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就是年三十。果瓦把王阳明要的笔墨纸准备好,让希渊带先生到陈实的石屋里去。
“先生,又要写诗吗?”希渊问。
“我想把我之前写的诗整理一下,时日久了,怕忘。”王阳明:“希渊,当时我叫你都背记下来,你回想回想?”
希渊,人年轻,记性很好:“忘不了,先生。”
陈实的石屋,既是客栈的门头,又是他的居室,还是他的账房。房子不大,墙体是用石块砌成,屋顶是用石片盖着。王阳明走进房间,看见屋内墙的石块,砌得整齐许多,房间里头靠墙,放着一张方桌,桌面呈现木白色,看得出主人平时经常擦拭,两边各放一把竹椅,是主人时常坐的位置,左右两边各放着几张长条凳,算是客座,在房间的中央一盆燃得清脆的炭火,使房内非常暖和。不大的方形窗户被木制的方格栏罩着,贴上窗纸,光线从外面透射进来。靠屋顶的两个瞭望窗,在严冬,为了御寒被关得严严实实。
“先生,请。”陈实、果瓦都在。
方桌上笔墨纸已备下,砚台就是一只土碗,在这样的地方,能有这些已算不错了。
“希渊,磨些墨。”王阳明来到桌前就安排希渊。
果瓦,帮着希渊去磨墨。
“先生,是要写诗?”陈实好奇的问。
“也与诗有关,我把之前过境一些地方写的诗整理一下,免得时日长了,忘了。给你添麻烦。”王阳明。
“哪里的话?反正这两天也没有其他客人,能看先生写诗,也算我们父子开眼了。”陈实谦虚的回答:“先生,这边光线暗,我们把桌子移到窗前。”
桌子移到窗前,墨也磨好。王阳明拿起一张谷皮纸,对折压平又展开,他不想过多浪费纸张:“这是什么纸?”
“谷皮纸,gz本地产的。”陈实赶忙回答。
谷皮纸比不得宣纸,质地较硬,吸墨性不好,在这样的环境下,王阳明哪能讲究那么多。
“希渊,我们是过境罗旧后就再没在记录下诗,是吗?”王阳明问。
“是的,先生。”希渊答。
“希渊,你来写吧。”王阳明让出位置。
“先生,我…,我…”希渊,显出一面为难之色。
“那你背诵,我来写。”王阳明没有难为希渊。
“罗旧写的诗是……。”希渊努力的回忆后,背诵到:
“客行日日万峰头,山水南来亦胜游。
布谷鸟啼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
蛮烟喜过青杨瘴,乡思愁经芳杜洲。
身在夜郎家万里,五云天北是神州。”
“先生,这首诗当时没起名字。”希渊提醒王阳明。
王阳明完全能记着诗句,希渊还没有背诵完,一气呵成的把诗写完。经希渊这一提醒,王阳明默想片刻,又在诗头上写下三个字:“罗旧驿。”
“这首诗大致是几时写的,还记得吗?希渊。”王阳明提着笔,准备落时间款。
“具体时间记不起来,大致是十二月底或者元月初?”希渊含糊其辞的回答。
“那就不落时间款了,反正就这一冬。下一首。”王阳明。
“下一首就是《沅水驿》。”希渊。
沅水驿
辰阳南望接沅州,碧树林中古驿楼。
远客日怜风土异,空山惟见瘴云浮。
耶溪有信从谁问,楚水无情只自流。
却幸此身如野鹤,人间随地可淹留。
“再下一首就是写在兴隆卫墙壁上的那首,也叫《兴隆驿》”希渊自言道。王阳明想了片刻,在中间写下《兴隆卫书壁》。见先生起好诗名,希渊开始背诵:
兴隆卫书壁
山城高下见楼台,野戍参差暮角催。
贵竹路从峰顶入,夜郎人自日边来。
莺花夹道惊春老,雉堞连云向晚开。
尺素屡题还屡掷,衡阳那有雁飞回。
“还有一首,手杖那首。”希渊随即背诵起来。王阳明将写满三首诗的纸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张谷皮纸对折好,压平整展开。落笔写下《驿道行*手杖》。
陈实父子站在桌边,听着希渊背诵诗,看着王阳明书写诗。乘着王阳明还在行云流水时,陈实把放着的诗文拿起来,坐在火边,向着火,好让墨迹快些烘干。极认真的看着王阳明的诗。
