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承认这两人于他差的是亲疏,因为苏悯善那家伙又一次丢下他跑了。没有一声招呼,就丢下我跑了。我才不管他执行的是不是小叔叔的计划,他又丢下我跑了,一句招呼都没有,一点都没想过,如果他就此没回来,如果他和小叔叔就此消失,那我该怎么办啊?
因此,他不愿承认那是亲疏,你不喜欢我,我就也不喜欢你,金凌就是这般任性。
可站在这里,看着魏无羡,他又发现,的确不只是亲疏,大概是预期吧?
苏悯善虽然有时候也会露出欣喜的情态、向往的模样、亮着眼睛看着小叔叔或者偷摸摸瞅着某样小玩意的样子,可大多数时候,他是阴郁的,他身上总有股肃杀之气,那是种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又让他想要触碰去理解的东西,你看到他,便知道他杀过人,杀过许多。
舅舅也是如此,那些死亡都永久地改变了他们身上的许多东西,可魏无羡呢?
魏无羡太轻了,那初看像轻佻,像轻逸,他那时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莫玄羽就是传说中的夷陵老祖,以为传言不可尽信,他发现了那些大人因为视野有限、因为笨、因为年纪大、因为思维固化而没发现、没认识到的东西魏无羡本性善良,是个好人。可真真正正看到了他的另一面,看到他是如何夺去人生命的。他才意识到,这人的轻飘有多可怕。
人命在他身上没有重量,可那本该是有千钧重的东西。
他竟能在做下那些事后,还这般无辜,在他看来,他手底下死去的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吧,可我的父亲也是死有余辜吗?那日因为命令、因为面子、因为人云亦云、因为许许多多细碎无比的理由出现不夜天上的人便全都该死吗?
乱葬岗上,他最明白方梦辰的绝望。
算了?!什么叫算了?杀亲之仇,你说算了就算了?!
那个父母皆死在不夜天的人说出这话时一张扭曲矛盾的脸到现在都还会时不时地在他眼前一晃:
魏无羡杀了我父母,这是事实,可为什么他现在却好像变得像个英雄一样?!做点好事,转眼就能让人忘掉他干过什么吗?那我父母算什么?!
可魏无羡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那你究竟想怎么样。你究竟想要什么?无非是要我下场凄惨以消自己心头之恨罢了。
他指着人群中昏迷的易为春,道:他没了一条腿,我碎尸万段;你失去双亲,而我早就家破人亡,被家族驱逐是条丧家之犬,双亲骨灰都没见着一个。
所以,抵消了,尽管那人的双亲是你亲手所杀,你双亲的死却与他无关。
他的父母像没有重量,从没存在过一样,魏无羡那般轻易地就将那一页翻过去了。
他看着这人,不禁便打了个寒噤,幸而舅舅即使拽开了他的手,将应付蓝忘机和魏无羡两人的活儿轻轻松松地接过,而蓝思追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幕,心内生出几分担忧。
金凌,你怎么了?
他问道,然后就看到金凌的目光转向他,那目光里一瞬间显露出的权衡是他从没料到的。像是在思量我值不值得信任一样,蓝思追忍不住便想。我做了什么了,他禁不住就有点委屈。难道他心下一紧,难道我的身份他知晓了吗?
温氏余孽,这不就是他的身份吗?而金凌的外公外婆都丧命于温氏刀下。
温宁最后的亲人?而金凌的父亲又是被鬼将军一掌贯穿了胸膛。
我们是世仇,他突然愧疚地意识到。他不习惯这般的愧疚,他在同龄的孩子里,总算是懂事的那个,哪里感受过这样沉重的罪恶感呢?
可温宁是他仅剩的亲人,他以为他没有亲人,可他是有的,他做不到不去期待不去盼望能和那人再次见面。这便意味着,随之而来的愧疚他必须承受。
但那却不是金凌在想的事情。
蓝思追,金凌问他:你不觉得奇怪吗,这样一个人杀了三千人?
蓝思追这才知道他说的是魏前辈:往事不可尽信,我相信那其中肯定有
我的意思是,金凌放重了他的声音:他杀了三千人,还能这般轻松地只觉得自己冤枉。
说到底,金凌并不信蓝思追和蓝景仪这些曾数度同他一起深陷险境的人也会是参与阴谋的别有用心之徒。没人会把阴谋交给孩子来完成。那么,对魏无羡,他们又是怎么想的呢?也许和我一样,不知全貌,所以被表象迷了眼睛。
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再多说什么,说多了反似有意撺掇,那般便反没人信了。因此,他只说了这一句,便问起了蓝思追,他是真的奇怪:
审问苏涉,你怎么也跟来了?
