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觉得自己的世界无比大,可仰望天空时,方能发觉其渺小。
天地渺远而浩大。
衬得人命运微小而脆弱。
叮铃铃
静默的空气中,贾乘风手机铃响了。
瞥了眼宇飞,贾乘风道:是我秘书的电话。
宇飞道:您接。
嘟声结束,贾乘风接起了电话,还没来得及暗示出自己如今困境,让那边帮忙报警,就听见秘书惊惶的声音。
贾总,您之前联系的那个省一高的会记突然联系不上了。根据经验,他很可能要反水了。
贾乘风脑袋嗡了一下,失声吼道:什么?
还有。秘书声音低了一调,怯怯道,贾总您还有事吗?
闭了闭眼睛,贾乘风竭力压下心口的暴怒,沙哑着声音:还有什么?你说
还有秘书小声道,贾总,考察团已经到了,说在上溪高中门口遇上了一些状况,经过和那里的学生和老师们的沟通,他们觉得那里的情况并不适合进一步投资,甚至对之前的投资产生了疑问
贾乘风低声咒骂了一声。他竭力忍住摔手机的欲望,对秘书道:行了,这件事我也知道了。我马上会去处理这件事的。
宇飞轻轻撑了个懒腰,眉头诧异地一挑。
没看出来黎青那另一个哥还挺靠谱。
尽管贾乘风竭力压制,这两通电话后,他仍于冥冥中有种大势已去的焦躁与愤怒。
秘书都感受到了贾乘风的隐怒,犹豫道:贾总,还有最后一个消息
贾乘风心里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
秘书咽着口水道:贾总,有个叫做尚厚德的老师上了本地著名的访谈节目,把当年嘉慧园工程事故的事情曝光了,另外敬旭集团的人联合了一批当年业主,把咱们告上了。现在咱们公司外面围满了记者,都是要采访您的,刚才还有经济侦查的人打电话过来了,说要重新调查当年的事。
敬旭集团似乎是尚厚德岳父的公司。
尚厚德那疯子
他真的豁出去了。
咔
冥冥中最担忧的事情发生,贾乘风那根蹦了七年惴惴不安的弦终于不堪重负,断了。
重重将自己扔回椅背上,贾乘风忽然觉得太疲倦了,浑身每一根骨头都有千钧重,呼啸的风声尖锐,拽着他坠向地底下方无尽的深渊。
不让你秘书帮你报个警吗?宇飞似笑非笑。
贾乘风瞥了眼宇飞指缝里没点燃的烟:能借根烟吗?
宇飞大方地将烟盒递了过去:便宜烟,不嫌弃的话
话未说完,贾乘风已抽了一根出来,夹在指缝中点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缓慢地吐了出来。
宇飞知情知趣地闭了嘴。
抽了有小半根烟的功夫,贾乘风忽然瞥向宇飞:小子,想听听我是谁吗?
宇飞撑了个懒腰:愿闻其详。反正您的时间总比我的贵。
车窗开着,苍渺的风吹过,带来了冰凉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两人的几缕额发与鼻梁。
贾乘风没理会宇飞的调侃:贾乘风是我七年前,自己给自己改的名字。过去的三十年是这个国家腾飞的时代,人的一生看努力看命也看时势,很幸运我恰好站在了那股时代腾飞的东风口,乘风而起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宇飞彬彬有礼地鼓了鼓掌,表示敬意。
贾乘风却没理会他:我差不多也算个孤儿吧,比你好一点我还有个亲爹,知道自己姓什么。不过比你差点的事,我那亲爹是个疯的,不仅要我养他还会经常地打我。十二岁以前,我身上经常一块好肉都没有,还得每天割猪草养猪喂鸡卖鸡蛋供那个男人喝酒。
宇飞没吭声。
贾乘风继续道:我的真名叫贾二牛,是因为我出生时,我们家正好是村里唯一一户有两头牛的。可惜,后来都被那爹霍霍没了。十二岁以前,我最大的梦想就是长高长高再长得更高一些,能够打死那个男人。
可惜,那男人没等到我长大,十二岁那年就喝多自己死了。
空气安静。
贾乘风的烟快烧到底部了。宇飞无声朝他晃了晃烟盒。贾乘风道了声谢,抽了根烟,这次却没点燃,只放在指间玩着。
他死了之后,我觉得我人生的目标都没了。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直到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一个美国的纪录片,当时美国还是大家的目标。看见那些光鲜的生活,我就下定目标,我一定要过上好日子。
从此,这成了我一生的目标。
宇飞抬头看向他: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贾乘风眼中晃过了一丝迷茫,随即又坚定道,以后也是!哪怕这一次失败了,这也是未来我的目标。
宇飞看向他:可您现在过得日子不算是好日子了吗?
这一次贾乘风沉默了异常久,最后才轻轻地道,我不能停下来。
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个懦弱又无能,只能被别人嘲笑和欺负的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终点,但他只有一直一直地奋斗朝上奋斗,只有在这期间他才能找到自己的安宁。
迷茫与孤独有千百种表现中方式。宇飞轻轻一笑,至少您获得了财富与权势。
尚老师,他曾经也是我的老师。贾乘风终于闭上了眼睛,那一年,那个美国纪录片就是他给我看的。
只是
只是在未来的路上,他不得不将这曾经的恩人踩在脚下。
他的一生是一场没有终点不可回头的长跑。他只有不断突破一切的障碍,才能让自己稍稍安宁。
只是宇飞看向他,下了结论: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人。
贾乘风笑了一笑,没有反驳。
他拿出手机,打了电话给警方:我撤销刑事诉讼,选择民事赔偿,把尚厚德放出来吧。
他输了。
至于宇飞他瞥向旁边的少年,那一句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不会报警还没出口,就见少年手机上显示正在呼叫110。
宇飞耸耸肩:虽然我打架拿刀威胁人,但我仍是遵纪守法,做了坏事会主动自首的好公民。
贾乘风哑然失笑。
他又望向了窗外渺远的天空。沉沉的阴云翻滚着,风雨如晦的天气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虽然我这一次失败了,但我不会认输的。
宇飞轻轻耸肩:战胜孤独与迷茫是一生的旅程,祝你成功。
尚厚德被接出来时,已经快九点多了。
尽管几天的关押让他已疲惫不堪,精神倦怠,他仍第一时间就让人带他来了上溪。
九点多的上溪高中门口仍坐着一群人,还有他们的家长。考察团已经走了,学生们任务已经完成。所以已经有一群学生随着家长们走了。
但门口仍有一群撑着黑伞,等待着学生们。
他们想第一眼就看见尚厚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