其实王阳明写的字是行书或草书,陈实并不完全认得。他把希渊拽过来,要希渊再给朗诵一次。王阳明这时正好写完最后一首诗,把笔放下,从希渊手中接过宣纸,抑扬顿挫,极富感染力的朗诵一遍。
听完王阳明的朗诵,陈实愣愣地坐在那里,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乖—乖—!先生写的诗,就像我在书上读到的诗一样,先生写的字就像我在字帖看到的字,何其了得?我们父子真是开眼了,先生真是大学问家,了不得,了不得。”
“不敢当,不敢当。”王阳明谦让着:“我们四人在这里讨扰你们,还留我们过年,该感谢的人是我们。”
“先生客气。”陈实接着又安排道:“果瓦,去给先生把肉炖上,今天给先生煮干饭。”果瓦,应声出去。
“希渊,你把这几首诗收好,去帮果瓦的忙。”希渊叠好两张谷皮纸也出去。
王阳明欲往房外走,陈实用细木炭将火盖好,跟着王阳明走到房外。今天的阳光依然很好,两人来到昨天理发的地方站着晒太阳。
“这是什么?”王阳明发现地上插着一些紫红色的细竹签,用手指着问陈实。
“哦,先生,这是昨晚我与果瓦、果岗烧的香。本地人的风俗是‘二十九的香路,三十的饭。’昨晚午夜,我和果瓦、果岗到老人的坟头上烧钱纸,沿路插着香回来,一个到客栈,一个到村里的屋里,算是请老人们回家过年。”
“哦—,还有这等讲究。”王阳明。
陈实接过话:“先生,我平生最敬重有学问的先生。先生若不是被贬谪赴任,路过龙里卫,像我这样的山野之人,那里有机会认识先生。今天能与先生这样有大学问的人相识,也算我们父子福气,也是与先生的一段缘分。果瓦把饭菜做好,今天年三十先生你们就自己食用。我和果瓦得回去祭祖拜祖,明天大年初一,就在这里。”陈实用指着石屋子:“我们全家请先生吃饭,咱们一块过年,怎样?先生。”
“哎,我一个被贬之人,贬谪路途艰辛,哪里还有这等讲究?不必麻烦了。就这样已经够好,年关你忙,不必在意我们。我还想初二乘着天气好上道赶路,随行的两位大哥把我送到龙场后还得返回余姚,呆在这里久了,怕他们生出怨气。陈实,不必这样客气。”王阳明回答。
“先生,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陈实。
“我这样的人,你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
“我想请先生给我这小客栈写一首诗,并且把它书写在这块岩石上,这样我这山野小店也能粘上文人骚客的气息。不知先生意下如何?”陈实。
“哦,陈实你真是一个机利之人。行,我答应你。”王阳明。
得到明确的答复后,陈实高兴的向后面走去。王阳明还站在原地,说陈实是一个机利之人,难道自己不是吗?叫希渊去帮果瓦的忙,其实就是想让希渊跟着果瓦学习煮饭烧菜的技巧,免得日后生难,想到这里,王阳明撇了一下嘴角,在内心里自己揶揄一下自己。
王阳明毕竟已经答应陈实为小客栈写诗,借着刚才朗诵诗的余兴,很认真地斟字酌句起来。
第二天,大年初一。陈实一家子全到客栈,小客栈一下热闹起来。陈实把一家人带到王阳明面前:“先生,这是我的大儿子,果岗,这是儿媳,这两小家伙是孙儿孙女。”陈实转而指着站在身边的女人:“这是内人。果瓦你是认识。这就是我们全家。来,见过先生。”
果岗、果瓦,给王阳明行礼,问先生好。挺着大肚子的儿媳也欠了欠身子,只有两个小家伙不停的打闹。
“新年好,大家新年好。陈实安排如此隆重的礼仪,真让我受之有愧,不敢当,不敢当。”王阳明及时还礼,从兜里掏出四文钱,分给陈实的孙儿孙女:“这是给你们的压岁钱。”随着用手在两个小家伙的脸上亲了亲:“真乖!”