我有点担心温前辈,蓝思追犹豫了一瞬,像是想要为自己辩解一样:毕竟他救了咱们几回。
温宁吗?
这么多年,金凌对温宁恨之入骨,可待他深入到王灵娇的回忆中,触到她作为夷陵老祖座下鬼将的那些年他却又不禁觉得这恨意太可笑。
他望向蓝思追:
蓝思追,你说温宁真的是自由的吗?我是说,他以为他自由,可他真的自由吗?甚至被做成凶尸,不能往生,他开心吗?
蓝思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让他全无预料又完全愣然了的问题。
他不知道,他没探进过那些年王灵娇仿若中了麻沸散的灵魂,完全被陈情操控。
他无从知道:即使魏无羡死后,她仍旧在乱葬岗呆了许多年,直到被小叔叔发现,她在观音庙中是那么害怕魏无羡,她有这世上所有的理由去害怕那人,如今也确实记起了那恐惧,可她仍然在乱葬岗上等了他许多年。
那该是多么强大的控制呢?
0506
金凌离开莲花坞时,并没有便赶回金麟台,而是去了朗陵郭氏,找郭桓,如果他口中的拖有将苏涉从莲花坞中救出的意思,那他该知道苏涉如今的下落还有苏涉是否已经和小叔叔汇合。
虽然从观音庙离开时,蓝曦臣是被挟持的那方,可金凌总不太放心,如今之玄门已罕有蓝曦臣的敌手,而小叔叔对那人又总是心软,万一又让他恢复了灵力如果苏涉和小叔叔在一处,他的心里,总能多份踏实。
只要他们在一处就好,任性如他,在这多事之秋,也只能放下任性,去想:只要他们俩安全便好。
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才这样。丢下我就跑,一个告别都没有。
还在莲花坞时,金凌望见在那具焦尸旁试图帮忙的蓝景仪,便不禁自言自语。
诶?谁?虽然金凌是看着蓝景仪说的那句话,但蓝思追也不会笨到以为他是说的景仪。
乱葬岗上,我本该维护他的,金凌这般说着,不禁暗沉下神色:你们当时说的那些话,一句接着一句,一人接着一人,围成一团,堵了他的嘴,去羞辱人,可我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
他这般说着,余光里,蓝思追已是白了脸不自禁地望向被置于院中的那具在他眼里名为苏涉的尸首。
莲花坞里、观音庙里也是,那么多人,围成一团,都在说小叔叔的坏话,为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
我是怎么了?金凌想:明明之前都是不怕的,因为反正除了苏涉的侄子苏衍,同龄的孩子都没人愿意陪我玩,我也不需要他们陪我玩,可是,第一回,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大家凑到了一处,他们好像愿意接受我了,或者说是不得不接受我了,我便胆怯了,不敢反驳,觉得陷在人群里很安全,成为一群人里的一个更安全,本能地想着迎合,甚至真的就觉得他们比我人多,他们中有他们都很敬仰的含光君,那他们说得便该是对的了。
可明明我知道事实不是那样的呀,明明我知道悯善和蓝忘机没有一分相像,我甚至听过那个流言真正的起因,明明小叔叔、悯善,他们才是对我真正重要的人,任何时候,我怎么能忘了维护他们?小叔叔绝对不会这样,任悯善在那里被一群人羞辱,甚至下禁言,要是一个宗主连自己的下属都维护不了,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他还有什么资格向下面人索要忠诚?
可他本来就欠我一个解释啊,他瞒了我那么多事,小叔叔也是算了,再见到,就逼着苏悯善那家伙向我解释,向我道歉,然后再向他道歉好了。
而那些人就让他们后悔好了。
蓝思追反应过来前,金凌已经低下身从花丛里摸出一把土块。
蓝景仪!
十几步外的景仪听到这边高喝一声,便看到金凌向他这边冲了过来。
你干嘛?!!
我干嘛?你这个混蛋嘴巴太臭了啊,就该往你嘴里塞泥巴,完全封起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