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像以往那样侧身遮挡风口。
你弟的实习报告,送你这儿比到孟家送他手里省事。商俞手里确实捏着份文件袋,里头应该是他所说的实习报告。
孟朝茉脑袋思路空缺几秒,原来她小心翼翼不触碰到的关系,试图淡忘的感情,在另条轨道居然还存有丝丝缕缕的牵扯。
她有种被蒙在鼓里的茫然,孟赴约的实习报告?什么意思,他在你们公司实习了?
嗯,财务部,有半个月了。
孟赴约有大学毕业必修的实践学分,实习这项占了四分,他们学校要求收集实习时长最少四周并盖章的实习报告。
远商集团在现阶段是不招收实习生的,至于孟赴约为何能成为部门实习生,走的自然是最大的那扇后门。
他说你知道。商俞看出她的懵然。虽说她知道与否,自己都会吩咐下去,然而还是点破孟赴约的谎话。
她接过牛皮纸文件袋,轻飘飘,却承有人情的重量。
孟赴约找商俞要实习名额居然不告知她一声,征求下她的意见。尽管对商俞来说不过吩咐一句,下面自有当命令般服帖执行的人,但就是有种难以直面他的感觉。
手里的明黄纸袋仿佛在嗤笑:看,你着急把关系撇那么清,还不是有求人家的时候。
我不知道,她嘴角推出抹笑,但还是谢谢你。
你和我或者孟赴约说一声,我们谁去拿就成了,也挺远的,还麻烦你亲自送过来。
听闻她疏薄的措辞,商俞眉间轻微不耐,望去斜对角路边的一家铺面,海棠糕三字长年来被油烟包浆成暗红色,白底也泛出种老旧的麦秆色。
海棠糕好吃吗?他兀自问。
好吃,她儿时常吃,实则早已腻味,我去买给你尝尝吧,就当谢谢你实习报告这事
不要。商俞刷的撇回目光,倏沉的语调。
令孟朝茉急于回报的心理瞬间尴尬,顿了下没吭声,拂手将被风吹在侧颊的发丝勾在耳后,低头眼眸微闪,暗自抿抿唇。
也不大明白哪里惹了面前人不快,以致骤然变调。
那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见他并无搭腔的意思,就踩着地砖稍显迟钝地转身,朝狭长的楼道里去。
她直到爬上四楼,也未听见兰博基尼驶离时迭起的声浪,鬼使神差探头朝楼下望去。
结果没在原地搜寻到商俞的身影,反而在斜对面的海棠糕店铺看见了他。属于他的清泠澄明即使身穿羽绒服也不能阻挡,状似随意的举手投足都能令他鹤立于人群,独显皎洁,更不用说背景是那样昏黄的店铺。
老板递给他装好的海棠糕。
不是说不要吗?
他后背像是长有双眼睛似的,就要回身抬头来个视线碰撞。孟朝茉提前半秒缩回脑袋,整个人利用高度差被水泥围栏挡住。
直到开锁进门,胸腔的心脏还在坠坠地跳。
进门后给孟赴约发微信让他来拿实习报告。
孟赴约随即回过来一个电话:
姐,我实习报告怎么在你那里?
她语气寡淡,夹杂丝丝不悦:商俞送来的,你难道不准备告诉我这件事吗?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你要实习学分我给你找个单位实习就行了,没必要去找他。
孟赴约:姐,什么单位公司能比得上远商集团。冬至那天家里吃饭我想和大家说我在远商实习的事,可你不是走得急,就没听着,爸和我妈倒是知道。过后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忘和你提一嘴了。
姐夫怎么送你那去了我都说明天我去公司拿了
他不是你姐夫,她蹙眉,你能不能把称呼换过来?