两个小家伙没敢接过压岁钱,怕生人,随即躲到他们母亲的身后,又偷眼看王阳明。逗得在场人都乐了。陈实的儿媳把两个小家伙拽出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王阳明听不懂,但王阳明猜得到是谢谢自己的意思,“还不快谢谢先生。”压岁钱最终塞在两只下手里,两个小家伙又嬉闹起来。
“陈实,你福气不浅,儿大成人,孙儿绕膝,天伦之乐,人身何求啊?”王阳明夸奖陈实一家。
陈实老婆说了一句话,王阳明听不懂,看着陈实。“我老婆叫我带先生到屋里坐。她去忙菜饭。”陈实传话道。陈实的老婆是一位丰腴的女人,今天穿戴整齐。
“先生,请。”陈实说道:“果瓦,把茶拿出来,煎上一罐,招待先生。”
果瓦,应声离去,希渊,也跟着。
“希渊,把两位大哥叫过来一起喝茶。”王阳明对希渊说。郑富力与梁时运知道先生今天要写诗,他俩没有兴趣,呆在客房里没有出来。
王阳明与陈实、果岗先后走进房间,不一会儿,郑富力与梁时运进来。方桌还在窗前,笔、墨、纸也没动。王阳明提起笔写下一首诗:
《龙里卫*黑子崖》
雨过玉竹翠,冰凌悬岩松。
客问前途遥?山村犬吠鸣。
身宿龙里卫,心迹故乡云。
黑子崖上水,果瓦汤锅中。
屋里的所有人都围在王阳明身后,看着他写完字。把诗递给陈实:“你看怎样?还满意吗?”
果瓦与希渊也来到屋里。
“先生,你这字我还不全认得。你给读一读。”陈实一脸难色。
王阳明又座在方桌前,铺好一张谷皮纸,重新用楷书写了一遍,又递给陈实。
陈实接过诗,这下诗里的字他都认识,随即读到起来:“《龙里卫*黑子崖》……。”
“好诗,先生,真是好诗。从此我客栈就叫黑子崖客栈,因为先生的这首诗,我煮的狗肉汤锅也许就会名扬天下。”陈实读完诗激动对着在场的人说:“先生,你看这一首诗,怎么才能写在石崖上?”边说边拿着诗稿往外走。看着陈实激动的样子,王阳明等也跟着陈实往外走。
来到石崖下,陈实用手指着上面:“写在这里最好,先生,能行吗?”
王阳明仰着头,认真的观察一下石壁:“写是能写上,但效果不会好。一是石壁表面不平整,颜色深浅不一,墨迹写上去,远处看不出来;二是风雨一来也许就会被冲洗掉,写在这里?看来不行。”
陈实又走回到石屋处,指着石屋墙:“这墙是白的,写这里能成吗?”
“颜色到还可以,但墙面不平,起伏较大,字写上去会变形,别人也许读不懂?”王阳明说出自己的意见。
“那...?写在哪里呢?”陈实为难的四下张望,着急的寻找能写诗的地方。
“陈实啊,其实我已经给你看好一处,你来看一下如何?”王阳明已经来到石屋门前。用手指着能看见的那面墙:“此墙有所粉饰,底色灰白,墨迹写上能看出来,加之不用经风雨,也利于保存。”又用手指着门上的小窗:“门窗若开着,光线也好。”
“这里好。”梁时运附和一句。
“行,就写在这里。”陈实肯定的回答。
“陈实,得收拾一下墙面。”王阳明又对陈实说。
“果瓦,去找块干布来,让果岗上去抹一下。”陈实安排着:“果瓦,得赶紧煎茶,先生写完,就得喝茶。”
“希渊,你去磨墨,磨得稠些,最好能有锅灰加入,但要磨细。”王阳明也安排希渊。
“这个容易,果岗,你先去弄些锅灰给希渊。”陈实对果岗说。
几个人分头忙着,一会儿工夫,一切就绪。
王阳明站在木凳上,希渊在下面端着一碗加了锅灰的稠墨,王阳明将握在手中的笔蘸满墨,又在碗壁上转着调练片刻,墨,不能太饱,否则会沿着墙壁往下流。笔,落墙上,王阳明挥毫一气呵成。一屋子人鸦雀无声,凝神看着王阳明手中的笔在墙上神走。
写完最后一句,王阳明已经站在地上,后退两步,重新审读一遍,没有差错。
梁时运又插话:“先生,得落下姓名与年号?”
