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雩的攻势比想象中凶猛,图穷匕见,招招直冲命门。
燕纵因飞升败退经脉逆行,过去三百年又以血魄强行供养生死逆行阵,明心复活后,又召应万剑,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灵气在破碎的丹田中乱窜,明雩的符箓转瞬而至,他以剑去挡,却徒然发现符箓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都在隐匿的剑内。
银剑已至,燕纵躲闪不及,竟慌不择路的后退,堪堪躲开致命一剑,只被划了一道。
他撑着剑,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明雩还想再去,脚步却猛地一顿,目光落到阵外的明心身上,却见不同的身体,同样的地方,明心的右臂上赫然也出现了一道剑伤。
心中惊骇四起,再也管不得燕纵,明雩迈开脚步朝着明心走去,才走两步,带着雷霆之势的雪名剑一把撩开他。
明雩脸色沉凝如深海,毫无留情面把燕纵甩出去,紧接着人一闪,颀长的身形出现在燕纵之上,燕纵被摔得目眩,一时没反应,已经被明雩以膝扣在地上。
冰凉的银剑至上而下的拨开燕纵的束发,露出脖颈之上,一朵从血肉里生长出来的花,那朵花已颤颤巍巍开出一瓣。
明雩脸色大变。
结魂环草?
燕纵咳出呛在喉咙里的鲜血,暗中蓄力:既然看得出来,何必再问?
明雩的脸色不算太好,暴风雨来临的前夕也不为过。
我知道你素来冷心冷情,但我妹妹因你之事,生生死死,如今好不容易解脱,你
明雩话说到一半已是双目赤红,手中的剑对着恨不得千刀万剐生啖血肉的猛地扎下
银剑扎进旁边的碎石中。
燕纵也沉下脸色,雪名剑锋犹如寒夜,只有明心一脸的迷茫。
什么?
什么生生死死?
她不是只死了一次吗?
一剑穿胸,当场毙命。
难道她回笼的记忆还没有完结,她跟燕纵还有更深的纠葛?
她心思才一岔开,隔绝阵里就爆出一阵轰鸣。
以剑驻地的燕纵勉力站起身,周身的剑阵爆杀绽开,下一瞬,盘桓着他的每一张符箓前都被一柄剑气阻断。
明心她教过燕纵学阵,燕纵这人在剑之一道天赋卓绝,可在阵法上却一般,他画阵如同鬼画符,但破阵的能力却比画阵高上许多,虽然大多时候都是靠剑道的蛮横强行破阵,但回回都能精准爆破阵眼。
也算另一种天赋卓绝了。
明雩沉下脸色:你竟以我衍天宗的阵术破我衍天宗的阵术。
燕纵重新站起身,雪名剑挽出一道剑花:我妻之所长。
你还敢提!明雩怒极,数十张符纸自前排开,燕纵身法卓绝,几番跳跃,人转瞬提剑杀到,两柄名剑对撞。
害死妹妹的你都还有颜面活着,我为何不敢?
闭嘴!明雩下意识避开明心的目光,一把劈开近身的燕纵,你以什么姿态说这种话你也不无辜,燕纵,你也有份!
