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了些,扬起了两人的衣角。矜贵的紫色长衫与朴素的布衣相互碰撞,又若即若离地分散开来。
上一世他们初见时,一个人高高在上地站在台下,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上。一个人近乎赤裸地蜷缩在笼子里,眼底全是懵懂与无知。
这一世他们初见,高高在上的人跪在了地上,而蜷缩在笼子里的人却映衬着晚霞淡淡地站着。
简青竹见面前的男人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皱眉重复道:我问,你跪在这里作甚?
祁念生猛然间回过神来,他低下头,讪讪地笑道:我,我求见神医呢。
师父并不在谷中。简青竹颔首,若是你需要找人看病,我也略懂一些药理知识。
你就是医谷的弟子啊?!祁念生兴奋地爬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简青竹的手,小神医,你且快快看看我的病!
简青竹抽回了自己的手,神色冷淡,眼里却带上了一丝疑惑:你看起来很健康。
哎呀,我病得可重了!祁念生又抓住了简青竹的手,直直地往自己的心口按。
他的眼里像是有星星:思你成疾,算不算?
算你他娘的狗屁。一道清朗的声音忽地从医谷的门口传来,众人抬眼望去,发现来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袍,头发被一根暗红色的发带高高地束了起来。此时他正斜靠着正门,脸上带着些许的寒意。
简青竹眼睛微微亮了亮:师兄。
他的师兄自从上次带回那个叫喻雪渊的人回来后,除了采药,将近半年的时间都待在那个屋子里看书,没想到现在竟然愿意走出来了。
顾笑庸眉尖一挑,手一翻转,一颗桃核不知何时就出现在了手里。他微微使了点儿内力,桃核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射了出去,直直地打在祁念生的手背上。
祁念生吃痛,下意识就放开了自己抓着简青竹的手。
小竹子,过来。顾笑庸对自家师弟招了招手,等人乖乖地走到他身边后,才轻声细语地问道,如何,可有哪里受伤?
简青竹神色冷淡地摇了摇头,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家师兄。
那就进去。顾笑庸拍了拍他的脑袋,记得洗个澡,看看你身上脏成什么样了。
简青竹点了点头,背着药篓子就进谷了。
祁念生有心想要追上去,却被顾笑庸给拦住了,他就像是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浑身上下都戒备了起来:祁念生,其他人你怎么撩拨我不管。但是你胆敢染指我家小师弟,我保证切了你那玩意儿。
祁念生对于美人儿向来没什么脾气,见状拿出扇子懒散地给自己扇了扇风,笑眯眯道:这位美人如何知道我名字的?
上一世时他们的关系不好不淡的,顾笑庸对这种风流的人没太多想法,平时接触比较少,但是并不妨碍他知道祁念生是怎样一个人。每次对方跪在祁帝面前委屈巴巴地说下次不敢了时,他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一旁喝茶看戏,祁帝还怕他饿着给了他许多甜点。
这一世顾笑庸不怎么回京城,祁念生也四处寻访天下名山大川和繁华城池,细细数来,居然连一次面都没有见过。
顾笑庸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你甭管我怎么知道你名字的,你只需要为保住你那根玩意儿远离我家小师弟就行了。
上一世简青竹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时,他就已经决定要替对方报仇了。
细数整个宫廷,能地位高到所有人都避而不谈且喜欢浪迹青楼的人,除了祁念生别无他选。
上一世报不了的仇今生来报,也不迟。
顾笑庸的眸子里浸着凉意。
祁念生是什么人?为博得美人一笑可以一掷千金。他毕生的信念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哪能如此轻易地就放弃?
