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要是那般,该是天下女子的祸事了!
琴师原本是自梳的女子,本名雪棠,母亲是稳婆,父亲是游医,二老疼宠她,幼时也读了几年书。
父母双亡后她孤身一人长大,因生的美艳,竟被人强买做媳妇,雪棠假作认命,寻到机会打伤强买了她的男子和人牙子才逃出来,也是个苦命人,自己境遇如此,偏生养成了怜惜女子的性子,比世上大部分男子还多情。
雪棠惆怅道:男也罢女也罢,世上人本就没有不贪花恋色的,男子贪慕女色就图一晌贪欢,待女子生儿育女人老珠黄,男子且有抛弃妻子辜负女子一说,女子惜花就是惺惺相惜,互相帮扶而已,怎么就使不得了?
卫轻容和另两个女子面面相觑,根本没想到雪棠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卫轻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蹙眉道:使得的,可是身为女子不生儿育女,又该如何自处?
就是,棠姐姐又犯痴了!世人皆道女儿家生来就是绵延子嗣的,不生孩子,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让男子也能生儿育女不就成了。女子生得,男子怎么就生不得了?男子是人,女子就不是人不成?雪棠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三人道。
三人彻底惊呆:啊,这男子要戍守边关,他们本就不易。
你们说的什么傻话,公子在东胡制作的那武器能打千百个大老爷们,我们也能成就霸业的,何况女将带兵打仗哪个比男儿弱!扯远了,我就想跟公子学医术,穷尽此生,我也要造出让男子产子的药来。这不是发痴,男子大多身体强健,生子自是风险更小。夫妻夫妻,哪个更强壮适合生孩子就哪个生。我只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了
雪棠攥住手中的桃花,咬唇道。
她长大后依旧时时想起,自己幼时陪母亲去接生,却因为路途遥远去迟一步因难产而死的年轻妇人们,就觉生育乃时间最可怕的事情。
那时母亲每每接生完,就会摸着雪棠的脑袋叹息一声:我苦命的孩子,怎么偏偏就是个女娃呢?鬼门关,鬼门关,娘走完了你将来也得过几遭,唉。
于是雪棠刚懂事就知道,世上对女子最苛刻又理所当然的一事,莫过于轻飘飘的生儿育女四个字。
她是个女孩儿,所以她那当稳婆的母亲后来拼着命又想给她生个弟弟撑腰,奈何母亲本就是怀孕有风险的体质,身为稳婆的母亲自己知道,身为医者的父亲更加明白,但为了生下男孩传宗接代,母亲还是又有了身孕。
结果,父亲夜里去救治一家富户老爷,人没救下,被那家贵人当场打死在门口,母亲得到消息激动之下小产,一尸三命。
家散了。
母亲怀的是双生子,可惜雪棠没能见到弟弟或妹妹出世,他们和母亲、父亲一起去了。
只留年仅七岁的雪棠一人在世上,她此生永远忘不了母亲死时泅染了一炕浸透了棉被的血,忘不了母亲面色惨白额上青筋鼓起的凄惨模样,更忘不了母亲高高隆起青紫的肚皮。
那一刻,垂死的妇人没有了人形,倒像是一个浸在血泊里待宰的羔羊,柔弱又无助,身边人哭嚎哀求,依旧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母亲的泪顺着脸颊流到耳窝,那只惨白的、经络鼓起的手弓起,挣扎着摸向雪棠的脑袋。
女儿我苦命的女儿
女人死不瞑目,雪棠拉着母亲的手,遍体生寒,眼前一片漆黑,眼中的泪和女人身下的血混成一片,小小的雪棠尝试让母亲闭目,试了大半天都没成功。
娘她哭道,很快被相邻的妇人捂住了嘴。
不能哭,你娘是枉死鬼,你哭了她就挂念人间,投不了胎啰!要笑,要笑啊,你娘和你爹一起走的,到了地下才好有照应的!
孩子,笑哇,快笑!
怎么可能笑出来呢?
雪棠想哭,可是怕母亲转生不了,她又不敢哭,她死死咬住嘴唇,把牙齿嵌到血肉里,低着头攥紧母亲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让母亲身体恢复温度。
可是没用。
那一夜,家人都没了。
周围人都说她小小年纪可怜,幸而生的一副好容貌,还会作画弹琴,相熟的婶子们又开始说道该趁早将她许配给谁家的儿子,那时,雪棠便从母亲无法闭住写满痛苦的眼睛里看到了她想对自己说,却没来及说的话。
这个世道,是会吃掉女人的,无论是相貌出色的还是容貌一般的,都逃不掉,一个也逃不掉。
若不是遇上楚公子,生来有异的雪棠怕是也只能走上绝路,才能落得些宁静。
自那之后,雪棠就一直想,若是男子也能生孩子,母亲是不是就不用死了?若是男子也如女子一般能生儿育女,那世上就不会再有时刻忧心女儿的母亲了吧?
世人皆道生子好,不见嫁女母牵心。
这可是辞去这世间风尘,也是不得了却的啊。
卫轻容觉得眼前这冷艳的女子似是就要哭出来般,她回握住雪棠的手,轻声道:世上不公之事从未少过,你的眼看到的,你的眼未曾看到的,比比皆是。雪姑娘,看开点,人啊,在这世间来一遭,总是要染上些尘土的。
雪棠将手中桃花别在卫轻容衣襟上:若是世人皆会染尘埃,那缘何不能让一场大雪,一场大雨涤荡乾坤,还世上一片清净呢?
卫轻容一顿,而后笑道:无妨,这雨雪,不管早晚,总是会来的。
第56章明争暗斗
时间转瞬及至。
数日后,皇宫内皇甫正则为东胡使臣接风洗尘,皇甫灵身着男装,脸上画着花纹,化身一颇具草原风情的青年与其他使臣一道参加了宫宴。
钟离赫和楚辞就陪在皇甫灵身边,宫宴时皇甫正则和几个宠妃坐于上首,一旁花瓶内插着开的正艳的桃花并迎春花,一派花团锦簇之态。
大厅内摆着几十排排红木案几,一左一右相对盘膝而坐。钟离煊坐在内侧,楚辞在对面,楚辞落座后就将腰上悬挂的一串铜器放下,沉甸甸的一串铜器着实引人瞩目,引得元旭国内侍者连连侧目。
身后侍者撇了撇嘴,显然是看不得东胡使臣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元旭国人自上而下都不喜东胡人,觉得东胡人野蛮不开化,连打仗都如同儿戏,短短三年就被一个女人带着两个毛头小子一统草原,这在元旭人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元旭皇室倒是知道东胡人制出了威力巨大的火器,靠着火器才无往不利地征讨了草原和大漠,众部落迫于火器威力,这才不得不拥立一个李姓女子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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