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竹秀慌乱地掏出了那块玉牌给他看,得到允首后才跟着宫人,匆匆进入了那仿佛一座山中野庙般的宫城里。
雨气朦胧,馥郁的青草香阵阵弥漫,这大齐宫城对于皇家来说过于闲云野鹤,威严不足,倒更像是一处世外仙境。尤其是在阴雨绵绵的天气里,浓云薄雾,更突显出它的仙风道骨。
神竹秀想,若是当初他没有一心想着拜入儒门,而是听从赋君抒留在这里的话,想必日久天长,再怎样也会爱上这独特的地方。
只是他从来都不可能属于皇宫。
很快,宫人就将他领到了竹山舍前。
推开那扇崭新的竹门,神竹秀叹了口气,手指不由得抓紧了伞柄,在心中一遍遍复述着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说辞。
赋君抒倚在绣楼上,早已发现他了。天气略寒,炉子上正温着酒。
由于雨势不小,一路走来,神竹秀大半个身子都湿透了。上了三层楼后,他收了伞站在屏风外,仍不住地掸着身上的水珠,生怕弄湿了地上精美的毯子。
“进来吧。”赋君抒道。
神竹秀走进去时,他刚好正在斟酒,温热的酒气徐徐上升,带来了浓郁的香味。
赋君抒看他衣发皆湿,便替他取来了布巾和新的外袍。
“多谢皇上。”神竹秀不自然地笑道。
他换好外袍,不自然地擦着发,赋君抒也没有说话,两人便靠着空气中的酒香和窗外的雨声填补寂静。
沉默了一会儿,赋君抒才问道:“真稀奇,你居然会主动过来。从湘府到神府好像没那么近吧?”
神竹秀低声道:“是。之前是专门来这边的儒门处理事务的……今天,吾来,是有私事。”
“哦?”赋君抒来了精神。他抿了一口酒,问道:“不知是怎样的私事能劳烦神竹秀大人亲自前来呢?”说着,他将樽盏推到了神竹秀面前,微一扬头。
进退两难地端过了酒杯,神竹秀蹙眉道:“陛下……草民着实不胜酒力。”
理解地点点头,赋君抒笑道:“对,朕想起来了。从前咱们两个一起偷了上供给母后的酒,醉得闹翻了天,还是被母后护着才没有受太大的惩罚。你当时才喝了几口就醉了,朕想想,三口还是两口来着?”
神竹秀道:“两口。”
赋君抒看着他,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仍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清俊的少年,玉冠深衣,发垂绶带,写得一手好字,喝两口酒就会醉。他从皇宫里一直漂泊到了儒门,再也不曾回头。
手里握着那把丝绢扇子,赋君抒深深地呼了口气。
神竹秀则看着他手里的扇子陷入了沉思。
那是他唯一一件遗落在皇宫里的物品,那个雨夜,和现在一样冰凉,但他的怀里贴着一个热乎乎的小孩子,一转眼间竟也过去十七年了。
赋君抒将视线移到了出神的神竹秀身上,看着他的眉眼和微颤的睫羽,淡色的薄唇嘴角微垂,他从前还没有这样忧虑。
满含深意地看了神竹秀一遍,赋君抒突然戏谑道:“朕以前常说,爱卿若是女子,朕定将你纳入后宫。时过境迁,朕依然不忘初心那。”
神竹秀怔了怔,很快调整了一下表情,宽容地点点头道:“陛下说笑了,不过是陛下年少时的戏言,草民大度得很,未曾耿耿于怀。”赋君抒端起酒盏遮住上翘的嘴角:“朕晓得爱卿心胸宽广,但不知在爱卿心中,可有朕的一席之地?”
两相对望,神竹秀默默收起笑容,淡淡道:“陛下应是久居深宫,才会忘了空竹无心。”
赋君抒顿住了,平静地回想着两人方才的对话,只从中觉出了一丝落寞的况味。
就算不是这样,在他那种人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呢?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雨声沥沥,像是直接滴进了心里,濡湿了一大片,又清又冷。
神竹秀干笑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陛下,吾这次前来,实是为了……”他顿了顿,见赋君抒没什么反应才接着说下去:“实是为了平淑……”
哐啷一声,原本摆在窗台上的一盆茉莉被赋君抒轻轻推到了楼下,碎了一地。
他转过头,冷眼看着神竹秀。
“陛下……”神竹秀垂下了眼。
静默了一会儿,赋君抒才嘶哑着声音冷笑道:“你要我怎样呢?”
