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之下的棺木里,放着娘亲的骨灰,那是她生前的心愿,她说她想回大汉,想回雒阳,外面再好,却不能不思念家乡。
这邙山,葬着娘亲,葬着未曾见过的外祖母、舅舅、姨母,两位姓杨的叔父,还有一位表兄,据说比行霜年长二十岁,真是不可思议。
再远一些,葬着舅公一家。
行霜从出生起,身边就没有亲族,只有爹娘,后来回了大汉,他仍旧没有亲族,只有一个爹。
黄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不自觉落在行霜爹的身上,他发自肺腑地感叹说:“你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也是最深情痴情的男人。”
爹对娘亲的感情之深,行霜从不怀疑,但此时此刻,或许是因着少年人桀骜的心性,他还是嘴硬嘲笑了黄蔚:“你今年才十五,你知道什么是痴情吗?”
“就是像你爹这样啊,认定了一个人,不管她是生还是死,永远都是心中至爱。”
“……”
行霜感觉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丝毫找不到可用来反驳的话语了,他有些生闷气,故意背过身去,不再理睬黄蔚。
“行霜,你怎么不说话了?”
行霜听见了就是不答。
“行霜……行霜?行霜!”
黄蔚扑过来,行霜退开一步,让他栽了个狗啃泥。
“哎哟——”黄蔚护着臂弯的花,宁可摔麻了自己的半条胳膊,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行霜,你生哪门子的气啊?你别生气好不好,我去偷我爹最珍爱的一柄剑给你看,削铁如泥,很厉害的。”
行霜尚且看他护着那花的份上,伸手拉他站起来:“算了,不用,省得被发现了你还要挨你爹一顿好打。”
黄蔚脸上红了红:“谁挨打了……”
“上回不是么?你偷了你爹不舍得喝的一坛子好酒,后来你爹——”
“停!别说了!”
行霜撇撇嘴。
黄蔚不服气,反问他:“你爹有什么珍爱的东西?你敢去偷来给我瞧瞧吗?”
行霜当然知道他爹最在意的是件什么东西,是一支凤尾状的簪子,通体碧绿莹润,凤羽里融着点点朱砂般的红,先不说这支簪子的确名贵难得,就冲着这是娘亲留下的遗物,行霜也不想将它做儿戏看待。
“没有。”
“没有?”黄蔚瞪大了眼,“怎么可能?是个人就该有最喜欢的东西!”
行霜问:“那你觉得我最喜欢什么?”
黄蔚顿住,他眨了眨眼,左思右思,还真没想到有什么是他喜欢的。
行霜扬眉,继续去摘花了,再摘一些就该够了,他爹身体不好,他想回他爹身边去照顾。
黄蔚悻悻。
行霜的爹之前病得厉害,今春差点儿就来不了雒阳了,来了一瞧,景况确实是比上一年时差了许多,黄蔚心里发虚,忍不住挨近了问行霜道:“你明年还来吗?”
行霜毫不犹豫地点头:“来。”
“每年都来,为什么不干脆住在雒阳算了。”
爹并不喜欢雒阳。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他的前半生,后来又埋葬了他最深爱的妻子,每每到了这里,总是会想到很多,所以雒阳便成为了不忍多逗留的伤心地吧。
行霜恍恍神,笑了:“我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黄蔚想了想,说:“今秋我去清河郡看你。”
“……还是夏天的时候来吧。”
“为什么?”
“夏天莲园的花都开了,特别漂亮。”
“成!”
“别再像上回一样爽约了。”
“不会!不信我们击掌为誓!”
春风细细,隐着料峭的寒。
花丛里的三击掌,声音响亮。
素简冠服的中年男子回首看了一眼,转过头来柔声与病白男人说道:“景宁哥,你就留在雒阳养病吧,别再回清河了。”
病白的男人闭目摇摇头。
“你就当是为了行霜——”
“为了行霜,我自然还是要撑下去的。”
这句话,多多少少安定了黄荀的心。
黄荀再回头看了看在花丛里时隐时时现的两少年身影,忍不住轻声感慨:“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想当初像他们这般大的时候,亦正是我们最无知无忧的年纪啊。”
岁月催人老,追忆往事,隔世之感令人心意多添荒凉。
再又说:“行霜的样貌,真是越来越像他娘亲了。”
病白的男人没有说话。
“这两孩子去得够久了,我去叫他们回来。”
山风真是寒凉啊。
他咳嗽了两声,慢慢走上前,跪在了坟前,伸出手触摸冰冷的碑石。
爱妻,邓弥。
行霜,是真的越来越像他的娘亲了。
微茫的世间,这像是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在远离雒阳的清河郡,他时常恍惚以为,他的阿弥,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儿子还在,他还在,她会回来的。
可一旦回到雒阳,旧人旧事纷繁,他就会不由自控地想到她的死,就像后院里的那一株花树,盛放的花朵离开枝头,就永远不能再回去……
冬日病中,他有很多次梦到那一年的海棠花,开在荒草落落里,光景似幻似真,海棠花明艳,而人比花娇,她也还在,会笑会哭会耍小性子。
多温暖的梦啊,可惜世上未有不醒的幻梦。
“谢谢你给了我十年,也谢谢你,给我生了一个这么懂事的儿子。”
——但如果你还在,该有多好。
那便不会,心有相思,而无人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