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曦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他真的会说出恨字。
“……”
怀曦张了张嘴,唇角失了血色。
“朕恨你跋扈擅权,叫天下只知长仪,不识宣政。”
“朕恨你沽名钓誉,惯会使小恩小惠收买人心,上至苏门百儒生,下到明月坊众女,无一不例外,叫庙堂、江湖都为你驱策。”
他多痛恨。
痛恨她的目光落在青衣儒巾的太傅肩头,痛恨她的薄唇落在的衣衫褴褛的女奴额心,更痛恨她这双本只属于他的手,从雪地里扶起生来卑贱的蝼蚁,亲自带回长仪悉心教导。
“怀玺,我未想过,你原恨我至此。”怀曦轻叹一声。她的声音格外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怀玺突然生出几分心慌,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因为他说的,是京都里三岁小儿都会念叨的荒谬托词。
因为他卑劣又虚伪,竟然会对血脉相连的姐姐——
病态的渴望。
他袖中的手死死拳住,眉峰上扬却偏开头,“各地暴动的乱军,他们打的名号皆是‘清君侧,诛妖女’。”
“长公主垂帘问政,当知是牝鸡司晨、霍乱纲常。”
怀玺忍不住去瞧,却只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他有一瞬错愕。
“孤该委屈?”怀曦替他问。
怀玺沉下脸。
“是极,”怀曦拊掌,忽然就笑了一下。“我该委屈。”
十二岁的时候,她从熟悉的键盘与屏幕前,来到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朝变作惠帝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封号栖霞。
惠帝还在时,她是这绿瓦红墙里说一不二的小霸王,争强好胜又爱娇爱闹。无论是捉鱼逗狗,还是骑射狩猎,都要掺和一脚。
只可惜好日子不长。
那位羸弱儒雅的君王去得太早,尚未来得及替他稚嫩的儿女们,寻一个妥帖的方法制衡环饲的虎狼。
那段最动荡的年岁里,惠帝、皇后、淑妃先后逝去,她这个平日里最不着调的大公主,竟成一众小萝卜头唯一可倚靠信赖的长姐。
操持一个王朝并不如游戏里那般简单。于是她像从前玩乙女攻略游戏那样,逐个击破。凡是于她于雍朝有利之人,皆是她的攻略对象。
她利用过许多人。
她利用苏越的仁义,用他的学生去制衡苏家为首的世家大族;
她利用苏狸的果决,以她为榜样吸纳天下有想法有勇气、不甘蜗居闺阁内院的女孩儿;
她也利用谢不周的名气,用他的堪舆之术,做她无往不胜的舆论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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