神竹秀忽然大大地震了一震。
颤抖着手端起酒杯,赋君抒强忍着怒气喝了一大口,有不少酒液洒在了衣襟上。他微红着眼,冲神竹秀喊道:“你还要我怎样呢?!他的命已经留下了!他本来不该出生的!是他运气好没有死!我也把他给了你!只要他永远安安静静地待在儒门,我能怎么害他?!我还能怎么害他?!”
“不是的……陛下!”神竹秀慌了神,他看着有些癫狂的赋君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时之间,除了雨声,安静的内室便只听得到赋君抒激烈的喘息。
“……你走吧。”赋君抒压抑着情绪,以手按头,不让神竹秀看见他滚滚的泪。
神竹秀站起身,愣了半晌,才断断续续道:“不是的……他、他可能活不长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吾知道不该找汝……吾知道。但是……但是……”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抓紧了衣角。
赋君抒恢复了平静,他抬起眼,看着窗外的雨道:“你们儒门不是神通广大得很,犯不着来找我。”
“……差一味流青羽草。”神竹秀涨红了脸,只重复道:“吾知道不该找汝,但他毕竟是汝的……”
“他不是!”赋君抒猛然吼道。
他疲倦地靠在窗扉上,心如死灰,低声道:“……你知道,我从来不曾拒绝过你什么。”
“但这是最后一次。”赋君抒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神竹秀。
神竹秀见状,便屈膝下跪,躬身伏拜:“谢皇上,大恩大德,神竹秀没齿难忘。”
雨还在欢畅地下着,哗啦啦的一刻未曾停歇,街道上早已积起了水,并且还在越积越多。
望京的客栈内,三人正在饮茶。
蔺即川叹道:“这雨怎么还在下?连停都没停过。”
沐如杭边斟茶边道:“我觉得这雨不正常。而且再这样下的话,估计真要发大水了。”
三人冒雨到达了望京,由于天气缘故,只能待在客栈里闷着。蔺即川在客栈里四方打听,惊讶地发现白雪医馆居然已经闭馆了。
“客人您不知道么?白雪医馆十七年前就关了呀。”店小二说道:“就连雪大夫也不见踪影了,我小时候生病经常让她看的,她的医术是真的好。可惜不知道现在去哪里了。”
蔺即川听着有些怆然,也只能一声叹息。
“你说的白雪医馆也不在了,看来还是得另寻他法。”沐如杭闻言也道。
“嗯,还得等雨停了……”蔺即川看着窗外绵绵不绝的雨郁闷地说。
他往客栈楼下望去,只见白茫茫的雨中驶来了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看不清脸的少年。少年转身牵好了马,帘子一掀,车内有人举着伞下来了。
少年也撑开了一把伞,三把伞一路向着他们所处的客栈而来。
蔺即川收回了视线,喝了口茶。
只听得阵阵上楼的脚步声,店小二已经领着方才在楼下的人上来了:“客官们先坐,热茶马上就来!”
“麻烦你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蔺即川手里的茶杯一下子就掉在了桌上!
沐如杭疑惑地看着他,任逸尘也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蔺即川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负剑的女子,喃喃道:“少嫣?”
此时,阮少嫣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随意的一瞥,她也猛地站起身来。
“爹?师叔?”
蔺采惊讶地跑了过去,一下子就扑到了蔺即川怀里:“爹!爹!我总算找到你了!”
