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干嘛,快去啊。柳夫人催促着,把二郎叫醒了以后你就来后院厨房那边帮我吧,今天我亲自下厨。
院子里的寒风瑟瑟,吹起了裴墨散落在鬓角的发丝,他整个人如同一棵屹立在寒山上的青松,站得笔直又挺拔。直到柳夫人都在百忙之中抽空瞪了他一眼,他才缓缓地向顾笑庸的院子走去。
走的时候还不忘从自己带来的大大小小的包裹里拿出一颗圆润细软的甜柿子。
穿过长廊,转过拐角,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们冲他行礼。走过一颗偌大的树,再踏过一条有粗粝石板制成的路,便可以看到顾笑庸院落的一角了。
这条路裴墨几乎闭着眼都能走过,此时他却像是不识路一般,非要向西边绕一绕路,再到东边赏一赏水池里的鱼,能拖延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
等他走走停停到了顾笑庸屋子的门口时,手心都出了一些细微的薄汗。
房间的门和窗户都关得死死的,里面的人明显还没有起床。
裴墨叹了一口气,缓步走向前,犹豫了几番,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两声短一声长,带着固执的韵律和节奏。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声响也没有。
裴墨是了解顾笑庸的,知道这种情况他即便是在门口把门敲烂了,对方也不一定能爬得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抚在冰冷的房门上。
吱呀一声,门缓缓地打开了。
屋子里清幽的沉香味儿迎面扑来,带着沉静又令人安心的气息。裴墨怕外面的寒风渗了进去,进屋子后就连忙转身关上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沉静的香味儿在空气中起起伏伏。房间的正中央摆了一个墨色的火盆,里面烧着上好的锦碳,暖和又没有烟味。
裴墨跨过火盆,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这才缓步向里屋走去。
偌大的床铺上挂着厚重的帷幔轻纱,透过层层叠叠的帷幔,可以模糊地看到里面安静地睡觉的人影。顾笑庸惧热,屋子里的火盆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便把厚重的被子踢到一边, 睡得四仰八叉的。
许是帷幔太过厚重的缘故,床铺里面很是闷热,顾笑庸便把一只手从帷幔里伸出来。他穿的里衣宽松又丝滑,宽大的袖子落在了床上,只露出一节藕白色细腻好看的手臂,指尖近乎垂到了用于踏脚的软垫上。
这个场景实在是过于活色生香了些,裴墨盯着那节手臂看了许久,听到床上人的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琐碎声音,这才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他沉默着走近,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撩起了一半的帷幔。
就像是在层层叠叠的轻纱中寻找到了自己的宝物一般,顾笑庸俊秀安静的眉眼便这么显露了出来,他的呼吸声很是平稳。屋子里的沉香似乎又安神养目之效,让本来就爱睡觉的顾笑庸显得更加嗜睡起来。
裴墨静静地看着,有些不忍打扰。
他们就像是工作归来的丈夫和睡在床上的妻子,若是在上一世,顾笑庸可能还会迷迷糊糊地往里缩一锁,腾出半个位置留给裴墨睡觉。裴墨也会脱了外袍,安安静静地躺在外面,有的时候累了,甚至还会无意识从身后把人抱在怀里,闻着对方脖颈上令人心安的气息入梦。
他们本该是最亲密无间的。
裴墨无声地垂下眸子,掩盖住自己严重疯狂涌动的情绪。他微微俯下身,那层层叠叠的帷幔便又滑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在模糊不清的阴影中,裴墨克制又温柔地吻了吻身下人的额心,带着极致珍重的意味。
顾笑庸睡得沉,却也在迷迷糊糊中知道有人进来了,他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柔软触上了自己的额间,勉勉强强地睁开眼,轻声呓语道:阿墨?
裴墨身形一僵。
顾笑庸见没人回答,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上一世,极其困倦地往床铺里打了一个滚,又懒懒地拍了拍自己留出来的空位:睡吧,明儿还要上早课呢。
这话说得奇怪,两人早已过了上课的年纪,顾笑庸却能迷迷糊糊地说出这句话。
若是换了一个人,定要觉得顾笑庸在说胡话。裴墨却能极快地听出来对方在讲什么,眉眼都忍不住柔和了许多。
他知道,顾笑庸是重生的。
因为他也是。
上一世顾家灭门后,他本来是准备亲自带着顾笑庸逃跑的。只可惜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儿,顾笑庸看着他的眼里都带着极为明显的恐慌和害怕,他便只好给了对方许多银子,任他自己离开了。
本来有派人在暗中跟着护着的,只是世道太乱,活着都很艰难,那些派出去的手下全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裴墨便丢掉了身边全部的事儿,急急忙忙地去追,去寻。
然后寻到了对方的一座青坟。
裴墨是把全部的仇人全都亲自杀死了之后,自裁在顾笑庸的碑前的,自裁前他用血在那块无字碑上写上了吾妻之墓。
重生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尚且年幼的顾笑庸,想亲自告诉对方,他要把一切恶意都扼杀在摇篮里,要死死地护好顾笑庸。
他要告诉对方,他喜欢,他爱,他恨不得娶了他。
他躲在满天桃树下,听到桃木老人问年幼的顾笑庸:『你当真要回去?』
年幼的顾笑庸脸上还带着没有消去奶膘,声音也是奶奶的,却带着经世的,近乎苍老一般的疲惫。
他说:『不回了。』
裴墨如坠冰窖。
第六十五章 奔跑鸡
顾笑庸醒来时天已经很亮了。房间里静悄悄的,一旁的木桌子上放着一颗光滑圆润的柿子,此时正幽幽地散发着甜香。
他伸手去碰,意外地发现柿子还是温热的,想来是被某个人在一旁的火盆上加热了许久才放在桌子上的,沁人的暖意从柿子一直传到指尖,叫人心里都不由得微微发暖。
撩起一半的帷幔,顾笑庸整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没有骨头似地去拿另一个木箱子上面的衣服,黑色的长发顺从地从肩膀处滑落下来,映在雪白的里衣上,带着不自觉的撩人和诱惑。
等到顾笑庸穿好衣服梳好头发时,已经是半炷香以后了,他把那个柿子拿在手里,打了个哈欠就向门口走去。
屋子里的那盆碳火已经燃得有些过了,此时只是微微散发着余温,所以屋子里的温度没有那么高,能叫顾笑庸睡得更舒服安逸一些。
吱呀
伴随着门打开的声音,顾笑庸原本轻松的心情蓦然一紧,结结实实地被坐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他抽了抽嘴:你坐这里干嘛?
但见曲药身穿一袭淡青色长袍,头顶绑了个圆润可爱的丸子,被一根雕琢得有些粗陋的木簪子挽了起来,若是只看他这一身,会觉得他是个温文有礼的崂山道士。
只可惜这个崂山道士正可怜巴巴地坐在别人的屋子门口,整个人几乎都卑微地趴在了地上,姿势怪异,动作奇葩,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去戳一旁的蚂蚁。
他听到了顾笑庸的声音,慢慢地转头看过来,牙齿都在轻微地打颤:顾兄,我好冷啊。
顾笑庸抱臂,只觉得有些无奈,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你冷的话不会去屋子里坐着,在我门口这儿演什么丧尸惊魂呢?
就是说啊!曲药丢了手里的棍子,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居然比顾笑庸还义愤填膺,他意有所指道,我为什么不去屋子里取暖,而在你门口演丧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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