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坊主笑道: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喝喜酒了。
是啊是啊。盟主不是一直对此事烦心嘛,这下儿媳妇有着落了。
唉,好穷,不想随礼。
你们说我这算不算见证了他们的初见?到时候生了孩子可以认我做义父嘛?
呸,想得挺美!
顾笑庸出了院子就准备和卫小胖分道扬镳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拉着卫小胖问道:今天多少号了?
八月十四吧?卫小胖挠了挠脑袋,咦,明天就月望了。
中秋节啊。顾笑庸恍然,随即猛地一拍脑袋,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怎么偏偏赶上这个时候开武林大会。
顾大侠有什么事儿么?卫小胖好奇问道,明天晚上天下第一楼的花魁要现身跳惊鸿舞呢,到时候可热闹了,不容错过啊!
惊鸿舞跟我有啥关系啊。顾笑庸皱着一张脸,摇摇头抱着一堆吃食走向街道,嘴里还低声嘀咕着,今年也没能赶回去过中秋,爹和大哥非骂死我不可。
清朗的低语渐渐消失在空气中,叫人听不大清楚。卫小胖看着自家顾大侠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疑惑地眨了眨眼:原来顾大侠这么厉害的存在也会有害怕的人啊。
那可不,谁不怕自个儿亲爹啊?
嗯,还有严厉的长兄。
顾笑庸把一堆吃的分给了街上玩耍的小孩儿们,只留了味道最好的糖糕和几壶清酒给自己。看着小屁孩儿们欢笑着一哄而散,面上却是愁眉苦脸。
该买什么礼物哄得父亲大人和兄长不罚他呢?
他皱着眉细细思索着,一时间没有注意来往的行人,忽地就直直地就撞上了一个人,身形一个趔趄。亏得对方伸手扶了他一把,那人一袭干净的素色僧衣,淡淡的皂角味儿萦绕在两人狭小的空间内,
对不住对不住。顾笑庸连忙退后一步,连声道歉,是我没注意看路,没撞疼你吧?
小僧无碍。那人声音干净至极,听得人心下不由得一松,许久不见,顾施主。
顾笑庸眨眨眼,抬眸望去,就蓦地撞进了一双寡淡又平和的眸子里。脸上便不由得一喜:咦?这不是七蝉大师么,什么时候来的江南啊?
来了有些时日了。七蝉微微一笑,似乎知道顾笑庸要问什么,主动解释道,是寺中人叫小僧来的。
顾笑庸想到之前听到的流言,眉眼弯弯:哦~你就是传说中新上任的那个粉雕玉琢的主持啊?老禅师居然舍得叫你做这些琐事?
他口中的老禅师就是才圆寂不久的上一任主持,对七蝉向来宠爱。觉得他与佛祖缘分颇深,向来不让他处理寺中繁杂事务,只带人参悟各种佛法和人间百态。
七蝉垂眸淡淡道:师父说小僧命中有一劫,需要经历过这些才能彻底参悟。
顾笑庸便问道:那你的劫到了吗?
此时夕阳西下,有深巷犬吠,也有寥寥炊烟。老人坐在柳树下乘凉,虫儿躲在草叶里轻鸣,大街上人来人往,有小孩儿嬉笑着跑过,远方传来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
周围热闹至极,所有的热闹却在七蝉的四周形成了寂寥与孤独。
过了半晌,顾笑庸才听得面前出尘得不似人间客的和尚轻轻叹了一声,又久久不语。
仅一声。
他就从天上落入了人间。
第三十四章 缘太浅
似血的残阳一点点落了下去,点灯人手里提着一盏烛火从远方缓缓行来,所过之处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延绵不绝的灯火倒映在水面,就像是坐落在人世的星辰,幽明又震撼。
因着明天是中秋节的关系,路上的行人还有很多,他们正购置各种各样明天所需要用到的东西和材料,有互相扶持的耄耋老人,也有热闹的一家三口,全都为这个重要的节日郑重准备着。
豪情万丈的江湖侠士们也被软侬安详的江南水乡所影响,他们抱着剑,提着刀,或成群结队,或踽踽独行。站在各式各样点着灯的摊贩前,随着那些采购的普通人家,也买了大堆大堆的东西。
有人嘲笑自己的同伴:你买面粉作甚,你又不会做月饼。
我买回去叫店家帮忙做不行啊?!去去去,一边去,别打扰我挑选馅料!