蔺即川却没有什么反应,他仍看着阮少嫣,两人都一言不发。
任逸尘忽然就感觉一阵心慌。
☆、第35章
阮少嫣将昏迷的阮少矜搬入了马车里,望了眼妹妹毫无血色的脸,叹了一口气。
她师兄楚羞举着伞站在一旁,阴沉着脸道:“走吧。”
蔺采拉着阮少嫣的袖子,吸着鼻子道:“娘,你现在就要走吗……”
“小采,你姨妈伤得很重,我和楚师兄要尽快带着她回北俱芦洲治疗。抱歉……”阮少嫣抱着蔺采微红了眼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自腰间取下了那把闪着青光的碧落剑,郑重地递到了蔺采手中:“这把碧落剑娘就交给你了。”她才说罢,蔺即川就动了动嘴唇,但仍是没有说一句话。
楚羞已经为马套上了缰绳,正不耐烦地瞪着蔺采,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望师妹将碧落剑送出后不会后悔,阮上师那儿可不好交代。”
阮少嫣冷淡道:“爹既已将碧落给予了我,我便有权决定剑的去向,不劳楚师兄费心。”
楚羞便转过头去,面上仍是一派平静。
蔺采握着剑,看着阮少嫣登上马车,帘子也放了下来。
楚羞马鞭一挥,马匹嘶鸣一声,拉起马车绝尘而去。
蔺即川咳嗽了一声道:“小采,走吧。”
雨还在不断地冲刷着大地。
阮少嫣知道阮少矜身受重伤之后,就以特殊的联系烟花叫来了师兄楚羞帮忙,才等了几个时辰,楚羞便很尽责地从北俱芦洲赶来将她们带回去了。
而薄脂见了蔺即川一行人也没有什么表示。
客栈内,薄脂一身黑衣冷肃,漠然地看着对面蔺即川一行人。
蔺采还在伤心,故而也没怎么说话,蔺即川则还在思考对敌策略,任逸尘和沐如杭不知该说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你抓走小采是为了什么?”
蔺即川终于打破沉默,问道。
薄脂哼了一声:“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这是第一个。为了那串佛珠。”
任逸尘忍不住问:“你要大师的佛珠干什么?他是不是在你们手上?”
“这是第二个。优昙梵声在她那里,我只是执行她的命令罢了。”薄脂冷声道。
蔺即川道:“知道了。最后……你和芙涉江是什么关系?”
薄脂愣了一下,才低声道:“我们都来自同一个组织——葬花宫。”
蔺采目不转睛地看着黑衣少年举着伞走入雨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时才回过头来叹了口气。
“怎么,他走你还舍不得?”蔺即川斜眼看着他问。
“什么?我只是在庆幸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容易,本来以为要费好大一番功夫才能从他手里逃出来呢。”蔺采故作无谓道。
蔺即川不置可否地喝了口酒。目光落在摆在桌上的碧落剑,他仿佛被刺了一下,立刻就移过眼去。
任逸尘正在替他剥着核桃,见状愤愤地就把剥好的核桃仁塞进了自己嘴里。
沐如杭正巧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别过头去。
“其实不该让他就这么走了的。”蔺即川忽然道。
蔺采紧张地看了他一眼:“留着他把我气死啊?爹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蔺即川忍不住嗤笑道:“行了行了,知道你想什么。反正也清楚拐走优昙梵声的就是葬花宫的人了,不过她要佛珠干什么?”
沐如杭忽然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冷了不少?”
本该是夏暑时节,一场大雨虽让温度下降了一些,但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空气中开始涌来一股股冻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深冬腊月。
此时一阵惊雷,四人一齐看向窗外,瓢泼大雨中隐隐可见那雪白的雾气越来越浓重了。
“哎呀,事情看来不妙。”沐如杭喃喃自语道。
到了当晚,雨也还一直没有停过。据说望京一些地势较为低平的地方已经开始淹了,自城内穿行而过的酌河也不知道是否要有洪涝。弄得被困在客栈里的众人都惶惶的。
四人开了两间房,任逸尘不愿和沐如杭同住,硬要和蔺即川一起挤,便只能让蔺采和沐如杭一起睡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打你,也是,我现在又不是打不过你!”蔺即川看着趴在床上扒拉着被子的任逸尘平静地说道。
任逸尘打了个哈欠,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师兄,你舍得打我?”
