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月清冷幽幽,如同晶莹剔透的冰制玉盘,让人想要去探究里面的月宫嫦娥是否也正在凭栏,远远遥望这江南的热闹和不属于凡间的神台宫阙。
顾笑庸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个铃铛,正缓慢又坚定地跳着极其复杂又繁琐的惊鸿舞。
他的手心和背脊已然浸满了汗水,幸好身上浅金色的祭祀服足够宽厚,再加上四周帷幔的遮掩,外面的人不大看得出来他厚重肃穆舞蹈下所掩盖的微微发颤的身体和不断流淌的汗水。
头顶装饰太重,身上衣着太厚,脚上却没有穿鞋,只在脚踝处环了两只金色的玉环,原本冰凉的玉环被皮肤的温度所温养,摸上去隐隐发暖。脚趾已经被磨得发红,痛感一阵又一阵地传来,疼得人龇牙咧嘴的。
顾笑庸仗着自己戴着面具别人看不太清晰,脚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多彩。一会儿狠狠地骂着那些叫他上场的姑娘们,一会儿又哭丧着脸心疼自己磨破了的脚,跳到后面又不由得心疼那些姑娘。
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跳这么会儿时间都累得受不了,那些娇弱的女子却每夜每夜都这么过去的,也不知她们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其实原本云月姑娘要跳的惊鸿舞确实就如传言所说那般,是穿着布料少得可怜的纱衣,应和着各种华美精细的音乐,众多女子站在高台上游街的。
只是经历过落霞的事件之后,顾笑庸就不太愿意让这些心地善良的女子在多才多艺又惊才艳艳的情况下,被那些人用鄙夷和轻视的目光看待了。
大家都是人,只是出身背景不同让你成了豪门里的闺秀,她们成了青楼里的妓子。若是真的随意拉一个人出来,她们也不一定真的比不上你的才能。
跳古制的惊鸿舞,是十分肃穆且神圣的。这支舞若是传播了出去,以后来楼里的客人想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了。
顾笑庸遨游四海多年,见过的奇人异事也不少。他游历至南疆的一个小村子里时发现那里还保留着用古老惊鸿舞祭祀先灵的传统习俗,女祭司已经将近六十了,跳起这场舞还犹然翩若惊鸿,飞鸟都被她吸引,游鱼也为她沉醉。
这支舞是女祭司手把手教给他的,言辞恳切又温和。
『咱们这个地方太小了,我怕以后都没人认识它了。你帮我把它带出去吧,带给外面的人看看。』
『人啊,总归得用什么东西与自己的信仰沟通,不是么?』
最初顾笑庸提议跳祭祀用的舞蹈时,楼里的姑娘都不怎么同意。她们排练原本的舞已然排练了将近一个月,怎么能说换就换呢?再加上主舞的云月姑娘身子确实不太好,练习原本的那支舞已经很累了。
顾笑庸便随意出门折了一根花枝回来,在众姑娘的殷切注视下跳了这支舞。
老鸨明莺燕眼睛一亮,当即拍板决定就跳这支真正意义上的惊鸿舞了。
他们紧锣密鼓地排练着新的舞蹈,直到今日上午顾笑庸前去查看情况,发现云月姑娘不小心歪了脚,肿得老高,怎么着也无法上场了。
明莺燕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左转转右转转:『怎么办啊!那位可是要亲自来看的,搞砸了咱们整个楼的人头都别想要了!』
顾笑庸知道她口中的那位就是放今的圣上祁帝,心中却不怎么在意。
这时的祁帝怕是哄着自己的皇后都来不及呢,虽然确实也是他派人来叫天下第一楼准备游街跳舞的,但是哪里真的有心情看你跳舞跳得好不好啊?
顾笑庸刚想说随便拉一个姑娘上去凑合凑合得了,反正戴着面具别人也看不出来,就见那些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姑娘们全都凑了上来,一双双大大的眼睛殷切地注视着他。
顾笑庸:『』
喻雪渊坐在他身后,倒是出声不轻不重地阻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闭上嘴不再多谈了。只是一幅温和的模样注视着他,看起来十分地风光霁月,善解人意。
他化完妆佩戴好所有饰品出来时,所有姑娘都捂着嘴一脸惊艳,只有喻雪渊淡淡地躲开了他的目光,也不知是想笑他还是不忍去看他的模样。还特意拿了面具过来戴在他脸上,一幅嫌弃他太丑的样子。
嘁,不懂欣赏的直男。
气得顾笑庸恨恨地白了对方一眼,倒也没有摘下面具去讨人嫌,自个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去了。
月亮不知不觉中悄悄换了个位置,彼时已然到了亥时末,路上的行人却丝毫没有回去休息的意思,反而还越聚越多,全都伸长了脖子向香车这边张望着。
游行的队伍几乎寸步难行,顾笑庸浑身都被汗水浸润湿透了,晶莹剔透的汗水一颗颗砸在柔软的白色绒毯上,砸出大大小小的坑。
他拿着铃铛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铃铛被汗水打湿,摸起来滑不溜揪的,顾笑庸都怕自己一个没注意把铃铛丢了出去。
洛胤川那臭流氓真该感谢老子为他的付出。
顾笑庸愤恨地想着。
要不是明莺燕把那张账单和盖有洛胤川印记的不平等条约大方地撕了,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帮她们跳舞的请求。
喻雪渊远远地就看见了少年微微颤抖的身体,他视力极好,自然也发现对方被汗水浸湿的衣裳。
雪衣公子微微皱了皱眉。
身旁的影二立马冲人群里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人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把围堵在车马队伍前的人群分散开来,给马车腾出了继续前行的位置。
停滞许久的队伍终于继续移动起来,速度较之先前快了不少。
顾笑庸悄悄松了一口气。
喻雪渊却眉头越皱越紧,到了某一时刻忽地低声呵道:影二!
影二一惊,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然蓦地向车马里的少年冲了过去。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呢,就见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如同疾驰而过的猎豹一般先他一步靠近了马车,直直地挥剑挡住了什么。
铛!
寒冷的剑刃与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利箭猛烈碰撞,竟然摩擦出了些许叫人心底生寒的火花!那利箭来得如此迅猛,若是射进了毫无准备的少年身体里,非得伤筋动骨不可。
鼓点声还有条不紊地继续着,飞快掩盖了这不大和谐的兵器交接声,马车里的少年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这直逼他而来的利箭似乎并没有被他发现。
又一破空之声狠狠袭来,随之而来的是几个眼带杀意的江湖中人,他们手持武器,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缓缓逼近。
裴墨再一次拦住了第二支箭,这支箭的箭头在微光下竟然散发着幽幽的蓝紫色光芒,明显是淬了毒的。
裴墨脸色一冷。
影二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朝着利箭飞来的方向就直直地追了过去。
属于喻雪渊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伪装成路人紧紧地贴近游行的车马,与那几个眼带杀意的江湖中人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叮
马车里又发出了一声与先前并无太大差异的铃声,身后敲鼓的队伍却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鼓点蓦然急促起来,声声密集,比初夏的雨还要急切三分。
战争一触即发。
两拨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人群里厮杀起来,不明真相的其他路人被不动声色地推离了战争中央,见双方打得激烈,与急切的鼓点和银铃声相应和,还以为是游行队伍特意安排的,一个个拍手叫好起来。
一个会武的江湖人士挠挠脑袋,疑惑道:我怎么感觉他们真的在打架?
你懂什么。身旁的人翻了个白眼,这明显是神灵使者与邪恶势力作斗争,只怪他们演技太高,你个小白自然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