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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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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灯匣剑/师弟,失忆了别闹作者:少女癖

第11节

出了思故园,外面正在下着大雨。

芙涉江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和首饰,背着琵琶,撑着一把伞就往雨里走了。

莎诃急急追出来,顾不上浑身都被淋湿,只拉着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走啦,你一个人要好好的。”芙涉江微笑着对她说。

“你去哪里……为什么要走?”莎诃淡灰色的眼睛里盈着泪,衬着微红的眼圈,看上去楚楚可怜。

芙涉江没有回答,只是拉开她的手,眼神停留在她发间那枚珐琅华胜上,叹了口气:“再见。”

说完,她坚定地转身离去。

一直浮现在她脑子里的是那个额间一点朱砂的寡言少年,负剑而立,衣衫如同翅羽一样翻飞。

大雨滂沱。

芙涉江一路走去了殿乐坊。

殿乐坊是武林上最有名的组织之一,专门招收懂乐理的女子,授予与乐理相关的武学,坊中之人均以乐器为武器。芙涉江在殿乐坊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才换来了入坊的机会。

然而,坊主听她弹完一曲后,却淡淡道:“送客。”

“为什么?我弹得不够好么!”芙涉江瞪着殿上那个一脸悠然的女子愤愤道。

坊主望她一眼,摇了摇头,道:“心太旷辽,身无去处。”

芙涉江抱着琵琶的手一时无力,她跪在堂下,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她抹去眼泪,拎起琵琶就走。

此后,芙涉江虽辗转于各大乐坊,却始终得不到入门之机。她也不肯回到思故园,只在每年去那里表演三次,因为这昙花一现的演出反倒积攒了不少人气,成为思故园最出名的歌者。

但她回去的时候,却没有看到莎诃。

玉麒麟翘着指尖,替自己涂着蔻丹,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莎诃被殿乐坊的坊主亲自赎走了,你可以去那里找她。”

这对芙涉江来说是一个晴天霹雳。

那日同样下着大雨,她疯狂地朝殿乐坊跑去,乌发散乱,拖在泥泞的积水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莎诃刚好要走进殿乐坊里去时,猛地被人一把拉住,伞也掉在了地上。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两个人身上,又冷又痛。

芙涉江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莎诃雪白的手腕上被她抓得开始青紫起来,但她没有喊痛,只是又害怕又喜悦地看着神色扭曲的芙涉江。

“涉江……啊!”莎诃话音未落,已经被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身子一歪跌在了泥水里。她捂着脸抬起头,看着芙涉江泫然欲泣,不由得抓住了她濡湿的裙角。

“你在干什么?”

芙涉江扭头看去,就见冷独听撑着伞,冷淡地看着她。

芙涉江微微一笑,一脚踩在了莎诃的手上。

“你、这、个、贱、人。”她在滂沱的雨声里一字一句道,声音妩媚低沉,落在莎诃耳中却如毒蛇吐信一般冰冷。

冷独听几步上前,推开芙涉江,将莎诃搀扶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芙涉江一眼,眼神里透着厌恶:“你最好离她远点。”

这个眼神,她记了很多年。

当晚,芙涉江抱着酒坛,一个人醉倒在了酒馆里。她在虚假的梦中哭得一塌糊涂,然而莎诃与冷独听谁都没有走过去,向她伸出哪怕一只手。

也许她真的注定这样。

醒来的时候,芙涉江只看见了桌子上的一盏微弱的烛火,以及床边那个抱着她的翠玉琵琶,一身雪白、寒气缭绕的女子。

“你有恨。”她说。

芙涉江自床上撑起身子,看着火光里女子诡艳的眉目,冷笑道:“恨意滔天,又能如何?”

女子轻拨琴弦,划出一道气劲,打在了芙涉江身后的床板上,显出了深深的刻痕。她将琵琶重新放在芙涉江怀里,挽起她的一缕青丝,在她耳边道:“我能让你知道,恨,是最有力的武器。”

“我名九世雪,一袭玉篇九世雪。”

九世雪的眼眸在烛光下仿佛黑曜石,她继续道:“入我葬花宫,这恨方有覆世之用。”

“葬花宫……”

芙涉江垂下眼眸,又回想起了雨幕中,冷独听和莎诃依偎在一起的场景,她咬着牙,死死揪住了被褥。

隔了许久,她才低声说:“好。”

雕梁画柱的房内,香薰缭绕,垂着珍珠罗帘幕,造型别致的花型灯盏里点着烛火。

最中间的金露台上,摆着一顶螺子青颜色的玉佩乌帽,下面压着一件同色的男性衣袍。

芙涉江双手挽起了发丝,捧过乌帽,递到了身前,她卸去妆容的面色苍白,五官清雅。

九世雪此时也换了男装,仍是一身雪白,戴着白色玉佩乌帽,围着白狐裘。

“从今以后,你便属于葬花宫的情葬宫。”九世雪将乌帽戴在了芙涉江头上,冷声道。

芙涉江依言叩首,冰冷的砖地如同她的心一样硬。

与此同时,殿乐坊的大堂内,莎诃也跪在地上,她的金发已经留长了,挽着朴素的发髻,依然簪着那枚珐琅华胜。

“从今以后,你便承袭殿乐坊羽音之位,赐名魄罗琴雅。”

莎诃闻言叩首。

之后东胜神洲的江湖上,开始逐渐传出了武林界十二玄音之名。

排名前五的,便是殿乐坊这一届的五音之首——宫音、商音、角音、徽音、羽音。

其余皆是来自其他门派的琴者。

兰泽远道芙涉江,以葬花宫之人现身,在十二玄音中排行第七。

而江湖上也开始出现了诡异的杀人案,死者通常全身经脉爆裂,喷血而亡,经武林人士排查后,认为这是一种以琴音御气的武学。于是,矛头便基本指向了武林界的十二玄音。

沐如杭趴在亭子的栏杆上,拿着江湖日报说:“阿冷,这琴音杀人案怪异得很,莎诃会不会被牵扯到?”