他笑了笑,开口道:我看你们医谷人手不够的样子,去采药哪能让美人亲自去采呢?你们不心疼我还心疼。
扇柄翻转,随意又懒散地敲着自己的掌心,祁念生眼睛眨了眨:我多派几个懂药理的人过来,专门帮你们采药,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一章
祁念生被关在了医谷外面。
顾笑庸还对全谷上下发号施令,不准放他进来,也不允许他接近小师弟。若是有人看到他跟在小师弟身后,直接拿出挖药的锄头打他,打残了最好。
众人虽然不明白自家大师兄为什么对那个紫衫的男子抱有那么大的敌意,却并不妨碍他们乖巧懂事,所有人都全方位把简青竹师兄死死地护了起来,连衣角都不让祁念生碰一下。
洛胤川见祁念生对医谷的人构不成威胁,而且也不是冲着顾笑庸去的,在医谷待了三天就抱着他的猫儿离开了,说是怕某个秃驴追上他然后把他抓回大悲寺抄佛经。
抄佛经这事儿也有所讲究。
在顾笑庸待在医谷半年与世隔绝的这些日子里,江湖上的纷争一次比一次剧烈。而洛胤川是个爱凑热闹的,哪里有纷争哪里就有他的影子。打起架来也不偏颇,一会儿踢这方势利的小公子一脚,一会儿又揍那方势利的少主一拳。
大半个江湖都被他得罪了遍,又偏身奈他不得,就跑去跟他的师父钟离告状去了。
谁知这师徒俩一个德行,钟离甚至哈哈大笑道:『你们都打不过我徒儿,我夸他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阻止啊?』
说完就把那些告状的人全给揍了一遍。
师徒俩行事乖张没关系,可天下第一的那个少年孤华矢也带着他的狼来闯荡中原了,天天跟在洛胤川身后看热闹。强强联手,别人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得,就跑去找孤城主哭诉去了。
钟离不管事儿,孤城主管啊。一封信就写了过来,洋洋洒洒地把钟离骂了个狗血淋头,连标点符号里都带着对钟离徒弟带坏自家儿子的不满。
钟离挠了挠脑袋,觉得老友骂得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洛胤川丢到了大悲寺,让他去藏金阁里抄经书去了,美名其曰静心凝神,还特地拜托了七蝉小和尚帮忙看管一下自家徒弟。
七蝉是个负责的,天天阖着眸子转着佛珠,跟个大罗金仙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藏经阁里监督洛胤川。
洛胤川闲不住,抄了半个月经书就脚底抹油溜了,一路上还各种捣乱,净给七蝉添麻烦。
他能来到神医谷显然地待上两三天已然是极限了,再不走七蝉就会追上来把他逮回去抄经书,到时候再跑可就难了。
顾笑庸看着洛胤川几近仓皇而逃的身影,莫名觉得他和七蝉两人像极了猴子和佛祖,猴子翻了天也逃不过佛祖的手掌心。
怎么说呢,一物降一物。
古人诚不欺我。
到了七月份的时候,雨水就渐渐多了起来。倾盆的暴雨已然连续下了好几天,谷中的溪流也涨了水,溪流源头的小鱼儿被雨水冲了下来。
顾笑庸便带着一群小药童拿采药的药篓子去抓鱼,药篓放下去不到一炷香就有大堆大堆的小鱼儿被捉住。孩子们把最小的小鱼仔放了生,专门挑出大个的鱼剖腹洗净,又叫了谷里最会做饭的胖厨师用灶具把鱼烹熟了分给大家吃。
鱼是才抓的,新鲜又甜美,只单单地洒了几粒盐吃起来就胜过了宫廷盛宴。
一群小孩儿光着脚丫子坐在屋檐下,一边吃鱼一边看着厚重的雨幕,嘻嘻哈哈地打闹着。
顾笑庸懒懒地靠在苍狼旁边,苍狼的毛又长又软,靠在上面舒服得紧。他闲散地听着雨声,任由雨点带着清凉的风拂过自己的发丝,心里一片放松与闲适。
不一会儿,简青竹就带着几个药仆端着姜汤走了过来,强迫小孩儿们把姜汤喝完了。这才亲自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端端正正地坐在顾笑庸旁边。
他神色很淡,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家师兄的,冷冷道:喝。
我不喝。顾笑庸懒得像一只猫儿,我都多大了,还喝这玩意?
简青竹也不说话,就端着姜汤固执地坐在原地,一副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架势。
顾笑庸坚持了没两秒就败下阵来,抬起手就接过了那碗姜汤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又利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喝什么烈酒。
他喝完后还把碗翻转了过?и?аи фгаыэ DJ music来,示意自己把姜汤喝完了。修长的手指牢牢地拿着碗,比白玉还要漂亮几分。
简青竹垂下了眸子,不知怎么忽地出声提了一句:师兄接下来准备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