蔺即川默默地别过眼去:“不看脸我绝对舍得。”
蜡烛被吹灭,黑暗中任逸尘感到蔺即川暖热的身体因为床铺的大小问题而紧贴着他,不由得有种心安的感觉。
“我最后告诉你一次,这次再踢我就真的分房睡了!”蔺即川不放心地警告道。
任逸尘把脸埋进被褥里,暖烘烘的睡气令他迷迷糊糊地嘟哝道:“好嘛……”
蔺即川替他压好了被角,也闭上眼睛睡去了。
黑暗中,只看得到黄泉与碧落散发出来的一点点微光。
夜过三更,雨声未歇。
雨点儿噼里啪啦打在窗扉上,掩盖住了窗门被缓慢推开的声音。
暗夜里,水渍在窗纱上蔓延,窗钩子轻轻一拨,随着嘎吱一声响,风雨刹那间淋了进来。
任逸尘翻了个身,把头贴在蔺即川的后背上,呼吸沉稳平静。
地板悄然无声,却有鲜绿的青苔开始在上面生长起来,一点一点靠近了挂着黄泉与碧落的墙壁。
此时,双剑忽然同时突发剑气,直直向着虚空而去,两道清鸣亦随之铮然响起,令床上的蔺即川和任逸尘都睁开了眼睛!
“什么人?!”蔺即川喊道,翻身下床想要扑过去拿剑,却被一股冰冷的水团包裹住了身体,动弹不得,连呼吸也困难了起来。
任逸尘反应过来后也冲了过去,一脚踩在了湿滑的青苔上,水气也向他的腹部击去,仿佛变成了有形的利器,痛得他一下子就弯了腰。
那串佛珠顿时从他的衣襟里掉了出来,跌在地上的时候,蔺即川只觉身上的禁锢莫名减轻了一些。
佛珠又如上次一般开始散发出金色的微光,七佛灭罪真言咒漂浮而出,蔺即川奋力冲破了障碍,快步上前将黄泉剑与碧落剑同时出鞘——
两道宏亮的光芒破空而出,伴随着剑气击向了空气中,只听得一声闷哼,一团水濛濛的雾气迅速掠出了窗户,消失在了雨夜中。
佛珠也收敛了金光,恢复了朴素的模样,只是上面的七佛灭罪真言咒又消失了一段。
“是妖气。”蔺即川道。
门被人砰砰地拍响了,蔺采在外面叫道:“爹!师叔!你们出什么事了?!”
蔺即川开了门,只见蔺采和沐如杭都担忧地站在外面,他道:“你们先进来吧。”
两人进了房间,待蔺即川点起蜡烛后,都惊讶地看着那一地的青苔和雨水。任逸尘捂着肚子坐在床上,佛珠已经被他重新拾了起来。
沐如杭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青苔道:“这是……青苔?怎么回事?”
蔺即川道:“可能是妖物,但我没有看见他。”
蔺采打了个寒颤:“爹,师叔,那妖怪还会不会再来?”
“应该不会,他被优昙梵声的佛珠伤到了。我觉得,那妖物应该就是引发大雨的根源。”蔺即川看着地上的青苔和水渍沉吟道。
“哦?是那妖物带来大雨的么?”沐如杭站起来,看着半开的窗户问道:“他从这儿进来的?”
蔺即川将双剑挂回墙壁上,想了想又把它们放到了床边:“也许。不过我现在更想知道这两把剑的来历,如果能找到我师尊……”
蔺采拉了拉他的手道:“爹,师叔,要不要过去我们那边睡?”
“不用了,你们快去睡吧。”蔺即川道。
待两人走后,蔺即川看向任逸尘,才惊讶道:“你流血了!”
方才的剑气过于凌厉,在任逸尘的脸颊上现出了一道血痕,正在断断续续往外渗出鲜血。
任逸尘摸了一把脸,只摸到了一手淡淡的粘稠血色。
“别动,我拿药给你擦一擦。”蔺即川道。
为了擦药,两人坐在床上靠得很近,在昏黄的烛光下,任逸尘连蔺即川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是否已经红了,只好微微偏过脸去不再直视蔺即川,手也紧张地握住了那串佛珠,他手上沾染到的血迹也被蹭到了佛珠上。
骤然间,佛珠白光大盛,两人都被吓了一跳,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团白色光芒自佛珠上剥离,渐渐升到了半空中,漂浮不定。
第9节
恋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