨佺期最烦有事磨磨唧唧的,便吼道:谢琰呢?派个哑巴来做什么!
只是他突然好像电打的一样,明白过来了什么,便道:怎么是你,谢琰是你什么人?你果然是谢氏的人!
谢珝的字也写好了,他看过去,那纸上赫然写道:杨兄别来无恙,未作介绍,谢珝不才,乃是谢琰之弟。敬道一直不晓此事,才没有告知,不是他之过矣。
不提桓玄还好,提起此人,杨佺期瞪目欲裂,吼道:桓玄狗贼,背叛誓言,他日定会受天谴。他立过誓的,永不背叛,不然人神共诛。
谢珝写道:并非敬道要杀你二人,而是天道。
杨佺期笑了,道:天道,何为天道?孙恩叛乱是天道?荆州大水是天道?你休要给他扣上高帽子了。狗屁的天道。
谢珝道:将军可知令妹妹婿如何死的?
杨佺期不答,看谢珝继续写道:司马元显早已安插内应在荆州,敬道兵马入境之时,内应先写信告知殷公子荆州被夺,又趁机杀死令妹,做成此事,即便殷公子不肯相信,也会误会。
杨佺期道:朝廷?你的意思是朝廷有意除掉仲堪?
谢珝点点头并写道:朝廷早就忌惮殷公子坐镇荆州,还有将军你从旁协助,他日必成大患。本来想借孙恩反贼伤伤三家锐气,削弱实力,不想孙恩并不成事,于是他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才致使如今结果。
杨佺期道:可是桓玄如今却坐享荆州,难道也是有意安排?
谢珝写道:敬道无权无势,无所依傍,现在扶植,便可在他日与刘牢之对抗,成鼎立之势,若是换做将军,则局势紧张,故而将军不能留。
杨佺期道:朝廷为何不扶植仲堪,毕竟他的势力现在就可与刘牢之一战。
谢珝写道:正是因为将军。若没有将军,殷公子不必死。
杨佺期不解的道:我?
谢珝写道:正是,因为将军骁勇,是不可驾驭的英雄,而普天之下能请动将军的人,只有殷公子。
杨佺期道:你何出此言?
谢珝写道:世人只知道殷公子与令妹琴瑟和鸣,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爱侣,却不知殷公子真正在意的确实将军您,也许他自己也未曾发觉,只是谢珝不才,在殷公子府上拜会之时,有所发觉。
杨佺期愣住了,一时间难以从冲击中挣脱,吼道:一派胡言。
谢珝写道:当局者痴,连座下小童都深知此事,封公子也是知情者,只是未到时机透露而已,殷公子对将军的感情天地可鉴。
杨佺期回想两人的点点滴滴,不觉有所松动,可是故人已逝,如今他再想问个究竟也不能了。
谢珝写道:杨将军此生所做的最大错事,是将令妹嫁于殷公子,害了你们三人,若天下不知你二人联姻,便不会如此忌惮,急于铲除。
杨佺期不想再想,摆摆手道:可是妹妹当年得知嫁与之人是仲堪时,是多么的欣喜,婚后又是多么的幸福,我每每去看望她,都要与我说上一天一夜,仲堪待他如何之好。
谢珝写道:也许令妹也深知此事,意欲为点醒于你。
杨佺期道:她总是告诉我,仲堪时常与她提到年幼时我二人之事,也常问她我的喜好,原来她也猜测过。
谢珝写道:天下不知情者,非你二人莫属。
杨佺期无奈的笑了笑,道:我与仲堪非儿女之情,而是知己之情,你们错怪他了,仲堪他也是真心待我小妹,天下没人会懂,我们三人才是真正的知情之人。
谢珝写道:既然如此,谢珝不再置喙。只是如今刘牢之妄图杀将军而后快,夺取江州,扩充自己的势力,将军还是早做打算罢。
杨佺期道:败军之将如何打算,生死皆不在我自己手中。既然桓玄与我一样,都是朝廷的一颗棋子,那么不如将江州送给他。如果仲堪地下有知,也会如此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