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珝一时陷入了愁思,毕竟自己曾经为桓玄卜过一卦,靠着此卦,才可以安排一切,如今每一步的成败,都随着当初的卦象在继续着。可是如今这一爻辞,不得不让人心惊。
究竟是不是桓玄的命运被改变了呢?被谁改变,是自己么?
若他本应该守住九五之尊,却因为爱上自己而放弃,不得善终,是否太过于悲哀了。
桓伟也曾提到过,如若欺骗桓玄,伤害到他,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事到如今,若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遭遇不测,自己会原谅自己么?
桓玄再看了看卦象,想了想道:彖之每卜必准,既然卦象如此,那定是封尚此行有惊无险了?
谢珝从深思中,听到了这话,便点点头。
桓玄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神佛保佑,封尚可以安然无恙的回来,我桓玄愿终生修行。
谢珝望向桓玄那虔诚的样子,露出了安慰的神色。
桓玄见卦象如此之好,卜卦之人却面带愁容,便问道:彖之有何思虑?是卦象上有什么不对么?
谢珝忙摇摇头,只是在纸上写道:夜深,倦了。
桓玄想到白日里,在山上所发生的事情,突然有些感动,想想当初自己恋上谢珝,好像也是由色相引起的,那飘荡的脚踝,那近乎真实的梦境。
这么久了,那些憧憬渐渐的化作了日常,甚至在今日,终于一亲谢珝的方泽,虽然只是安抚了他一人而已,可是已经是梦寐以求,死而无憾了。更加不敢奢望,将来有一天,两人会有更加亲密的体验。
不过看今日的架势,若是有一日自己真的想要,恐怕他会给予。
强制按下胡思乱想,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你那赭石色的珠链呢?
谢珝一愣,随即写道:收起了。
桓玄这才想到,是否那串珠链与王恭有关,而谢珝如今将它摘下,是否也证明了,有些东西是可以放下的。
于是又道:还记得当初我送你的那珊瑚镯子么?咱们将它打造成一串珠链,戴在你脚踝上如何?
谢珝噗嗤一笑,随即在纸上写道:暴殄天物。
那样大块的红色珊瑚,实属罕见,怕不知多少人为此丧命,可是桓玄却要将其打磨成珠,究竟是多么浪费。
见谢珝无意,桓玄也就放弃了,道:等我再去甄选好的珠链给你,定是要与你气质相配的。
谢珝也有点好奇便写道:是何?
桓玄邪魅的笑了笑道:动我心玄。
刘牢之的尸体,三日就被押送回京了。
桓玄本是问了谢珝要如何处置的,可是见他只是咬着唇,没有任何表态。于是,便吩咐,将刘牢之的尸身从棺材中取出,再当众斩首,挂于城头,足月再取下殓葬。
并将他的恶行张告榜文,发至各府县,贴于城门,让他受万人唾骂,也算可以将名字写入史册了罢,当初约定的便就并未食言。
谢珝叹了口气,随即又无奈的笑笑,可是就在这笑容之上,却有几滴泪滚了下来。
桓玄曾想过无数种谢珝大仇得报时的表情,可是从未想过,竟然是如此情形。见他这样感怀,心疼的无以复加,赶快上前抱住了他,擦拭掉落下的眼泪。
又轻轻的劝慰道:结束了,都结束了,马上就都结束了。
谢珝的抽泣很轻微,神色中将决绝、哀恸、欣喜夹杂在一起。可是听到桓玄这最后这句,他的心中不禁一动,一种钝痛又割上心头,因为他瞬间就明白了那人的意思,心底里委屈,便有更大颗的泪珠,掉了下来。
桓玄只觉得胸前人抓住自己衣襟的手又紧了紧,而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了。
原来自己真的不会哄人,怎么每次都适得其反,想把人哄开心,却惹的人哭了,想把人哄上榻,却哄的人恼了,想把人哄一辈子,却没有命陪了。
何时是个尽头,何处才能容他安身,何人能陪他走下去?
桓玄不放心。
殷仲文本来预计车驾前往,满打满算七、八日内定然可以从义兴赶回建康,却在刚刚启程上路时,出师不利。
他的大树,他的亲岳丈,病了。
桓伟在义兴寻找封尚之时,明明还身姿矫健,跋山涉水豪无惧色,可是没有想到,刚出发来建康的第一日过午,就有微微的发热,再赶一日路,便严重了起来。
伴随着高热、晕眩、恶心、呕吐、少食多魇,桓伟的病情日益严重了起来,甚至无法自己起身,最后慢慢的辨不清方向,难于视物。
至出行的第五日,已然彻底昏迷过去。于是一行人,无法再向前走了,于是只好在距离丹徒三十里的地方,找了个村寨,安顿下来。
周围有点名气的医馆跑遍了,都说是风寒,不碍事,退烧了即刻便好,可就是这高烧难退,并且有越来越重的趋势。于是大夫纷纷改口,称之为恶寒,多是因为吃错东西引起的。
殷仲文反复回想,出发之前,岳丈的饮食起居,都是由自己和妻子负责照料的,一向都是仔仔细细,怎么会吃坏什么东西呢?
他越来越害怕,大好的前程,如今全系在岳丈身上,事业将成之前,此人就一命呜呼了,将来还有什么可仰仗的。桓玄本就不喜欢自己的身份,要是再失去替他说话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见势头不好,他又连夜将人送到了丹徒城,重金请了城中最好的医师前来看诊。
一番望闻问切后,这位名医却吩咐拿来一碗水,又施针刺破了桓伟的食指,挤出一滴血来,放入水中,观了观。再倒入随身携带的一种药剂,只见指甲盖大小的药掺入水中,便立刻泛起一层泡沫。
医师大惊失色道:中毒。
殷仲文当时惊诧到说不出话来,又愣了片刻后,问道:先生可知如何治愈?
医师取来另一根银针,顺着桓伟的侧腹部扎入了半寸长左右,等了一个弹指,又将针拔出。只见银针尖端已然呈现出点点绿色,慢慢又变为黑色。
医师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毒已入骨,神仙难救。
桓伟又追问道:先生可知是何毒药,竟如此厉害。
医师却不再多言,便起身告辞了。
殷仲文几乎不能相信这一事实。究竟是谁,竟然要将他的靠山置于死地,这不是也间接把自己打入了死牢么?桓玄本就疑心于他,处处压制,不肯重用,如今岳父又惨遭毒手,定是要怀疑到自己身上。
既然药石无用,只能看着桓伟气绝的话,为今之计,要想不受牵连,必须封锁消息,当做岳父是受了风寒,导致高烧不退,最后不幸宾天。
下定了决心,那么刚才那位知情的郎中就不能留了,可是要在城中动手,未免太过刻意。于是他便派人,出城,乔装打扮成路过富商的随从,重金哄骗郎中出城,再灭口,做到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