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为了留住他,煞费苦心地说:“这地有个撒拉族你知道不,他们那善种东西。有一种叫鸡蛋皮核桃的,连壳都没有,皮一剥里头就是桃仁。比俺们自个儿这里的青皮核桃不知好吃多少,这俺们都发给把式的。”
“更别说,俺们跟南北货行的打交道,在镇上卖的上价的糯米、南边叫桂圆的,莲子、干荷叶”管事念着,看徐祯神情淡淡的,接着往下加,“还有那海货你晓得不,鱼干、紫菜、虾米的,俺们会半送半低价卖的,全送肯定没这好事。”
“你要留在俺们这做事,做得好,给你挂个名头,买好货都按实价来收,要是有好东西,支会你一声,让你先买。”
管事只差没拉着他的衣裳喊他留下来了,他这里不缺老把式,但真的很缺年轻又利索的小把式阿。
徐祯面色依旧不改,其实他很心动了,海货的碘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但又稀缺的。
“那要是做了其他农用具出来,给多少钱呢?”徐祯细细考虑后,问出一个问题。
管事瞅他,从上到下瞅了一遍,他说:“有用,有大用的一次给三两,每做一次都有钱拿,看大小和尺寸定价的。”
徐祯哦了声,他跟管事认真地说:“我得先回趟家再说。”
“回去干啥,织布机、纺车俺叫小吏给你运过去,咋用叫小吏教,要捎的口信给你捎回去,你就留在这,安安心心地做,”管事不肯放人。
徐祯坚持,“不关这事,我要回家去。”
“去干啥啊,”管事无奈。
“回去干活,地里稻子要熟了,棉花能收了。”
管事说:“让别人帮着收呗,你有正事干。”
徐祯一本正经地说:“我想我婆娘和闺女了。”
二十日,他当然想了。
“滚,”管事笑着啐他一口。
最终让徐祯带着两三台的纺车和织布机,还有一辆谷风车,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第99章棉花成熟
徐祯回湾里的路上时,棉花杆子上挂满了白茸茸的棉絮,在这个秋风乍起的日子里,昭示着它的成熟。
今年真是个好年景,在棉花最需水的时候下了场透雨,最怕黄毛风席卷吹落棉桃时,只来了几场和风。
这片土地上第一茬的棉花,度过漫长的日夜,终于长成。
外出办喜事的全停了手里的活,镇上干零碎活计的人全回来了,赚钱哪有收棉重要。
六七十的老人拄着拐,颤巍巍走到棉田里,还不会走路的娃,用背带绑在娘的身上,也带到了棉田。
“天爷嘞,这就是棉阿,”花婶子左手扶着棉杆,右手缓慢扯出短短一截棉花,她用粗糙的指腹感受,不同于山羊毛的粗糙,也跟绵羊毛的顺滑不一样。
柔软而蓬松的触感,这就是她们心心念念的棉阿。
棉地里时不时传来“俺的个土地爷嘞”“亲娘呦”“俺这辈子还能穿上棉做的衣裳?俺得去磕头烧香了”的话语。
更多的是爹娘训斥娃,“别搁地里乱跑,刮到土棉落地上,今年甭想穿新衣,赶紧猫着腰,搁地上瞅瞅有没有掉的棉丝,捡了还能絮衣裳里。”
别说掉地上脏了带泥的棉朵,就算挂在棉杆毛刺上的些许细丝,都被小心收捡,压进一团团的棉花里,增添不足分毫的重量。
更别说那棉壳包里头的棉花,每一株都被扯得干干净净,不留分毫。
他们神情虔诚而认真,顶着秋老虎尚猛的日头,弯着腰侧身踮脚采收,不压到任何一株苗。
姜青禾虽没有他们那般虔诚,可她平静的神情下,是颤抖的手,抚摸着一朵朵并不算饱满的棉花。
是的,棉花并不算好,没有每一朵都突破棉桃,有的干瘪,棉花小而黄,有的要掰开棉壳才能取出一小团的棉花。
尤其这种棉花是粗绒棉,棉绒短而且也有些粗糙,但是它糙归糙,可不挑地方汲取着阳光和些许水分,让每一根棉杆上都挂满了棉朵。
用这种棉花织不出太细轻薄的布,只能织出厚重的土布,用来做冬天的棉袄子,轻便又灵活。
姜青禾感慨着,伸手小心翼翼扯下棉花装进皮口袋里,宋大花从另一头挎着篮子,左绕右绕避开别人家的棉杆,来帮她收棉。
“徐祯咋还没回,”宋大花将棉小心翼翼摘下,收进篮子里,她又说,“别是织布机那玩意太难造了,俺可听别村的人说,织布可比织褐子难多了,啥纬线经线的。”
“谁知道,那三里桥算是远的了,又偏,镇里人都不爱往那走,我去衙门问过了,还没个准信嘞,”姜青禾压低声音,不叫在旁边伸手摘棉花的蔓蔓听见。
宋大花点点头,她们又谈起了其他的事,临近晌午时,有人在棉田外喊,“青禾,青禾你家男人载着几辆机子回来了!老风光了!坐那马车回来的!”
顿时棉田里弯着腰的,蹲地上捡的齐刷刷站起来,一部分朝那汉子看去,也有一群人往姜青禾这瞟的。
蔓蔓蹦了蹦,她喊:“俺爹回来了!”
“好些个小吏嘞,见了那些官爷,俺腿肚子都在打颤,更别提五六辆大车,”那汉子自顾自地说,眼睛瞪得老大,语气夸张,两只手左右比划给大伙看。
汉子说得口水直喷,用袖子粗鲁地抹了一把,“那机子比俺人还高嘞,一辆大轱辘车都装不下,娘嘞,那得织出多大的布来哟。”
“可就数这夫妻能耐了”
“哦呦,真这么老大啊,青禾哎,你男人出息了,你赶紧去瞅瞅,大伙去瞅几眼再回来,二小子,你说有几辆车子?”
“五六辆,俺从没见过那老些车子!”
一时喧嚷的棉田只留下几个还守着的,其余全都涌向湾口,姜青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大花拉着往外走,蔓蔓又蹦又跳地跟上来。
到了大槐树底下,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连那点空隙都叫衣裳给塞满了,里头哦呦、嚯了又嚯,叫外头看不见的急得跺脚,啥都瞅不着。
最后还是小吏敲了锣鼓,喊了一遍又一遍,让大伙散开,才在两边让出一条道来,露出里面的织布机、谷风车还有好几辆纺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