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梗着脖子,依旧觉得江和光是在成心给他找难看。
江和光说治不了,怎么可能。
当年老太君卧床不起时,便是江和光经手才有了起色,现在江和光这般态度,这让他怎么相信。
医馆里许久都没有人说话,外面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闹事群众起哄,催促着姜同尘给太守些回复。
姜同尘叹了口气。
再怎么样,老太君也是条命。不过他确实帮不上忙了。
太守大人,这件事我实在是无能为力,甚至已是黔驴技穷,但若太守大人愿意,倒也还有一条出路,就看太守大人意下如何。
什么?太守听到这句话,抬起脑袋。
去寻仙门,或者游历的修者,只要会驱邪之术,都可以。毕竟老太君的病,根本不算病,而是一种极为难除的邪物。
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看到太守的表情急速变化,由最开始的不满和气愤,突然一顿,最后转化成了姜同尘一时间无法判断的表情。
他脸上覆盖的情绪太多,但唯有一点,姜同尘可以保证,他看到了一种惶恐,甚至可以描述为惊恐的表情。
他不知道太守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心中尚未揣测出一个合理的结果,就听太守用颤抖的声音问着;江大夫还懂得这些?
姜同尘点头,略知一二。
那,不知小江大夫看出了些什么?
问什么突然问这个?
姜同尘一时摸不着底,默不作声的眼神乱飘,对上阿九的目光。
那目光里一片复杂,姜同尘心下一沉,斟酌一番,这我就不懂了,这些不是我一个大夫可以精通的东西,太守还是寻些奇人异士来问问吧。
听到这里,太守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办法了,缓缓叫了人离开,临走还回过头深沉的目光多看了姜同尘两眼。
乔洛一回来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医馆的门口,一打听才知道太守找上了门。不禁觉得扬眉吐气。
这以后,他便是不能给我们使绊子了吧。乔洛从萝筐里拿出新挖来的药材,嘴上絮絮叨叨。
姜同尘无声地摇摇头。
不好说。
毕竟他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唯一的好处就是青塘镇上的百姓又敢来他的医馆看病了。毕竟太守都亲自登门请医,他们还有什么好顾及的。
姜同尘伸手戳戳顾莫争的脸,你也是觉得太守不对劲吗?
他想起对上的那双复杂沉寂的双眼,似乎阿九总是喜欢这样盯着他。无论什么时间,着双眼望向他的时候,都会像无底深渊。
但阿九摇了摇头。
他不是在思考太守。
那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为什么总是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依然不是第一次感知到这种目光,可却是第一次如此的想要问清楚。
姜同尘张张嘴,在他心里,阿九已经是他们医馆的一份子了,嘴里的话含了半天,但出口却变了味。
再去帮我订做一个轮椅吧。
他看到顾莫争眼神暗淡了些,腰间的手又搂紧了几分。
也罢,刨根问底有什么用,他不过是个哑巴,姜同尘想。
在万物蓄势待发昭示生命的初春,太守府挂上了白绫,奏了哀乐。
老太君还是没了。
听闻老太君死讯时,姜同尘坐在新轮椅上,不自觉的皱起了眉。
还是没了。
乔洛也觉得奇怪,师傅不是让太守去寻修士,为什么老太君还是没了?现在这镇上不就有吗?
最近镇上有修士驻扎?姜同尘一惊,他自十五以后,许久不曾出门,顾莫争替他完成所有的琐事,他甚至连门都不用出,自然也不知道镇子上竟是来了些修士。
那便更奇怪了,既然法子就在眼前,为什么太守还是放任老太君病情恶化。姜同尘沉思着,转眼看到了院子里的阿九,在盯着什么东西发呆。
神思一下子被阿九吸引走了。
这家伙总是一副眼里满满都是他的样子,姜同尘很少见到阿九关注些其他的东西。
他吃力的滚起轮子,新轮椅还说不上太顺手,用起来终究不如老的那个,姜同尘感叹一声,果然自己还是喜欢念旧。
出了门,顺着阿九的视线向上看去,他才发现屋檐下多了个燕子窝。
这个泥窝才建了一半,两只燕子来来回回衔来泥草,累了两只鸟就停歇在房檐上,依偎在一起。
就看这个啊。
姜同尘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可看的地方。这时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眼睛被刺得都要睁不开了,眯成一条线。
忽然感觉有手掌遮在了他的眼睛上方,一双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出现在他头上。
那只手却没有遮住所有的阳光,零散的阳光溜进他的指缝。
姜同尘仰起头。
不过这下子,他确实是看呆了。
究竟为何有人会长得这么摄人心魄?
姜同尘的视线划过他的眉峰,他的眼睫。每一处都宛若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仿佛他就是伊甸园的蛇果,不,他是那条美丽的毒蛇,明明没有任何话语,却是世界上最大的诱惑。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呆滞了几秒,姜同尘干咳一声,掩饰着:你在看什么?
他咳的很不自然,顾莫争没有给他回应。
姜同尘只能看到那只手越来越低,慢慢的靠近他的眼睛。
这是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势,仿佛一个巨物压在头顶,时刻就会掉落。
可偏偏姜同尘像是受了诱惑,眼睁睁的看着那只手下压,最后覆盖在了他眼上。
但这会儿却不像刚刚遮住阳光一样,这只手紧紧扣在了他眼上,不留丝毫的缝隙。视线里一片黑暗里,眼睛被迫闭上。
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什么,眼睑带动睫毛轻轻的颤动着,姜同尘感觉到睫毛被那只微凉的手压住。
顾莫争垂眸看着眼下无比乖巧安静的人。坐在轮椅上无法逃避,视觉被他夺走,仿佛一个剪断提线的傀儡娃娃。
第六十二章 疫起
手盖住了姜同尘的双眼,顾莫争看到了那片莹润微张的唇,在那玉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手掌之下的睫毛也不安稳的煽动,剐蹭着他的手指,他俯下身,靠近那块掌心的触感。
做贼心虚般,顾莫争的鼻息也被放缓。此时的姜同尘就像是在花丛暂时停歇的蝴蝶,一个过重的喘息都能将他惊走。
直到自己轻轻的呼吸喷洒在顾莫争的手背上。
一个吻,克制,隐忍。
隔着他的手掌,落在他的手背上,相距一掌的厚度去亲吻姜同尘的眼睛。
俯身间,未被束起的发丝垂落,一条条打在姜同尘的肩头。
姜同尘似乎感觉了,不安的动了下。
你在干什么?那种物体坠落的感觉很明显不是来自于自己。
剥夺视觉,失去光明,人不自觉的心中变回产生惶恐与不安。
姜同尘不知道顾莫争在做什么,不知道一掌之外的他正吻着自己的双眼。
他忍不住,伸手就要去抓掉在肩头的东西,却被顾莫争一只手牢牢抓在了手心,像是咬住猎物的捕兽夹。
师傅!乔洛一过来看到两人的浮想联翩的姿势,不禁陷入短暂沉默。
大白天的你们俩在做什么呢?!
乔洛也只是踟蹰了一下:外面来了不少病人,症状都基本相同,师傅快去看看吧。
闻声,姜同尘拿掉顾莫争的手。
好好的捂他眼睛做什么。
他瞧了一眼顾莫争的表情,依旧像久久冰封的河水,并没有什么异动。姜同尘多看他一眼,顺口应了乔洛一句,匆忙赶去外面。
他没有看出,冰封的河流之下汹涌滚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