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教训你!”
道观的另一侧,狐偃起身。窗外阳光明媚,他将窗子打开,白色灯笼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小尚无法接受太阳的强光,他觉得自己就要被晒化了。
狐偃将窗子关上,小尚停止惊叫,双手抱膝,不断小声默念着:“坏蛋坏蛋……”
狐偃挑眉,将他从灯笼里放了出来。小尚半透明的影子在房中极不自在,他四处寻找出处,却发觉除了他进来的那扇亮晃晃的窗子,其他的地方都无法出去。这是道观,墙里有令鬼怪无法穿透的东西,他只能从门和窗户走。然而,门是关着的,狐偃站在门前,窗户外面是他最怕的太阳。
他在房间里跑了几圈,累了,缩在墙角恶狠狠地盯着狐偃。狐偃表情淡淡的,只道:“瞪我做什么,你这爱作恶的小鬼倒还有理了?”
“你这妖道,骗我就算了,居然将我变成马匹,让人白白骑了好几年。你……你会遭天谴的!”
狐偃懒得理会小尚的怒气,道:“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小尚偏过头去:“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不记得了。”
狐偃转过身,微微叹气:“唉,原本觉着欠了你一回,想帮你查清身世,令你早日投胎做人呢,看来是不必了。”
小尚站起身来,试探性问道:“真的?你知道我的身世,便能令我早日投胎?”
“你口中所说那只野鬼的话倒也没错,横死之人,须等身体阳寿尽后再过二十年方可投胎。但假若你有门路,可以早些投胎,还能挑选户好人家。”
小尚眼睛一亮,又暗淡下去,他闷闷道:“你骗我,你根本就不会帮我。”
狐偃继续道:“还有一种可能,你的尸身被人施了法术,若是不解开,你只能永远当游魂野鬼。等到该投胎那日却无法投胎,最终魂飞魄散。”
小尚微微一颤,道:“那你想怎样?”
狐偃:“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
小尚闷闷道:“我是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从前有人叫我‘小尚’,我察觉到自己成为鬼,就是在我遇见你的地方。我一直在那里游荡,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我没有算过时间。若不是遇见你,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狐偃摇头道:“那就没办法了,你先在灯笼里待一会儿吧。”
小尚惊叫一声,又被吸进灯笼中。这次他懒得折腾,没有乱动便安静下来,一个人在灯笼里暗暗生闷气。
阿鹤在门外叩门:“师傅,早饭已经好了。”
狐偃抬手,门随即打开,阿鹤手里端着的饭菜瞬间移到房内桌子上。
阿鹤将门关紧,狐偃走到桌前,将扣在菜肴上的碗一个个揭开。
这顿早餐相当丰盛,有包子、蒸饺、瘦肉粥,还有几个小菜,香味扑鼻。小尚在灯笼里闻到香味,不禁吞了吞唾沫。虽说他是鬼,但还是羡慕人类的饮食。他是野鬼,平日里自然不会有人给他烧纸或是送贡品,他的日子在鬼当中也是相当凄惨的了。
想起从前种种以及自己悲惨的身世,小尚再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呜……呜……呜……”
狐偃皱起眉头,一大早的就听见鬼哭,实在是不吉利。
“呜……呜……呜……”
狐偃吃了一会儿停下筷子,挥一挥衣袖,残羹剩饭便统统不见了。他问:“你这小鬼,哭什么?”
小尚懒得理他,继续哭自己的,而且哭得越来越起劲了。
狐偃摇了摇灯笼,小尚从灯笼里掉出来,缩在墙角接着哭。小尚半透明的影子在墙边颤动,看不清模样。狐偃想起昨日镜中的清秀少年,居然有两分心软。
他蹲下身,问道:“你怎么了?”
“呜呜呜……逢年过节没有人给我烧纸给我送吃的……”
原来是这样。狐偃站起身,道:“你是野鬼,自然无人祭奠。”
“呜呜呜……”
小尚断断续续地哭着,狐偃想到他一人在荒郊野地里过了这么多年,确实无聊得紧。而且无人祭奠,怪可怜的。他跨出门去,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盘果品,是桃子和梨拼起来的。他递给小尚道:“给你,吃吧。你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
小尚也不去想这个季节根本就没有桃子和梨,他觉得狐偃这妖道好像无所不能。他拿起一只桃子,往嘴里塞去。但他拿走的只是一个虚化的桃子,而桃子本身还留在果盘里。小尚狼吞虎咽吃了一盘,抹抹嘴,道:“我想吃包子,要肉的。”
狐偃摇摇手里的铃铛,不一会儿阿鹤便跑了过来,恭敬问:“师傅有何吩咐?”
“阿鹤,今早上的包子可有剩下的?”
