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踩在脚底下的人不发声,只是像将死的鸟儿一样睁开又闭上眼睛。
“说说,你们怎么跟军部勾搭上的,打的什么主意?”
“……”
“很好,死硬到底是吧,”梁奎冷笑,朝手下示意:“去,把人带出来。”
红豆美人痣的美人被毫不怜惜的扯出,因喝酒的关系,脚步踉跄,也似乎不是很清醒。
眉肖!
“——奎爷?”她谔谔。
“真是多亏了你啊眉肖,”梁奎笑着,“若不是你的异常,我还没注意到这小子呢。”
眉肖顺着往他脚下一望,那人血污蓬蓬,然而她还是毫不费劲地认出他:“浩哥!”
她一下挣脱左右,扑到他面前,耗子吐出一口血沫:“走开。”
“你、你怎么这样了?你流血了!”
她雪白的手颤巍巍摸上他的背,看到梁奎的脚,她仰头,“奎爷,全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跟他没关系!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求您放了他!”
“……什么也没有?”
“是,都是我的错,求求您放了她,您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梁奎呵呵笑了,“好,那你跟他说,奎爷问他问题,给我一五一十好好的老实回答,否则——奎爷的手段,你知道的。”
“你怎么得罪奎爷了?”眉肖捧起耗子的头,看着他终日沉默的脸:“是不是因为我……”
她的泪,一颗颗如露珠,流到他的脸上。
“跟你没关系,”耗子喘着,“……回去,快回去。”
“奎爷要你说什么你就说了吧!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结果你却……你舍不下我是不是,我也舍不下你,我也舍不下……”
她哝哝呢喃,梁奎却不耐烦,脚下加重力道:“说!”
耗子咬牙。
“那就怪不得爷了。”
他话音甫落,俩黑礼帽将女人拖离,她跌落人行道上,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将她团团围住……
“不,不,你们要干什么——”耗子挣扎,扯破绸衫的声音传来,而女人还在浑噩呢喃:“我也舍不下……”
一幕幕闪现在耗子的脑海里:为了不连累他人,他们三个没有靠山跑到上海滩,挨饿受冻受尽欺辱,一步步咬牙熬过来,小侠苦练他的左手……每日趟的都是不要性命的活计,身上伤痕累累,刀口舔血,食物也多是一些发馊的干粮,或者顿顿烂咸菜,但凭着为大秋报仇、憋一口气出人头地的信念,终是被他和小侠闯出了一番天地,在上海青帮一个堂口下当上了小小头目——是的,很小,但天地是由小变大的,他们不像某些人,生来便是军阀之子、豪门大户,生来便高高在上视他人如蝼蚁,他们就是蝼蚁,但小侠说,莫欺少年穷。
他们过了一段开心的日子,原本饿得可怜的小秋在生计渐渐好起来下,又绽放出了她天生的风华,并且显现出少女的娇柔,整个堂口的兄弟为她疯狂,而这,也引来了道上大人物的觊觎。
他们敌不过,只好又带着小秋逃亡,几经辗转,最后重新回到金陵。那个大人物不放过他们,一路追踪,最终小秋被她得手,不出一个月却被玩腻抛弃,小秋就是在那一个月里染上酗酒的毛病,并且差一点酒精中毒而死。
然而这并非全部。
再次照顾小秋的日子里,她变得不再爱笑,不再说话,她的黑眼睛变得深沉,恍如无边无底的洞。
最开始她躲在房里连他们两个的面都不见,小侠终日在外面忙忙碌碌,他也沉默,只是无声的帮她准备好一切,默默的半个字也不提,给她喝酒但严格控制着她的量,并慢慢减下来……半年后小秋才从她的小屋里走出来,而这一次,小侠出了事。
大发公司,道上赫赫有名的霍氏开设,看起来合法,实际是一个独占本埠鸦片市场的鸦片联运公司,它利用码头的便利条件,联合帮会势力、和帮会势力勾搭互惠的巡捕房、以及各路流氓团伙,为毒品贸易保驾护航。据说公司每年盈利可以高达六千万元,所以为了保护这块肥肉,霍氏投入极大精力,先用关系促成当局相关部门批准烟土买卖,同时每天派出数百人的庞大队伍大肆搜索各个烟馆,查看烟馆使用的鸦片来源,更要收取“保护费”——单这一项每月可达几十万。