“对,对。”屋里的人都附和道。
王阳明半蹬着,在诗的最后写道:“正德三年正月初一,阳明山人。”
字写完,方桌被抬回原处。陈实与王阳明分主宾两边坐下,果瓦正忙着沏茶,第一道水烧开后被倒掉,沙罐重新放在炭火上,未加入水,开始沙罐冒出一阵子热气,不一会儿水汽被炙干,果瓦把沙罐拿下放在地上,迅速打开一个纸包,从一个酱色的园团茶上辦下一块,用手搓撵细,落入沙罐中,又将沙罐重新放在炭火上,不停的抖动,翻炒里面的茶。慢慢地沙罐上冒起青烟,整个屋里就弥漫着茶叶的香味。果瓦再一次把沙罐移下火塘,一瓢清水冲进沙罐里,发出“哧——”的声响,腾起一团热气。沙罐又放回火塘上,等着水烧开。
“在我们余姚也产茶。”郑富力说一句,其实他与梁时运平时很少喝茶。
“gz产茶,我知道,《茶经》上就曾说‘黔茶……,味极佳’。”王阳明随了一句。
“这先生也知道,先生真是饱学之士。”陈实又看一眼墙上的字:“在gz先生真算得上才、学、诗、字绝佳之人啊。难寻,难寻。这茶是去年一位赶马帮的大哥,在我这里生了病,我找山药给他治好,离开时硬要塞给我的。平时我们也很少喝,今天不是过年吗?茶,应该是像先生这样的人最喜欢的,是吧?先生。”
果瓦在希渊的帮助下,给每个人斟了一碗茶,陈实端在手里,邀王阳明一同品尝。一口茶水入口,苦涩劲道,咽入腹中,满口茶香回甘,王阳明一路走来,哪里还能奢望饮茶?就是一口热水也得费劲周折。王阳明不饮酒,但喜欢饮茶,久违的茶香涌上心头,贪婪的喝下两口,闭目回味着茶的清香甘甜。
“先生,味道怎样?”陈实看着王阳明饮茶,也很想听到王阳明对茶的评价。
“味道真不错。”王阳明答道。
“先生喜欢就好,先生喜欢就好。”陈实重复着说。
“陈实,真让你费心。我一路赴任艰难,不想与陈实结识龙里卫,也算你我彼此之缘,我认下你这个朋友。你也是我在gz相识相交的第一人啊。”王阳明很认真的说。
“先生及把我当成朋友,”陈实停顿片刻:“那我还有一事相求。先生,万万要不要推辞。”
“什么事尚不知道,让我如何答应你?我一个贬谪之人,还能办成什么事啊?”王阳明。
陈实:“好,当着各位,我就把相求之事说出来,也请各位为我做个见证。”
“陈实大哥,说嘛,说嘛!”郑富力催促着。
陈实:“我想请先生收下果瓦这个学生,不知先生能否答应?”
“我家先生,早已在余姚开办学堂授生,这岂不是小事一桩。先生收下这个学生吧。”梁时运也插话。
王阳明并没有如此乐观:“陈实啊,我日后要到龙场,你的客栈也离不开果瓦,今天就是答应下来,收下果瓦这个学生,师生天各一方,如何授学?师生之名不也是名存实亡吗?你想过没有?”
“这个不打紧,”陈实从容的回答:“等开了春,果岗的媳妇生下孩子,春耕忙过后,我叫果岗来客栈帮手,我把果瓦送到龙场,跟着先生读书、认字、写诗。原本我就打算开春后送果瓦到贵阳学堂读书,今日能遇上如此好的老师,也算果瓦的造化。先生,你千万不要推辞?”
“不知果瓦母亲是否愿意?”王阳明问道。
“昨晚我给果瓦母亲说了这个想法,她满心欢喜,放心吧,先生。”陈实答道。
“陈实,看来你们都想好了,也都安排好了,那我还有什么说的?行,我收下果瓦这个学生。”王阳明已知陈实的心意已定。
“果瓦,去把你母亲叫来,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行拜师礼。”陈实即刻安排。
王阳明其实也很喜欢果瓦,果瓦平时话不多,他是属于做的比说的好的孩子。片刻,果瓦与母亲又回到房里。屋里的中间已腾出来一片空地,火盆放到一边。王阳明与陈实还坐着,一屋子的人都看着果瓦。
果瓦,走到王阳明跟前,双膝跪下,给王阳明磕三个响头,跪着恭敬的叫了一声“先生。”
“哎——。”王阳明响亮的回答果瓦:“快起来,果瓦。”上前一步想扶起果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