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孝啊奉孝,你既然知道此酒的味道不错,拿来孝敬孤的时候怎么不多带点?独饮不欢,绝饮就欢了吗?
郭嘉作出无奈之色:主公所有不知,子琮曾言酗饮伤身,不愿多赠,这酒,嘉也得一盅,如何舍得?
瞧瞧,瞧瞧,这才是你今日来的目的吧?依孤看,邀孤共饮是假,让孤尝了这美酒,替你去找子琮讨要是真。
一切瞒不过主公的慧眼。
也罢。曹操并不探究郭嘉此言是真话还是玩笑话,派人去找崔颂传话。
未过多久,亲信回来附耳报信。
曹操听完亲信的汇报,把玩酒杯片刻,轻轻扣在桌上。
你方才说崔部丞与那狂生祢衡一同往城外去了?
旁侧的郭嘉正慢吞吞地品尝杯中酒,闻言,持杯的手顿了一顿。
确有其事。那亲信毫不迟疑地肯定道,据城卫报,二人身边跟着三四个随侍,出了西城门,往邑郊的方向而去。
曹操的声音辨不出喜怒:这个时候,他们出城做什么?
那亲信低下头。
他只负责汇报,曹操的这一询问,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都不是他能回答的。
郭嘉只在最初的时候顿了一息,便继续若无其事地啜酒慢饮。
曹操见他没事人一般地尽显悠闲之态,拿指节点了点桌案:
奉孝,你可知他二人因何出城?
作者有话要说:[1]十二字出自礼记《中庸》。
充栋
嘉若知晓,不用主公发问,必悉数告知。
曹操派人去酒窖取了一坛醇醪,揭开这一话题:罢了,不必管他们。今日饮了奉孝带来的酒,孤也开一坛珍藏的佳酿,让奉孝尝尝味。
醇醪开封,酒香味厚重,郭嘉却觉意兴寥寥,尝不出多少滋味。
一杯饮尽,曹操指着酒坛:如何?
主公的酒,自是好酒。
郭嘉心中的辗转滋味,曹操一无所知。酒兴既起,他当即拍案作乐,趁兴作了一曲四言诗。唱完后,他痛饮一杯,畅然而叹:
刘备投我已久,冷眼观之,他意不在此。
主公惜才,然刘备不可纵。
若刘备心不在此,执意离去,我无留他的理由,却强行留人,岂不让人诟病。
理由一项,主公不必担忧。只需主公心有此意,其余种种,由嘉替主公效劳。
另一头,崔颂带着祢衡出城,直奔邑郊。
待来到一处农舍,崔颂跃下马:正是此处。
祢衡跟着下马,见崔颂不拴马绳,径直往前,挑眉刺道:
你不把马绳系在树上,等会儿马跑了,可别与我共骑。
崔颂头也未回:此马有灵,你放他在那晃荡即可,跑不了。
祢衡剑眉抽动,他走到崔颂那匹宝驹附近,想看看这马到底灵在何处,冷不丁被马儿翻了个白眼。
还真邪了。
祢衡冷哼一声,跟着崔颂进入农舍。
支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待祢衡看清舍内的情景,顿时瞠大眼。
你这
祢衡看着满满一屋子染墨的竹简、布帛、线本,差点没提上气:你这是把你家的书库整个搬来了?
崔颂没有回答,他笑着取过最外边推车上的一卷竹简,递给祢衡:这是下文,正平可尽情翻阅。不仅我手上的这本杂学,但凡这屋舍中的所有书册,你都可任意取阅。
祢衡愣在原处。
因为朝代更替与书籍载体的限制,先秦许多诸子学术十不存一,难以保留。于汉末的文士而言,书籍乃是无价之宝。一些稀有的著作更是千金难求,有钱也得不到,非底蕴深厚的家族不能得。
就像崔颂之前给他看的工术杂书,当属顶尖的墨家传宝,可能是皇室都不曾留存的绝本。
光是这一本书,就够他欠崔颂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也是他被崔颂摆了一道后,明知道崔颂的阳谋,还要顺着他的坑往下跳的原因。
对于士者而言,朝闻道,夕可死矣[1]。能读完一本奥妙绝伦,别说前面只是个坑,就算是一块挖好的坟墓,他祢衡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而这一屋子的书,被崔颂千里迢迢、大费周章地搬来,又派许多部曲在此看守,可见其中每一册都是珍本,价值连城。如此珍贵之物,崔颂竟然让他任意翻阅?
祢衡因为珍贵文墨而发热飘散的大脑瞬间冷却了下来。
天降一块大饼是惊喜,天降一个小岛大的大饼就是惊吓了。
我竟不知道,我身上有何物价值若此?
昔有千金买骨,未知我这一屋子古籍,能否买正平听我一言?
祢衡冷笑不迭:崔名士好大的手笔。
崔颂正话反听,唇角弧度逐渐加深:未在第一时间转头离去,看来是愿意姑且一听了?
听了再走,亦不算迟。
崔颂收起笑意:正平与曹司空,究竟有何过节?
无他,看不惯尔。
因何看不惯?
赘阉遗丑,惺惺作态。
赘阉遗丑四个字,乃讽刺曹操的出身,讽刺曹操的父亲是太监的养子。
正平此言,说的可是真心话?
欺你何益?
崔颂不曾着恼,反而朝祢衡并袖一揖:能说出冠者,贵乎?屐者,贱乎?的祢正平若要说他拘泥于门户之见,我是第一个不信的。
若非赘阉遗丑,如何能狠下心,枉杀英才边文礼(边让)?
边文礼,单名让,兖州名士,于初平年间被当时身为兖州牧的曹操所杀。
边让的死,亦是陈宫等人背叛曹操、迎吕布入兖的导火索。
曹操杀边让一事,直至千年之后的后世,仍争议不绝。
然而一个人的优点与缺点是并存的,任凭他是千古难遇的雄才,还是予天下太平安康的明君,都不可能完美无缺,从未有过错误。
崔颂不会因为对曹操的敬佩而装饰他的劣行,给它加上莫须有的辩白加以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