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也是。”我笑了。
“不不不,”九岁的“我”几乎哭了起来,“就算它的伤好了,我也不要它走。我想要它永远留在笼子里!”
年轻的爸爸笑了笑。我也只是笑了笑。
我回忆起九岁那年我和爸爸抓到的那只蓝翅膀喜鹊,像眼前这只一样的蓝翅膀喜鹊,我们把它养在家里——起初是把它关在笼子里,后来的它的腿伤渐渐痊愈了,我开始觉得让它在笼子里呆着实在是太闷了,于是把它放出笼子,让它在我家的屋子里飞,渐渐地我觉得我和喜鹊已经成为了默契的好朋友,心想它一定爱上我们家了,不论如何它都不会走的,于是把它放在了天井里,它在我家的天井里转悠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早上醒来时,天空已经明亮,我看见它站立在我家的葡萄藤上,像是在等着与我道别,它望着我叫了两声,然后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我往前追了几步,可是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我知道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了,就这样看着它消失在远方的云层里。从此,它再也没有回来……
“爸爸,哥哥,天要黑了!”九岁的骆永强突然指着天上说。
我抬头仰望,视线透过树枝的包围——果然,那天空上有一块巨大的黑云正从山的那头飘来,移动之迅速如同龙卷。
“不早了,我们赶快跑回家!”爸爸提起鸟笼,拉起小永强的手,边喊边迈开步子。
我没有多想,也跟在他们身后跑起来。
我们背着山和云的方向,用力地跑着,整个森林都能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奔跑的过程中,我又感到季节在变化了——气温越来越高,树木越来越茂盛……不知跑了多久,我们终于跑出了森林,跑到了宽阔的土地上,我望见前面又是那高墙与怪楼,头顶上是炎炎烈日。
“爸……”我不由地停下脚步,对前面那个年轻的爸爸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回家啊,”年轻爸爸回头看我,脸上挂着惊愕,“天可是快要黑了。”
我仰望天空,看到的是炽热明亮的白昼,而黑云早已不见踪影。
“我不回去了。”我说,“我要离开这儿。”
“哥哥,你要去哪儿?”九岁的“我”挠了挠头问道。
我伫立,前后凝望,一头是神秘的森林,一头是诡谲的高楼。又望望左右,是土,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的黄土。我要去哪呢?
“永强,跟我回家吧。”爸爸说。
我凝望着他们,认真地说:“是的,我会回家的。”说罢我径自返回了那片森林。
一入森林,那漫天的黑云迅速地蔓延过头顶,我眼前瞬间漆黑。
后来,后来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是清醒的,迷迷糊糊地,我往前走——就像黑夜之后终将是黎明,我看见了微弱的阳光照进黑暗,随后阳光越来越刺眼,阳光中我又看见了那灰色的石墙和锈蚀的铁门,我走进铁门……那对穿黑袍的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虽然面容没有改变,但他们的表情不再冰冷,而是微笑着,让人倍感温暖。我终于认出,他们是我去世多年的爷爷和奶奶。我在他们和蔼的目光前走过,走到那栋楼的楼前,楼道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扇木门,我将门打开,刚刚走进去,视野即刻被一片白亮的光芒覆盖,并隐约听见了银铃般爽朗的笑声。良久,那光芒才渐渐退去——我看见我正走在夏日的小路上,路过一扇屋门和一棵大杨树,杨树底下,一个头扎麻花辫的小女孩正坐在凳子上看书,看到有趣的地方便仰头大笑,发出的笑声像清脆的银铃久久回荡——那是上小学时的尹水儿。这个丫头,从小就这么可爱,我不禁在心里想,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喂,你看。”尹水儿拿给我看她手中的书,那是一本画册,她指着一幅小狗的图画,“喂,哈哈你看这里,好好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看着那书也开心地大笑起来,不是为书上的内容,而是我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很开心。我边笑边走。走进了小学的学校,却遇见了高中的班主任老商,老商满脸慈祥地朝我招手,我也高兴地向他问好。问完好我继续往前走,陆续遇见了我的同学和朋友们,我与大伙儿或招手或拥抱,然后继续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我现在的家里——不是多年前的那座平房,而是现在的楼房。我迈着轻盈的步伐上了楼,拿出钥匙,打开屋门,走进去,我看见爸爸正在餐厅拖地,妈妈正在厨房做饭。他们像往常一样,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对他们说什么,但我的心里高兴极了。
高兴过后,也感到疲惫,也许是这几天太累了,我走进卧室扑到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睡着前,我还听到妈妈给我盖上了被子……
不知睡了多久,我醒了。
我发现自己正倒在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周围堆满了如山的垃圾,散发出阵阵异臭味。站起身,我望见这是一条空无一人的荒凉街道,凌乱的杂物、商品和小吃散乱地铺了一地,看来这里已经被废弃,但又仿佛昨夜它还是热闹繁华。
走出街道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我看见了平整的码头与辽阔大海。突然几声熟悉的鸣笛声划过天际,之后一辆汽车像鲸鱼一样浮出海面——正是我在另一处海边见到的那辆汽车——它温吞地使出水面,爬到岸上,沿着马路驶向远方……
我快步追去。
——我在废墟中醒来,追一辆奔跑的汽车。蓝天下的大海边,有五颜六色的集中箱,花花绿绿的菜市场,漫长的转镜头,宁静的嘈杂声。不远处建设者们正在新的工程上敲击出锤子的声音。我的步伐时缓时快,虽然赶路,却又陶醉在此。我只是刚刚在废墟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