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何须问最里头是宋锦中衣,再外又是一层加了鹅绒的软缎上襦,再外头是貂毛领子的襕衫,一应压了整个领边儿,连裤子也被逼着裹了两条,眼看那边儿恐怕快要开席,他亦有些急,忙吩咐无所事,你去外头传话,恐怕要误了时辰了,叫他们不用马车,只给我装好马鞍。
不及丫鬟们劝阻,外间李氏掀了帘子进来,这可不成,你才学骑了几天的马,摔了可怎么好?即便不摔,那风裹着雪吹到脸上怎么受得住?还是坐车安心些。
何须问自然是不驳她的,系上狐皮斗篷就要行礼出去,母亲,我先去了,您和父亲爷爷奶奶后头慢慢过来。
哎,你且去罢。
这厢辞出去,眼看真是要误了拜堂的时辰了,一时也就将李氏的话儿抛诸脑后,只吩咐奉瑞,不坐车了,还是骑马罢,给我牵一匹马来,你在后头架着马车来,回头少爷肯定是要喝酒的,我们乘车回家。
奉瑞哪里知道他才学了几天马,只当他是会骑的,吩咐人装了马鞍,果真牵出一匹白马,将他扶上去,见他拉着缰绳似模似样的,便放心递了马鞭给他。这一挥鞭,那马便嘶吼一声扬长而去。
这马倒温顺,一路上只避开人群跑,谁料雪地难行,马蹄一时打滑,何须问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只眼睁睁随马跖扑在地。疼得他嘶啦一声儿,才睁眼,见那马后蹄又踩滑一下子,它便哪管人在下头,提着前蹄就要踏下去稳住。正是存亡之际,不知哪里蹿出来个人拉了他一把,这才幸免于难。
一抬头,发现这人温文尔雅似良玉,通身牙白衣裳贵气斐然,竟有些眼熟,何须问转着脑子想一圈儿一时也没想起在哪里见过,正欲发问,只见这人毫无架子,居然躬下身提他拍衣裳上滚的雪。
三两下拍完,这人才挺直起来,含笑柔声,你没事儿罢,可摔疼了没有?
那杨春花儿一般的笑,又让何须问觉得似曾相识,便微拧着眉行礼,多谢你,没摔着什么,只是,请恕我无礼,我们好像是见过对吗?
自然见过了!那少年开怀笑起来,与他在稀疏人群中对望,你忘了?我是吴川语啊,那年雅集,你到过我家,还有上回在长明书院蹴鞠咱们也见过!咦?你怎么在街上跑这么急?怎么不见梁兄?
原来是旧相识了,何须问这才恍然大悟,朝他有礼含蓄地笑起来,我要去余家吃席,他陪着去迎亲,所以先去了。
想他也是要去观礼的,眼看快迟了,吴川语便趁机邀他,怪道了,这雪里滑,看你骑马不大熟练的样子还这么跑,原来是同我一样快误了拜堂的吉时,不如你乘了我的马一齐去跑?言罢,见他神色似有踌躇,他便又刻意免他烦难,你虽是梁锦之妻,但我们也是同为男子,没什么可避忌的,总好过误了时辰罢?
经他一说,何须问才将眉心舒展开来,有礼地拱手,那多谢你了,回头我再送礼去你府上道谢。
谢不谢的倒不打紧,要紧的是吴川语这一片心可算有了着落,心里喜滋滋,面上却端正有礼,先将何须问扶到马上,自己再跨上去,穿过他的身躯拉着缰绳,就跟抱他入怀一样。难得机缘巧合如此亲近,他心里早已美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皑皑白雪铺长街,吴川语架一匹马春风得意地奔驰,心里只想着这马再慢些,路再长些
可惜马儿不知他的心事,不过一盏茶功夫就跑到了余家门口,那门口正直宾客来往,络绎不绝。二人还未下马,便听得有人在喊,须问,下来!
何须问扭头去望,是他三哥何长春正打马车上跳下来,崩着脸大步跨到跟前急急扶了人下马,怎么不坐自家的车,反倒跟人同乘一匹马?
我恐赶不上观礼,便骑了马来,何须问见他脸色不大好,也不知他为何脸色不大好,只照实说,路上马摔了,是吴公子救了我,这才搭了他的马一齐来的。
那吴川语亦是懂礼之人,赶忙从马上下来像何长春行礼,没想到何兄也来观礼,平日倒是少见你来这些场面。
我与傅成也算有交,自然该来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何长春也作个揖,我带着须问先进去了,吴兄再来。
这头进去,正赶上里头在拜堂,人堆里梁锦闹得最凶,何须问一跳眼便寻着了他,在人群后头喊他的名字,梁锦,梁锦!
簇拥着的一片闹哄中,梁锦回头,先扬一个温柔的笑,又赶着挤出来,拉了他往里进,你来得正是时候,刚要拜!
里头人声鼎沸,正值先生扬着嗓子高喊一声,一拜高堂!
梁锦一面看,一面拉过何须问的手,骤觉跟摸了快冰一样,忙藏在袖中替他搓热,你怎么来的?怎么冻成这样儿?
我原是骑马,后头马摔了一跤
什么?乍一听他摔了,梁锦便急急扯了他左看右看,可摔着哪儿没有?腿没事儿罢?膝盖没事儿罢?
适时,先生又扬着嗓子高喊,二拜天地!
何须问猜他就要紧张得这副样子,为了安他的心,袖中被他握着的手也反握他一下,没事儿,路上遇见吴家公子了,是乘了他的马同他一道来的。
什么?!吴家那个吴川语?梁锦一惊一乍,声音也猛然拔高些许。
恰逢先生又嚷一声儿,夫妻对拜!
幸而这声儿将他的声音压下去,否则又要引来众人诧异,倒把一对新人的风头抢了去。何须问嗔他一眼,不是那个吴家公子还有哪个吴家公子?我说了要备礼去他府上谢他,你可别忘了。
里头再喊,礼成!
门框挤着的梁锦只觉得心头有股无名火,只将牙根儿紧咬,放心,我忘不了!明儿我就捧了礼去谢他!
一阵寒风扑朔进堂,众人拥着新人出来往洞房里去,唯有梁锦落后几步,一时楞了神儿。何须问被他拉着,也不得上前,疑惑回望他,见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在那里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霎时竟觉着有些可爱。
他学着梁锦平日的样子,将肩轻轻撞上他的肩,发什么呆呢?走了,你不是说原先你洞房时被傅成拉出去喝酒,今儿也要拉他出去吗?
是了,时光几度流转,又照拂到另一对新人身上。梁锦恍惚一下,只觉所谓日子自当是这样,有三五好友谈天、有一人在身边,将五脏六腑及数不尽的柔肠掏给他,换他一颗鲜活跳动的心回来,再一齐经历光阴四季,从少年到白发,此乃,礼成!
于是他将吴川语之类乱七八糟的事儿暂搁脑后,捧起何须问一双被他温热的手踏步向前,没错儿,今儿要灌得他难入洞房!
靑瓦廊下,一双璧影,赶着喧闹人群一丈远,手托着手、袖缠着袖,只愿天上人间,年年今夜。
第8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