还有,别再找他帮忙,我不想欠他人情。
姐你想多了,不至于扯到人情不人情的。我和姐夫我和商俞的交情还不够让他帮这个小忙么,没牵扯到你,放心吧。
孟赴约看得倒开,浑不在意的模样。
她止不住愈发生冷的口气:你和他有什么交情?他去孟家不超过三次,唯一一次去学校接你,还是让司机去的。你要真想我好过点,就别再和他有牵扯。
随后掐断通话,狠狠呼出口闷气,攥手机的手劲大到指节泛白。孟赴约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只顾自己了,他小时候分明是体贴细腻的性子。
到这一步,她隐约明白那句姐,你们是和平离婚吗意欲何在,也许实习只是个开端,所以她刚把话撂明白了。倘若往后孟赴约还与商俞有牵连,那她也能借此看清他。
人处在躁怒烦闷中,敲门的笃笃声格外刺耳,每响一声都如同在她的怒点上蹦迪。
平时得在猫眼瞥过看清对方是快递员或者外卖员的装扮才开门,现在猝然拉开。
声响和动静令门外的人眼皮颤了下,肩也不禁觫斛。
眼底闪过丝惊怖。
你上来干什么?她神色不虞。
商俞显然没想到门会被大力拉开,紧接被吼问,怔愣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违拗本意地道:没什么。
嘭门在他眼前关上,风糊他满脸。
自己来这干什么?打着送实习报告的名号,从南舟市驱车来这的途中,内心充斥无数挣扎抗拒的念头。尽管心里矛盾,他还是开到了楼下,见到她的那刹那,周遭纷杂都沉静下来。
他也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中邪一样也去吃什么甜腻的海棠糕,吹什么冷风,跑上来敲什么门。他要冻死了,还站门口等什么?等她给你开门吗?还是等她再吼你?
面前的门纹丝不动。
然而他还是再次抬手屈指,敲上了不锈钢材质的冰凉门板。只敲了两下门就被打开,这次温和许多,他甚至怀疑孟朝茉在门边没走,或许她在后悔刚才过激的态度。
显然,对方淡淡的眼神表明是他想多了。
三天前你打了我的电话。
意思先越界的并非他。
孟朝茉冷静许多,点头承认,穆阿姨让我打的,想看我能不能劝你回趟老宅,但是和我猜的一样,你没接。所以你今天会来这里我挺意外的。傲气的性子使然,拿刀架脖子上也自顾翛然。绝不低头才是她对他的刻板印象。
你打
她让你打你就打了?他眸色轻闪,仿佛晦暗云层划过几丝晶亮的雨线,嗓音忽的低哑。
我不好拒绝,况且料想他不会接,只是证实猜测令穆芝英心安而已。然而此时,联想起孟赴约的话,实习报告本不用商俞送来的,而他亲自前来,显然是被自己那通电话打扰了。
于是语气缓和,抱歉,我不该这么做的。
商俞摇头,眸色深埋在低垂的眼睫里,我先走了。
孟朝茉沉默注视他几秒,还是点头。
她并不迟钝,商俞追问闻先生的一番问题,并非完全淡忘一个人该有的表现。然到头来真切读取出他挣扎的不舍,她却无法轻松释怀,心口如同压住块沉重的大石,比清晨见他毫无波澜的眼神还要复杂。
好在她现在不是离开男女感情就活不了的,况且她离婚就是要拾回属于自己的时间与情绪,她长舒口气,甩掉脑子里纷杂的想法,进浴室,准备洗干净一身酒味。
然而笃笃的敲门声复又响起。
她这个澡是不是就洗不了了?
来的人是老九。在商先生车里时,孟朝茉通知对方来住处接她去家居门店的,是她新盘下的店面,除售卖自己工厂生产的家具,也陈列了某些品牌的摆件之类,前些日子剪彩仪式刚完成,已经正式营业。
本来她掐好点去那一趟看看情况,可中途耽搁了时间,到现在她澡也没洗好。
随便坐,我马上好,她留门往浴室走,边说道,冰箱有喝的,自己拿。
其实她去洗澡,放任男性助理在客厅等待极易生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不知情的外人难免遐想。但是她没把握好时间点,面上得有属于老板的坦荡,招待对方不必客气,人家都敲了门,挡在大门外反而显得别扭拧巴。
我在门口等就行了。老九没迈腿进去。
因楼道口有位穿羽绒服的男生,虽然生个娇弱美人脸,但眼神淬毒似的紧盯着他。老九毫不怀疑要是自己敢踏进去一毫米,他很可能冲来动手撕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