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觉着有哪里不太对。即便是两人最要好的那三年,自家主君也很少让他陪着沐浴。而这才来到神州几天,他就被邀请了?
不太对。
哪儿不太对?长随说不出。
这感觉其实很奇怪。八年前是百里长珩自己说要娶自己回去做压寨夫人的,五年前也是他对自己说,那时年少不知事,无意冒犯。
而现在呢?
现在百里长珩有的时候对长随极好,像是要与他在一处一样,有时又把长随往外推,说着什么要他自己在神州立足。
为什么这么矛盾呢?长随想不明白。
怕他离开后没人保护?
不可能。百里长珩的身边,从不缺护卫。不说蛮荒那三个,即便是在这神州,才呆了几天,红霞、白笙,都愿意成为他的护卫。更何况还有个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
他就生了一张招人保护的脸。
那是为什么呢?
台上的掌教喋喋不休地讲着长随在蛮荒就学过的知识,周围是书页翻动的刷刷声,长随不仅没能静下来,反而更烦了。
不管了,他要去找百里长珩问清楚。
到底如何,他要一句准话。
长随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又被通知要去藏书阁取书。要只是自己的书,他就懒得去了,但是他还得替百里长珩取。
朝阳学宫一共五座峰,最大的就是平常他们上课的青峰,青峰向左是试炼峰,向右是白露峰。至于宿舍,在最后边。
藏书阁在白露峰。此时取书的人还很多,外边排起了一条长龙,长随不想跟他们挤,站在门口等。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
长随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长随没再等,匆匆进去取了书就往青竹峰赶。
一推门,白笙刚好煮了个夜宵吃完自厨房出来,瞧见长随正想打个招呼,长随一阵风似的先卷进了屋。
白笙看了看自己伸起的手,一巴掌拍上去,叫你热脸贴冷屁股!人根本不搭理你!
白笙才走两步,长随却猛然推门出来,面色凝重,见着宋长珩没?
宋,宋兄不在屋里?白笙指了指屋,又看看长随,想道,要是在,人也不会问自己了,是不是傻。
没,没看见。白笙看他那着急样,猛地喊了一声,但是!
长随正要卷出去的脚步一顿,看过来。
白笙大喘一口气,你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定人只是在屋里待着闷出去走走了,这青竹峰安全的很,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长随刚想骂他,转而想起了什么。
这青竹峰,可并不安全。
该死。长随一咬牙,拔腿往外边跑。
白笙呆立在原地,我说错什么了?
他摇着头回屋,房间里,百里长明被他们吵醒,现在坐在床上发脾气。
他悠悠盯着白笙,残忍揭穿这个事实,现在是丑时,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了,你说,什么正常人会这个时候出去散步呢?
白笙张大了嘴巴,那宋兄不会出事了吧!那我找着他是不是会给钱?
白笙赶紧套起件外套,边往外边跑边喊,长随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找人!
你说,宋兄会去哪儿呢?
长随没答,闷头往前走。走了一段,周围的树越来越茂密,叶子漆黑,枝干张牙舞爪像是话本里吃人的魔。白笙越觉着这路有些熟悉,他快走几步拦在长随的前边,再往里可是后林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宋兄怎么可能在里面!
长随停下来,睨着他,要是怕了,就滚。
会死人的!白笙站在原地,他不敢往前,只能干着急,别去了!
长随可不管死不死人,他要去找自己的主君。
百里长珩本以为自己可以在长随下课回来前回去的,但是看这情况,明儿早回去都是个问题。
他才进入后林不久,就听见了说话声。这交谈的语言他不会,但是他听过这是魔修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
他没再往前走,而是选了颗相对比较粗壮的树作为掩护,听了一会。
虽然听不懂,但是这不妨碍他听到了五种不同的声音。
也就是是说,这后林里至少有五位魔修。而像有三位以上魔修聚集的地方,他们之间定然有一个领头人。
百里长珩观察了半晌,这五位魔修,实力都相差无几。魔修做事向来全凭心情,他们只可能认比自己强的为尊。所以,在他们后边,还更强的魔。
就在这时,林子里边的魔修们齐齐爆发了桀桀的笑声。
百里长珩皱了皱眉,听见有魔修说,有猎物送上门来了。
用的官话,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
百里长珩看了看自己的腿,没打算逃。
狠厉的藤蔓毫无征兆破土而出,带着尖利的荆棘直直卷向百里长珩的脚踝。
百里长珩一时不查,被藤蔓卷住,脚下一滑,极其快速自躲藏处拖到了魔修的中间。
桀桀,还是个俏的。
魔修们围住百里长珩,纷纷露出贪婪的面孔,侵略的目光落在百里长珩身上。
百里长珩习惯了被人用各种目光盯着,此时非常淡定。他无视魔修们的目光,坐在枯叶堆里摸了摸自己被荆棘藤刺穿的脚踝。
有些麻烦了,这要回去,长随怕是要翻天了。
百里长珩稍稍抬眼,我只有一个人,你们,想好怎么分了吗?
魔修们纷纷对视,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肯分让的贪婪。他们谁也不傻,都能在百里长珩身上闻见甘甜的气息。
这要是吞了,少说也可以升为上一阶。那可就不必同这些底层小魔修混了。
猎物是我先发现的,理应归我。
藤蔓是我发出的,该归我!
都滚,这猎物,归我!
魔修们吵的脸红脖子粗,百里长珩微微笑,礼貌建议,不如诸位打一架,谁最强,我就归谁。
魔修们觉着这提议非常好。反正看猎物的这瘦弱样,也跑不了。
魔修们打起来了。风动树动,魔修们砸的地上左一个大坑右一个大坑。
百里长珩慢吞吞把脚上的藤蔓都冻住弄下来,至于脚踝里边的荆棘,也一根根拔了出来。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苦,拔荆棘刺的时候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直到拔完,那几个魔修还没打出个你高我低来,百里长珩可不想和他们耗,抬手结印,轻声道,风来。
此话说的没有半点气势,轻到一阵风都能吹散。
可他的身后,滔天风势卷起。
后林向来风大,树叶总是哗哗响着。但是今夜却有些大的离谱。
风不是风,是利刃。它自百里长珩身后卷出,带着锋利的叶猛然刺向魔修!
还在自相残杀的魔修们这才感受到危机,一回身却已来不及。
风与叶,皆为百里长珩刀兵。
它们带着势如破竹的力道猛然攻去!魔修们瞪大了眼,仓皇格挡,可这哪能抵挡的住呢?
风叶劈头盖脸刺过去,割破他们的衣物,刺进他的的身躯。他们的身躯被风切割,轰然砸在了地上。
魔修们瞪大了眼睛,最后看见的,竟然是百里长珩沾着点灰泥的脸。
他们到死也没想明白,为何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漂亮废物,能够拥有比肩通天大能的实力。
百里长珩咳嗽两声,找回自己的临时拐杖,再次外放神识。
这次,他看见了后林深处,笼罩着巨大的魔气。
这可不是那群小魔修能有的魔气。
这么强悍的魔气,百里长珩只见过一次。那是上辈子,在自己家的禁地。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还是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他意气风发,对神鬼无半分敬畏。
家里有个禁地,说不让人进,他偏要进。
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