“还有,我去端来。”
小尚长大了嘴,口水都快流下来。包子,包子耶!多少年没吃过了。
狐偃仿佛能看穿小尚的想法,尽管小尚只是一团白雾,他连他的脸都看不见。
阿鹤端来一笼热腾腾的包子。虽说狐偃有随时随地变出美食的本事,但那样变出的美食只有填饱肚子和好吃这两个功能,没有营养,因此不能长久吃幻化而来的食物。只要时间充裕,狐偃的吃食还是由阿鲤和阿鹤两人悉心准备。
狐偃刚将这笼包子端到小尚面前,小尚便两眼放光,像一只饿极了的野狗,立刻朝包子扑去。
“包子烫!”狐偃话音刚落,小尚便撞在了包子笼上。
鬼叫声立刻在道观中响起,小尚觉得自己的鬼脑都要撞开了,主要是烫。
“烫烫烫烫!!!”他鬼叫道。
狐偃将包子拿远些,道:“鬼还是吃凉的吧,过会儿再吃。”
小尚盯着桌上的包子,恨不得它下一刻就变凉。他吹了一口气,房中阴风阵阵,包子瞬间便凉了。他扑了过去,恶狠狠地咬住了包子,几口便将一笼包子吃了个精光。
狐偃挥挥手将残局收拾了,小尚酒足饭饱蹲在墙角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愉悦。
狐偃想着昨日里镜中的情景,这小尚很可能是帝王之家出身,做了鬼居然连包子都吃不上,实在是怪可怜的。
作者有话要说:
☆、照妖镜(四)
十四的晚上,月亮又圆又亮。小尚无事可做在房间里晃荡,见狐偃没对他怎样,居然跳到床上去玩。狐偃从外面进来,小尚打了个滚,滚到角落里。狐偃没功夫理他,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
窗户开着,明晃晃的月光照了进来,院子里一片银白。狐偃眉头微皱,将窗子关上,在窗子外面加上一层遮光布。
小尚觉得奇了,问道:“小子,你做什么?”
狐偃没搭理他,坐在床上自顾沉思。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小尚挺喜欢月亮,他是鬼,不能被太阳晒到。他在荒郊野外游荡的时候,最喜欢有月亮和星星的晚上,尤其是十四五的时候,月亮又大又圆,把大地照得银白一片。没有月亮和星星的时候,有萤火也是极好的。若是什么也没有,他就只能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呆,百无聊赖。
狐偃不理他,小尚只好在房里荡来荡去,无事便只能打量狐偃。
人类生长的速度还真是快,他记得十年前他见狐偃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小少年,现在居然长这么大了。他认真想了想自己在野地里游荡的年份,没有三十年,也该有二十几年了吧,加上他本来的年龄,他如果一直活着,大概是四十多岁的年纪。这么算来,他绝对是狐偃父辈的人了。而这小子一点都不尊重长辈,实在是可恶。
“喂,小子,你怎么了?”小尚在狐偃跟前瞎蹦q。
狐偃沉声道:“小鬼,你若是再嚷嚷,当心我把你扔粪坑里去。”
小尚闭嘴了,缩在墙角坐着。他实在是百无聊赖了,左看看右看看,找寻可以玩的东西。
狐偃在整理他的法器,他将东西一件件整理好,全部收进袖子里。屉子里的照妖镜也被翻了出来。小尚想起昨日里的强光,不禁往墙角缩了缩。照妖镜似乎感觉到妖气的存在,镜面忽明忽暗。
狐偃抬起白色灯笼,做了个收的动作,小尚便被收入灯笼中。小尚鬼叫一声,灯笼被挂在床头。他有些搞不清狐偃是要做什么了,不过他可不想轻易放过这小子。不懂得尊敬长辈的毛头小子,他定要令他吃些苦头。
狐偃无心猜测小尚在想什么,他想着未免夜长梦多,是否应该赶紧将小尚送走。小尚在灯笼里鬼叫,狐偃给灯笼里充了些绿莹莹的萤火,又送了一间给鬼住的阴宅到灯笼里。小尚跑进房里兜了一圈,灯笼有限,房间自然也不大。不过对于他这只游魂野鬼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夜里突然来了一阵风,狐偃宽衣入睡。窗外月亮的光辉几乎看不见,狐偃却总觉得这月亮晃眼得很。
子时,月在中天。过了子时,便是十五了。镜子在昏暗的室中忽明忽暗,绿莹莹的灯笼停止晃动,小尚在狐偃给他准备的房间里欢乐地游荡。房间里除了床,还有桌子屏风,桌子上放了一壶凉茶。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尽情享受喝茶的感觉。孤魂野鬼很少有机会喝茶的,他隐隐觉得自己生前应该享受过不少好东西,不过这些他早就淡忘了。
荒无人烟的旷野,月上中天,路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晃动。
“娘,快跑,他们追上来了!”月光下,小小少年拉住身后衣衫褴褛的妇人,往高大的芦苇丛中躲去。三四月的时候,春寒料峭。沼泽地里生长着去年枯死的芦苇丛,一片挨着一片,又高又大。妇人容颜美丽,表情却有些呆滞。小小少年拉着妇人,光脚踩进冰凉的水中。妇人踩到水时,浑身一颤,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
“他们在那儿!”