燕纵脸色也阴沉下来,黑眸中跳动着疯狂和着魔。一时间,阵光和剑光又闪了起来,这已经不是在比斗,这是在搏命,剑锋之所向,都奔着取对方首级而去。
明心刷地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在储物袋里翻翻找找,掏出三根白色令羽。
这令羽看着平平无奇,却透着摄人的锋芒,赫然是明心入剑宗时,大剑仙秦符所赠。
明心捏着令羽疾破阵而入,踩过一处凸起,凭空而跃。令羽被掷下,所过之处扭曲空间,平山定海般把缠斗的两位大乘修士掀出去,那一刹那,脱离掌控的阵术、剑招一齐反噬,带着抹灭一切的姿态朝着明心袭来。
倒飞出去的燕纵目眦欲裂,以剑势扭转,竟比反噬先一步护住明心倒下。
阵术炸开,一道灼眼的白光兴起,又落下。急忙赶来的六峰峰主霎时停住,是她脖子上挂着的混元天珠。
当初她答应崇明真君要保燕纵不疯时,崇明真君给她的太虚剑宗传世的极品防护法器混元天珠,这是大乘期修士都无法顷刻破开的防御法器。
明心毫发无损,可怀里的燕纵却重伤晕厥。
明雩被反噬惊扰心神,慌了手脚勉力撑着剑过来,在看到全须全尾的明心时,眼眶一瞬而红,上位者的威严冰消雪融,那位疏朗少年在这一眼里复苏。
只一眼,记忆中的面容,一颦一笑都沉寂在三百年前,是他的妹妹,他花了很大力气都没能守护好的亲妹妹。
他看着明心,嗓音喑哑:
小苗,到哥哥这儿来。
与燕纵同款伤的手臂还在流血,看不见的脖颈后,发出陌生的烫意,明心眼里都是迷茫。从复活起,便有无数多的未知围绕着她,好不容易找到一点记忆,却发现,这只是冰山一角。
她在意的哥哥,还有无论如何都要复活她的燕纵。这两个原本应该是死生之交的好友,却在这一刻拔剑相向。
他们的怒火让她迷茫。
三百年前,她为什么而死?
封魔道前,她的哥哥,她的道侣,为什么反目成仇?
她有太多太多想问出口,明雩踉跄着向她走来:哥、哥哥接你回家
明心垂头看了一眼怀里血人一样的燕纵,叫来旁边的秦符。
他伤的很重,需要找药宗好好看一看,师伯,你能把他送回雾外峰吗?
秦符接过坠入昏迷的燕纵,看着明心:你要走?
燕纵的情况危急,药宗不止一次下过病危通知,此时生死未卜,他并不愿意让明心离开,他觉得明心应该守在雾外峰等着燕纵再一次醒来。
他皱着眉,却没将挽留的话说出口,那边的明雩以及衍天宗数千弟子等候在侧。
明心拍拍裙子站起来,扬开一抹惨淡的笑,朝着明雩走去。若是燕纵提前醒来,烦请师伯传讯告知我一声。在此之前,我得回家一趟,我还有一些事必须要弄清楚。
*
北天山,衍天宗。
衍天宗立于高山之上,后山几乎囊括了整座天山,明心十岁之后就漫山遍野地跑,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衍天明氏,血脉延传自上古风后,修习奇门遁甲,擅长占卜之术,以推算天机闻名天下。北天后山鬼斧神凿天然雕饰,但是细微之处都是不易察觉的人工改造痕迹,明心熟知阵法,明白其中涵盖了多少要人命的阵法杀器。
衍天宗的阵术之强她是知道的,单凭面前的这道坎卦莲生花阵,就是问道期大能都要褪下一层皮,更不用说问道之下的修士,稍有不慎直接命殒当场。
明心略过这道阵,一脚踏进宗门大殿,殿门高耸,一如梦中。紫色纱帛顺风散漫露出周天星辰星罗棋布。
这座大殿的主人,曾经是她白发皑皑的爷爷,曾经是她怜爱孩子的父亲,如今,是她疲惫不堪的哥哥。
明心于心不忍,给明雩倒了一杯热茶。他们就如同少年玩耍时,偷偷挤做一团蹲在小小的殿内角落,偷听父辈们说话。
明雩以神识为妹妹探查神魂,又疗养伤口,直到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才沙哑着声音道:回来了便好,回来了便好
喑哑的声音散尽空气里,也不知是在宽慰明心,还是在宽慰他自己。
时光消减,衍天宗却还一如当年,清净竹海,虚怀谷,飞鸟林,剑道崖,就连她常年摘的无忧果,她院子里的老桃花树都一如当年。只是年幼时照顾她的侍女早已因为修为不济垂垂老去,新来的侍女谨慎地为这无人的院子扫去尘土,将一切保存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