也有江湖侠侣手牵着手,从街头走了街尾,又从街尾走到了街头,结果什么东西也没买,盯他们半天的大娘恨铁不成钢道:也不知道给姑娘买个簪子,榆木脑袋!
那对侠侣闹了个大红脸,买了大娘的簪子就匆匆跑掉了。
高楼之上,有人喝醉了酒引吭高歌,情感充沛地表达自己悲伤的思乡之情:啊!故乡啊!你真远啊!!!
还没唱两句就被自己的好友拖了回去,一边拖还一边骂:你自个儿文采咋样心里没点数吗?!别出来丢人现眼了你!!
不远处地势较低的地方,一群粉黛罗裙的姑娘手里提着篮子,跪坐在河边三三两两地喂着水里的鲤鱼。一个圆脸的姑娘看着争相吃食得鱼儿默默感慨:小鱼啊小鱼,你们快快长大啊,我想喝香甜可口的煲鱼汤了。
摇头摆尾的鲤鱼没什么反应,倒是她身旁的其他姑娘一个个笑弯了腰,发出了清喻严喻严喻严脆如银铃儿一般的声音,引得路人频频驻足观看。
为首的紫衣姑娘轻点了一下那个圆脸姑娘的鼻尖,笑骂道:一会儿就给你买去,可别叫人看了笑话。
圆脸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又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河水另一侧的堤岸有万条垂下的绿丝,绦
绦细叶被柔和的风吹过,默默装点了平静的水面。
顾笑庸坐在柔嫩的柳树下,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心中一派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柔和。
这一年是祁帝执政的第二十五年,这时候的他还勉强算得上是明君,以至于大燕许多繁华的大城市仍旧保留着河清海晏的模样,百姓安居乐业,每天发愁的事还只是三餐该吃什么。
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此时偏远的边陲小镇正遭受着源源不断的匪患侵扰;今年雨水不足,东南部地区有许多农民颗粒无收,再加上赋税原因,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流民,只是目前还未形成规模;漠北边疆之处的匈奴蠢蠢欲动,守关将士们的军粮却一年一年减少,全化成了银两落进了官员们的钱袋子里。
上一世的顾笑庸居庙堂之高,天真地以为整个大燕都如京城那般繁华奢迷。满怀抱负的他制作新策,致力于减轻百姓负担,却不知颁布下去的政策被官员们一层层曲解,成了收刮民膏民脂的新工具。
顾笑庸日日殚精竭虑,为了大燕忙到三更天才能睡下,才华横溢又新奇利民的文章被天下学士传唱赞扬。其他官员却以缴纳钱财为第一要务,且官官相护,底层的百姓民不聊生,传到朝堂里却变成了一派欣欣向荣,河清海晏的模样。
那时的顾笑庸还一直不明白这看起来盛世繁华的大燕为何忽然衰落得这么快。
直到镇国将军府家破人亡,裴墨悄悄地把他从死牢里放了出来。
他穿着破烂的鞋子,从京城走到了苏州,又跟着难民流离失所,浑浑噩噩去了极北。他才知道自己自以为的大燕盛世繁华奢迷所掩盖下的,是多少生灵涂炭与哀鸿遍野。凄寒的枯骨满载着冲天的怨气,带着从地狱而来的恨意,要拉着大燕给他们陪葬。
顾笑庸死在了极北,死在了一场寒冷凄切的雨下。直到死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错了太多太多。
他不是什么名满盛京的才子。
他只是一个被整个朝堂搁置在荣耀上的装饰,如同一个光鲜亮丽的小丑,供人观赏取乐罢了。
当他在学堂里背策论的时候,偏远之地有人正忍饥挨饿;当他鲜衣怒马游遍盛京时,边关的将士们因为没有厚的衣服而抱着团坐在寒风中取暖;当他发表一篇又一篇被天下学士广为流传的文章时,匈奴的战火已然蔓延到了整个西北。
所以这一世,顾笑庸不愿意回去了。
他夜以继日,争分夺秒地汲取着各类武功,近乎到了疯魔的地步。仗着自己的才智和前两世的经验,在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医谷待了十年。
学成了武学,偷了师父的一壶桃花酒,就这么孑然一人地出了桃花谷,四处游荡。
他要亲自去看看,看这个繁华的大燕,这个拥有着他所有爱的人的大燕,到底是怎么灭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