“抓住那个荡妇和小妖孽!”
村人举着火把将整片芦苇照亮,小小少年捂住少妇的嘴,不让她发出声响。小小少年狭长上挑的眼中有一丝害怕,更多的是坚决。他在妇人耳边轻声道:“娘,你要乖乖的,不要发出声响。我们一会儿就逃走了,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
妇人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痴痴地看着小小少年。天上月色正明,芦苇丛外是喧闹的人声。水很冷,没过了他们的膝盖。少年抱住妇人的身体,妇人在瑟瑟发抖。
狐偃从梦中醒来,桌上的照妖镜忽明忽暗。他捂住脑袋,多年前的事情似乎就发生在眼前。他的身体有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每到月圆时分便越加明显。他拿起桌上的镜子,手居然有些微微颤抖。此时镜中出现的不是白天时眼眸上挑的俊美青年,而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
小尚抱着被子睡去,只听得一声巨响,房子、桌子、屏风就像做梦一般一一从他面前消失。他揉了揉眼睛,白色的灯笼挂在他头顶,绿莹莹的萤火飘满室内。他坐在狐偃的床上,四处看着。地毯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对着镜子看,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
不知为何,小尚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他。没错,这狐狸便是狐偃。
不过……狐偃怎么会突然变成了狐狸?小尚的脑子转了转,不禁惊叫出声:“妈妈呀!有妖怪!!!!有妖怪!!!!!”
狐狸被小尚的声音吵到,朝他挥了一爪子,直把小尚摔翻了个跟头。
小尚摔完了跟头,发觉这狐狸的力气也不过如此。难不成这狐偃是只妖怪,而且会有这种变回原形无法施展法术的时候?
白毛狐狸站在镜子前,有些有气无力。小尚大笑三声:“哈哈哈,你这小狐狸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看我不治了你!”
房内阴风阵阵,小尚伸长了爪子,朝白毛狐狸抓去。白毛狐狸却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弱,闪身躲过,不过也没朝他施展法术,小尚估摸着他是施展不出来了。
过了一小会儿,白毛狐狸似乎累了,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眼神有些沧桑。此时照妖镜突然闪出一道白光,照在黑暗的墙上。
年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慢慢行走在路上,桂花开了。附近的小贩售卖着月饼,应该是中秋月圆的日子。小尚被墙上的画面所吸引,暂时忘却了攻击这个令他狼狈的小子。
画面上的小男孩跟狐偃很像,上挑的双眼,长得白白净净,挺讨人喜欢,不过身上穿的却是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
太阳落山,一轮圆月升到中天。村里的男女老少在自家院子里摆酒赏月,合家团圆,好不快活。年过六旬的老婆婆见小男孩一个人走在路上,给他塞了两个月饼,嘴里说了什么。男孩感激地看着她,道了声谢,收下了。月亮照在他的小脸上,他的眼神忽然一变,无法控制地全身颤抖,变成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
老婆婆吓了一跳,立马背过气去。附近的人闻声纷纷赶来,只见小狐狸四处逃窜,地上多了一套小孩穿的衣裳。
村里人拿着衣裳找到村里跟大家住得最远的一户,这家家徒四壁,表情呆滞的漂亮女人在月光下搓洗着衣服。另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坐在门槛上,双眼无神地望着月亮。小狐狸不知去了哪里,村里人不由分说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小狐狸躲在自家后院,躲在墙与墙之间的夹缝中,瑟瑟发抖。
镜子的光芒消失,白毛狐狸盯着墙上出现的幻影一动不动。小尚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有点想哭。他问狐狸:“唉,狐狸小子,你后来怎么了?”
狐狸朝他抛去一个鄙视的眼神,衔着镜子,跳到床上,睡了。
小尚走到他跟前,用手触了触他脑袋上软软的绒毛。狐狸耳朵抖了抖,睁开眼睛。这双眼睛又黑又亮,眼角微微上翘,像是要将人的魂魄都给吸进去。
“小鬼,滚一边去。你若是再吵我,过了今日,我要你好看。”
小尚听见白毛狐狸说话,兴奋道:“呀,你果然是那妖道!我就说嘛,你一看就不像好人,果然是妖精变的。”
小尚在屋子里乱窜,他白天睡饱了觉,晚上自然无事可做。今晚上发生如此有意思的事情,当然值得他多高兴一会儿。他凑到他跟前恶意道:“你为何不现在处置我?是不是因为你现在现出原形,没办法使用法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