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想不到钟如鱼会偏执到这般地步。
就连从警车下来,见着从人群外闪身离去的钟语声,困境中嗓音失了原本的灵气,喑哑不已,但他朝钟语声背影说的仍是:姐,我的腿我从来没怪过你。
钟语声一道背影僵伫不动。
人群散尽,她忽然蹲下身,捂脸痛哭。
这幕并无旁人看到,包括钟母。就连钟语声,也无法自视,只剩一颗心在悔海里反复浮沉煎熬。
当封尧步入病房,目光先是在孟朝茉身上逡巡一遭,见她精神状态良好、且无皮外伤,眼底的凌厉才逐渐消止。
孟朝茉此时已能辨别封尧到底是关心自己的。
见他平时一双桀骜的眼此时粘在自己身上左瞧又看、神经兮兮的,不由发笑,说:你看什么呢?
封尧叉腿往沙发上一坐,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儿,现在看来还是个全乎人。
我没什么事,本来要出院的,你来电话说在医院楼下,所以就等了一会儿。走吧,正好一起下去,这趟白瞎你油钱了。孟朝茉站门口向他招手,医院实在没什么好待的。
封尧起身,下移的目光骤停在垃圾桶里那堆脏兮碎裂的衣服上,语气淬寒:这是你的?谁碰了你?
恰巧这时商俞进来了,封尧在楼下进轿厢时正好听了一耳朵钟母与商俞的对话,对方企图和解,说明这事是钟如鱼做的。
等不及孟朝茉的回答,再开口他便径直质问商俞:钟如鱼怎么会搅和进你们俩的事情里?
商俞从下边跟上来,清眸深藏打探。直觉使然,商俞总觉得封尧并不仅仅是作为哥哥的直白心思。他并没有半点客气:这话,你以什么身份问?
从孟朝茉追求商俞起,封尧看他,眼里就跟揉了沙子似的。更别提后续两人结婚,商俞鲜少踏足孟家,不论何事都让助理代劳的做派,更是在封尧心底拉满了仇恨。
他早就觉得商俞那种矜骄自我到骨头缝儿里的性子,遇上孟朝茉这种自小缺爱、又偏偏热衷付出的人格,铁定会索取到极致。
他不知泼了孟朝茉多少次冷水。
但孟朝茉终究还是一条道走到黑才回头。
甭管怎样,好在孟朝茉还是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了。至于他的身份他自己一向都能够摆正,包括此时,当然是她哥哥。
但封尧显然低估了商俞的促狭。对方脸色依然寡淡,下一瞬,掀唇淡淡出声:先不提她到现在认没认下你这哥哥。就说她爸早就离婚,你算哪门子哥哥?
商俞对封尧的偏见也不止一日两日。高中替李园清去给孟朝茉送吃食新衣,不知听孟朝茉吐槽过多少回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以至于商俞早早就对封尧下了刻薄冷漠的定论。
现在撞他眼前充哥哥,他自然不认。
总之这两人,互相看不顺眼。
封尧反唇相讥:那你又是因为什么站在这儿?别跟我说商总是迷途知返,又想重新和我妹妹在一起了。说到这,封尧轻笑。
别的不说,封尧自认对孟朝茉还是了解的。她打小就倔,认准的再难改变,就拿她从前将他划在封如玉的阵营,再多的示好也等于无用功,封尧曾无数次后悔偶尔气不过冷声呛孟朝茉的行为,因为那无异于在将她越推越远。
也就是最近,封尧才洗白在孟朝茉心中的形象。否则哪能有到她跟前的机会,老早她就该卷成刺猬跑了。
封尧想到这,不禁直言:劝你趁早放弃,我妹妹不吃回头草。
这话直戳商俞胸口,令他脸色隐隐泛白、阒黑眸底卷涌阵阵清寒,然而只是一瞬。在封尧面前,他岿然不动,语气淡淡:不劳费心。
绕来绕去,封尧仍不知钟如鱼为何会绑走孟朝茉。只是,他对那晚从黢黑树荫里揪出两名灰衣助手还有印象,想来当时钟如鱼应该就动过下手的念头。
封尧顿时增生悔意。倘若那晚他再警觉点、敏锐点,钟如鱼也就不至于还有这次的机会。
直到进电梯,他还在又一遍向孟朝茉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在得到数不清第几遍的肯定回答时,他才放下颗心。
在听到孟朝茉说是商俞及时赶到救下她之后,封尧再瞥眼看向同在轿厢无声冷立的商俞,便不再像开始那样带刺。
甚至在三人停在负一层出电梯、旁边人影朝商俞撞上来时,他还施手挡了下那道像没头苍蝇的仍人影。
钟母被挡停,没扑着商俞。
只剩哀戚的嗓门儿回响地下车库。
她扑空倒在地,脸挂两条泪淌进法令纹里,商先生、孟小姐,我求求你们,让这件事情私下和解吧。我们也都没料到如鱼会为语声偏执到这种地步。
孟朝茉拧眉注视着这幕。
这又有谁能料到?但没道理她就该承担钟如鱼无常行为的后果。
一旁的商俞丝毫未起波澜、眼也没抬,径直拿手机给邓竹去了个电话,让他叫安保室的人来一趟。
只有至今仍不清楚始末的封尧语气存疑:偏执?