当然这会引起其他帮众不满,于是霍氏又在在金陵饭店请客,那可算是黑道多年来难得的一次“盛会”,连一向不怎么露面的霍听莺之父、道中辈分极高的大字辈长老霍寰宇都坐镇出席,席间觥筹交错,席后青帮内部各头领之间达成协议,对整个地区经销的烟土实行“保护政策”,按月均摊利分成,不再发生抢夺现象,各帮皆大欢喜。
当然,最大获利的还是大发,从此所有经过本城的鸦片必须盖上大发公司的印章,才算“合法”,同时他们坐抽百分之十到十五的佣金,否则所有物品会被没收。
而小侠因为帮一家烟馆偷运鸦片被逮住,眼瞅着被抓去如石沉大海没了消息,耗子急得嘴唇起泡想尽办法托关系,而小秋,镇定的对着镜子打扮一番,出了门。
漂亮的女人总是有用的,等耗子得到消息,她已经在桃乐仙开了台,桑大班用她那一口吴侬软语笑眯眯地向众人介绍:这是我们新到娇滴滴掐得出水来的眉肖姑娘,大家多捧场来噻!
一弯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
小侠被放出来了,代价是一只眼睛。
男人们变得更加寡言和拼命。
……
往事如岩浆,沸腾着,翻滚着,止不住满出来,耗子发誓,他若能度过今天局面,有朝一日定要让所有凌辱过迫害过小秋的人付出代价!
“我——”
说字堵在喉咙里,雪白的灯光刺来,紧接着汽车喇叭响,梁奎松了脚,示意底下人住手:“军队?”
穿着制服的护兵扒在车门两侧,待汽车刹定,纷纷落下,大概有十来辆,加上从车里出来的人数,挂着盒子炮往两边一站,顿时生出一股警戒的味道。
黑礼帽们如临大敌。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睛的青年笑盈盈地从车上下来,“——当街斗殴?好像挡住我们的路了呢。”
“你是——?”
“啊呀,忘了自我介绍,第一集团军第三师帐下,闻人清歌。”
第三师帐下的?
提到他们梁奎想骂娘,就是他们坏了规矩、让大发颜面扫地现在面子还没找回来有没有!
鸦片生意归大发公司管,凡在金陵混过两日的谁不知道,偏偏第三师最近扩招,新到金陵报道的两个团到处转悠,转悠到了码头,正看到一批进口烟土在下关码头卸货。烟土是好东西大家都晓得,于是甲团长当机立断,立刻叫了手下兄弟以护船为名,上船检查;乙团长也不甘示弱,唤卫队到码头监督。双方争先恐后上了船,看到船上有如此之多值钱的烟土,认为是发财的好机会,当即纷纷动手乱抢,两个团都是新招,都是野路子,谁也不服谁,于是你争我夺,烟土被抢劫一空,其中还起了点摩擦,闹出一场火并杀人的丑剧。
烟商看到这个情况,立刻找霍听莺告状,霍听莺马上又去找第三师师长谢泽强,谢师长破口大骂,妈拉个巴子,这帮小兔崽子还有没有王法!马不停蹄宣召甲乙,结果甲乙互相推卸责任,打了起来,据说还拔了枪,押到军法处去了。又过了几个月,第三师开拨,这两位也就放了出来随军走了,事情不了了之。
霍听莺差点要吐血,但自家不免仰仗军部的势力,只能忍下这口气。当然他跟集团军军长邢司令是有交情的,逢年过节打点不知凡几,然而这笔钱对别人来说是天数,在他霍家,却也还赔得起,邢司令的关系不是说动用就动用的。况且明眼人都清楚,谢泽强就是想私吞了这笔钱,无论他打发薪饷也好,自个儿开支也罢,吞进去了就别想人再吐出来。
但引那两个团长到烟船的人,不能不查。
霍听莺心思深沉,何以两个团长就知道那是运烟船?而且时间赶巧在下货的时候?军队虽然无法无天,但不经人唆使还不至于盯上那么大目标……
定是有人漏的消息。
一个查字下去,丝丝缕缕看不见的关系网展开,死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碧血层层,终于摸到一个叫耗子的人,确认是他把消息卖给了甲乙两位。
而在调查中,梁奎发现了西区冯屹的身影。
他马上把这个情况报告给霍听莺,霍爷坐在太师椅上,只说了一句:“早知道,唐君霈是等不及了……”
便有了他手下送金条给唐君霈试探一幕。
……
梁奎皮笑肉不笑:“第三师不是开拨了么,怎么还有跳蚤——还有人留下来?”
