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雨是无声的。天地间一片昏昏,所有的光,似乎都凝聚到他眼前的那个人身上。
霍启年从未如此清楚地看清楚当时的苏允白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圆领短袖T恤,露出细长的脖子和手臂,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背包,将她整个人衬得小小的,看上去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她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
这时候,霍启年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允白,你还可以后悔。
这口吻太过气定神闲,太过漫不经心。以至于此刻的霍启年听来,竟然感到一种清晰的沉痛感,仿佛在看明珠蒙尘,宝物折价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与那个人相比,到底有多不对等。
霍启年的潜意识可能接受到了类似的信息。于是这话音刚落,卡擦一声巨响,仿佛惊雷滚后,而后,劈里啪啦的雨声终于入耳。
苏允白撑开了一把黑色的伞,拉着行李箱,踏出了他的领地。
雨下得太大了,几乎是立刻就在她的伞面上溅起一层水雾,伴随着闷闷的劈里啪啦声。
伞还是不够大,她的行李箱大半都露在伞外,将雨点挡得四处飞溅。细细的雨丝因此落到她的手上,泛着冷白的光。
她的裤腿很快就湿了。脚下一双拖鞋踩在庭院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但那声音与雨声比起来,似乎又太过微不足道。
这样大的雨,为什么要走呢?
下雨天乃是留客天,喊她回来啊!
霍启年心里这样想着,也几乎是急切地催促着站在门后的那个自己。
可天地间只剩雨声,再无任何人声。
那把黑色的伞撑开的小小的天地,渐渐从正门口移到庭院,又移到大门口。
撑伞离开的那个人,始终不曾回头。
有人曾经训斥过他,说他早晚会后悔。
当时不知往后事,霍启年从未想过,这话竟然有成真的一天,而且还来得那么早。
霍启年心痛难忍。
这世上大概有一种刑罚,叫一语成谶。它有一种特别的杀伤力,让你每每想起往事,似乎都能很清晰地看见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以及它们彼此通往的结果。你将清醒地看着自己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以一种执迷不悟的姿势。
然后有朝一日,记忆一一铺开。你总有一种错觉,好像所有的事,早在一开始就标注好了结局。而你就是有那么蠢,竟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错误的那条路,拦都拦不住。
结局早注定,于是故事就有了强烈的宿命感。你再是不甘心也毫无办法,只能守着当初的回忆一日日折磨自己,想一次,悔一次。
霍启年睁开了眼睛。
天光大亮,病房格外安静,果然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
霍启年垂下眼,掩住自己的失望。
这时候,有一道声音在病房内响起,压着火气:醒了?
是霍董。
霍董自窗边转过身来,看着病床上的霍启年:面色苍白,精神萎靡
霍董冷笑一声,你照照镜子,好好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丧家犬都比你这鬼样子好点!
霍启年从床上坐起身,冷冷淡淡道:不爱看拉倒,我也没让你来。
你当我想来?看看你做下的事!霍董将一沓文件扔在桌上,将自己的姑姑赶出家门,跟季家的小子大打出手
你以往就混账,无法无天、不服管教。现在倒好,不仅不学好,还变本加厉霍启年,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霍启年冷笑看他,霍董还是那样神通广大,什么事都瞒不住你。那想必你已经知道这背后的缘由了?
我这么做,是他们欠!我的人,他们也敢伸手!
你还有脸说?!霍董气得直运气,我问你,到底谁的错,这到底是谁的错?
霍启年抿住唇,神色里透着一种不妥协的倔强。
霍董难掩痛心:你总是这样!知道自己错了,却总是学不会低头你是真的被惯坏了!
还你的人?你听听你的口气!你再看看你自己做下的事!你现在跟方家那个小姐有什么区别?
霍启年豁然色变。
他一字一顿道:别跟我提她!
他这辈子最倒霉的就是这件事。
之前是奇耻大辱,如今又再添一层阴影。
霍董不为所动,我难道说错了?你不是霸道任性?你不是在死缠烂打?你但凡还有点脑子,就将心比心。想想自己,想想方家小姐!再替允白想想!
你再不知悔改,就等着把她越推越远吧!
霍董摔门而出。
等到门完全合上后,霍董才收敛怒色,长长地叹气。
身边的人劝他:您想劝他归劝他,何必拿方家小姐说事呢?您明明知道他听不得这个
霍董摆摆手,你不懂。他这个性子,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自己还有点本事那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不下点猛药不行。
况且霍董说到这里,神色复杂,隐隐带着愧疚,他姨妈说得没错,他成了今天这个性子,我和素馨得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是我们没教好他,还让他起了逆反心理,以至于让他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哎!
66.第66章来自霍启年的赔礼
苏允白再次见到霍启年,是在新一周的周一下午,于副院长办公室中。
那时她刚上完课回来,副院长办公室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电话那头的副院长声音洪亮:苏老师啊,忙不忙?不忙的话来一下我办公室,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放心,是好事!
苏允白再没想到这好事会跟霍启年有关。等她推开副院长办公室的大门,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霍启年时,真有些猝不及防。
她的神色第一时间就绷紧了怎么又是他?!
副院长办公室有一整面玻璃窗,光线因此十分充足。霍启年人正侧对着光的来处坐着,面带笑容,神色谦逊有礼,十足十的体面人,哪儿还有当日的狼狈模样?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转头看来,很客气地对苏允白点了点头,再很自然地收回视线,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泛泛之交,意外绅士,也意外含蓄。
相比之下,副院长就热情多了:苏老师,过来坐!
寒暄完,副院长直奔主题:是这么一回事。霍总想来咱们学院设立一个助学金项目,以苏兰女士的名义。苏老师,苏兰女士是你外婆,身为亲属,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吗?
苏允白一怔。
这个消息,真有些出乎她意料。
她下意识看向霍启年。
霍启年接过话:霍氏在A大已经设了一个奖学金项目,以霍氏集团的名义鼓励优秀学生继续进步。接下来我们要设的是助学金项目,主要是想帮助那部分家庭条件比较困难的学生,支持他们的学业。
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这个助学金主要针对女学生。或者说,女学生的比重会远大于男学生。
副院长很爽朗地笑了,霍氏集团一向富有责任感。我们学校与霍氏的合作也不少,每年从A大走出去的毕业生有不少就职于霍氏,论起来我们也算老朋友了
副院长跟霍启年拉完关系,又看了看苏允白,试探着问霍启年道:还不知道霍董与苏兰女士有什么渊源?
物理学院单单副院长就有三位,霍启年找的这一位姓叶,是个作风比较粗犷的领导,刚调任A大物理学院不久,对苏允白和霍启年的关系还真不了解。
事实上,整个物理学院甚至是整个A大,知道苏允白曾经是霍太太的人极少。隔行如隔山这话,有时候并不仅仅是在说专业领域。
学术圈和商圈虽然有重叠的部分,但细论起来,已经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倘若不是刻意探听,消息流通得没有那么快。
也是因此,苏允白在A大的工作与生活其实都很自在,从来没有人会将与霍氏有关的任何事联系到她身上。
她对现状很满意,更无意让人知道自己的过去。这会儿副院长一问起,她下意识就紧张起来。
苏允白看着霍启年,以一种警告的眼神。
霍启年却没看她,而是很自然地道:苏兰女士是我很敬重的一位长辈。她是一位教师,教书育人,风骨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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