好容易有人搭理钟母,钟母忙继续用一种哭腔解释:语声喜欢商俞一直没结果。如鱼费尽心思也要促成他俩。后来,据说是语声去了商先生的乔迁聚会,结果失魂落魄回家。那晚如鱼也跟着他大姐没吃晚饭,大概是觉得他大姐和商先生再无望,才想毁掉她爱而不得的人,哪怕自个儿的前程不要了,也要完成这件事。这就是偏执啊。
这话一出,封尧彻底明白钟如鱼因何绑架孟朝茉。
哪还有好脸色对待钟母,到后来安保将钟母强行带走,也不再置一词。
钟母临了被安保人员带走,还企图抓握孟朝茉的双手,但是无果,她仍在替他儿子真心实意道歉:孟小姐,如鱼是真的做错了,他怎么也不该触犯法律、怎么也不该伤害你。
她声音忽而成了秋风扫落叶似的凄凉:他爸爸平时拿他当宝贝眼珠子疼,他这回如果进了监狱,那他周边的人肯定要遭他爸爸苛待。
譬如钟语声、譬如她自己,日后在钟董事长的眼皮底下都将不再好过。
但钟如鱼还是入狱了。
铁证如山,钟家再无翻案的可能。
孟朝茉没被这事影响,投身家居事业。钟如鱼入狱那天,她正在高尔夫球场与孟启峰切磋球技。
对方邀她在南舟市开个全新的家居商城。
孟朝茉高尔夫球技向来平庸,很快败下阵来,拧了瓶水喝,在旁侧说:孟伯伯,不瞒你说,我是看好逸室这个家居品牌的,甚至想做大做专业。
孟启峰点头赞同,他也同样看好,否则也不会抛出合作的橄榄枝。
但是,孟朝茉又接着说实话:咱们两家合作,品牌发展理念不一样,注定要碰撞起摩擦
话说到这,孟启峰也明白她的意图,笑着说:朝茉的意思是,如果合作,逸室要拿绝对的话语权?
孟启峰看好的正是逸室现阶段的雏形,他从事家居行业大半辈子,倘若与其合作,自然有自身的观点理念要阐述。所以在得到孟朝茉点头答是之后,孟启峰合作的意愿不由浅淡,也就渐渐不将话题围绕在两家合作一事。
挥杆打出去一杆球,再开腔说的则是别的:我是真的没看清钟如鱼这号人,否则当初也不会介绍你和他认识。说起来,要不是我,你也就不会被他居心叵测接近,又有了新闻上放的那些遇险事儿。
孟朝茉摆手:哪儿那么多如果,他要是想接近我,甭管孟伯伯你介不介绍,他到底能有法子。总不能被钟如鱼那疯子算计绑架了,反而还要一个劲在自己身上找过错的。
这也就是钟母在地下车库被安保带走后,封尧质问商俞为什么不温和妥当处理和钟语声的关系、防止钟如鱼因他姐疯性发作时,她选择为商俞说话: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也该想着怎么不受影响、重归生活正轨,实在没必要一直揪着过去的事情一个劲后悔。
这也是孟朝茉选择出来和孟启峰打高尔夫的缘由。
她需要尽快走出那段被绑架的记忆。
孟朝茉还记得。当她说完那段话后,商俞眼底掠过丝晴空拨云霭的碎亮,他先是喜;后边大概又由这番话联想到他与孟朝茉早已断裂的感情、以及他的无尽悔意,又蓦地悲沉。
直到封尧替她开车门由她上车。
商俞仍站在轿厢,易辨的孑然,电梯门开了又阖上。
回老街的途中,孟朝茉萌生了一个在南舟市开立另个家居商城的念头,不需合作,单凭逸室自身财力。
这算是她与孟启峰这遭切磋球技的不菲启发。
从楼道到四楼,底下楼道入口已新安了监控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