闻人清歌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他的“漏嘴”,笑容没有一点变化,相当亲切:“听说前阵子咱们师两个团给贵帮惹了点小麻烦,真是对不住。”
梁奎眉心一跳一跳,居然拿这个年轻人没有办法,“民岂敢与官斗。我们走!”
他们拎着人就要撤。
“慢。”
“怎么?”
年轻的军官笑:“你们的人可以走,无辜的人就留下吧。”
梁奎看看耗子,又看看眉肖,眉毛扭起来,“——无辜的人?”
“是啊,我看他们一个要被你们打死,一个只怕也要受到摧残,总座他老人家告诫我们说,兵从民来,兵民一体,兵是鱼,民是水,咱们不能眼看着水没了,对吗?”
“你——”
“唔?”
年轻的军官手放在了腰间配枪上。
顿时所有士兵动了,整齐划一的举起了枪。
“奎、奎爷——”手下胆怯了。
梁奎照着他的脑袋削过去,深深看闻人清歌一眼,“走!”
黑礼帽们迅速撤离,耗子捂着肩踉跄到眉肖身前,脱下衣服,颤抖的给她盖上。
年轻军官叩叩黑色大轿车的车窗,车夫抖抖索索抬头,年轻军官摆手,车夫点头,乖乖发动离开,心里泛起一阵后怕。
巷子清空了。
玻璃灯泡组成的数字不知疲歇的一闪一闪,衬得此处更加寂静。
年轻军官冲耗子撇了下脑袋,耗子会意,放下手中的人,跟在他身后,来到唯一没有开门的车前。
车窗缓缓降下,最先入目的是右肩膀上的肩章,红底金边的纯金色星徽焕发着质感的光泽。耗子不由看向它的主人,一头漆黑的短发在霓虹灯下浓黑如墨,发梢上恍若有光华跳动,黑发下惟见一个线条好看的下巴。
他有点发愣。
不知是为这个人的气质,还是慑于军部两字的独特权威。
垂首。竟不敢直视。
“要报仇吗?”
车里的人说话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梁奎固然不好惹,但军队同样吃人不吐骨头。
眼前人算是救了他,可他根本拿捏不到对方的意图?
“你弄不过梁奎,我不会看不起你,因为你现在的实力跟他不在一个档次上。可你若连追赶的勇气也没有,那你可以走了,躲得越远越好,这辈子最好别再让梁奎找到。”
“……”
“越是难求的越应有冒险精神去达到。闻人。”
“是,中校。”
车内再无声音,只是窗户摇上,年轻军官朝耗子颔首,然后开车门上车。
士兵们收枪,风驰电掣走了。
留下耗子仍在发楞。
黑色大轿车与自家头儿的车狭路相逢。
车夫慌里慌张,以至于方达民还没开口他就道:“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臭小子!”方达民一个巴掌盖拍下来:“看什么呢,守到这时候?”
“啊?——哦,哦,龙少爷回去了吗?”
“今晚上真是邪门了——”方达民正准备吐一吐憋了一晚上的苦水,后座头儿的声音响起:“你看见了什么?”
……
车夫坍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