眉头紧锁,冷独听亦有些担忧:“就算不是她们做的,一旦人云亦云,舆论也会让她们难办。”

一语成谶。

终于,莎诃在一次思故园的表演之后,被从琴音杀人案中幸存的人所指认,百口莫辩。

“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她以琴音杀人的!”那名幸存下来的残疾少年指着她癫狂地吼叫,瞬间将她推入了地狱。

只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幸存者逃出生天,他们异口同声,纷纷咬定莎诃就是凶手。

殿乐坊随即将她除了名,她面临着千夫所指的境地。

“十二玄音的魄罗琴雅如此凶残,应将她杀之以绝后患!”有人这样提议,于是莎诃被迫逃离了釉城,亡命天涯。

彼时,冷独听已被封为武林界的剑道顶峰。

他最终在湘府的蜉蝣山上找到了莎诃,并断去了她的左臂。

那日,莎诃捂着血淋淋的伤口,赤红着眼冲他撕心裂肺地大喊:“冷独听!你怎么能够这样对我!你怎么能够这样对我!你说过你永远不会对我刀剑相向,骗子!你骗我!更何况我根本没有杀人!他们不是我杀的!不是!”

冷独听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着,然而他只转过身去,归剑入鞘。

莎诃看着他的背影,半跪在了雪地上。

“我魄罗琴雅,从未对你说过谎。”她冷声道。

两人自此决裂。

沐如杭深知,就算事情真相晦涩难明,以冷独听的性子,会做出这种事,恐怕也是为了保护她。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之后,冷独听竟在剑界盛会上发声,承认了那些被残忍杀害的人是自己指使莎诃做的,为的便是保住剑道顶峰的名号。

别初赋知晓事情原委,听闻之后当即大怒,将冷独听直接打出了府邸。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剑鬼的徒弟,给我滚!”

一剑断恩义。

冷独听在大雨中跪了十几个日夜,沐如杭终于看不下去,忍着怒气走过去,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他没什么反应,俊秀的脸上红了一片,发丝凌乱,浑身泥水。

“冷独听,你为了她这样做,值得吗?”沐如杭问道。

他没有回答。

看着冷独听仍然这样跪在大雨里,沐如杭的心都要碎了。

一个月后,他便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很久之后,沐如杭收到了冷独听的一封信笺。上面写着八月十五的千灯会上,他将与无名小辈任逸尘一决生死。

他像疯了似的赶去望京,却只来得及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自蜉蝣山的悬崖上一跃而下,消失在了万丈深渊。

那天,莎诃也去到了蜉蝣山,当她看见仙鹤飞过,一千盏红石重莲灯逐次点燃时,也为这仿佛天造般的奇景静默了。

她亲眼看着冷独听坠崖。

待她登上蜉蝣山时,雪地上只剩下了那一把冷漠的剑鞘,系着一枚刻痕斑驳的莲花玉佩。

那枚莲花玉佩被她自剑鞘上解下,握在手里仿佛沉甸甸的叹息。

从此,《浮世非梦》便成为了一首悲伤的琴曲。

那个胜了冷独听的后辈,也成为了新一代的剑道顶峰——雪游千灯任逸尘。

别初赋在得知冷独听的死讯后,只有一声叹息。

而沐如杭,一夜白头。

作者有话要说:小天使们看看我的新文嘛●●

☆、第40章

天色阴霾,大雨滂沱。

八月十一,小琴会举办的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此时的琴会上已经淘汰了一批人,剩下的都是三教内数一数二的琴界精英,只等着在御琴会上大展风采。

虽说小琴会不算是太正式的比赛,但也分出了冠首、次首和末首。

逸曲莺排行第二。

“愿赌服输。”多梅仙弯着眼睛看她,指了指那把名琴听夜。

悻悻地看了他一眼,逸曲莺将琴装进琴套内递了过去,对方却没有接。

“放心,不是现在,等汝参加完御琴会后再说罢。”多梅仙善解人意地说。

逸曲莺叹了口气,坐在桌边替自己斟茶。多梅仙见她心情不快,便道:“汝可知今日夺得冠首的那个佛门弟子是谁?”

“佛门的人吾不熟悉。”逸曲莺冷冷道。

多梅仙知她必是心口不一,于是也顺势说了起来:“不熟悉也无妨,汝至少应该听过圣佛天的‘再来佛相’罢?”

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逸曲莺回想着之前小琴会上,那个一身雪白袈|裟、气度不凡的佛者,生得一张堪比女子的桃花面,御起琴来更是风姿绰约。她疑惑道:“汝……汝说他就是圣佛天的‘再来佛相’?”

“然也。此人名唤神府步莲,生母乃是多年前的大齐名|妓崔士贞。”多梅仙道。

逸曲莺闻言便惊讶道:“崔士贞?吾知道她,可她不是嫁给太子后就难产而亡了么?”

“崔士贞所生之子便是神府步莲。传言她生产那日,天际遍布佛光,于半空中隐约可见一朵千瓣莲花的圣影。圣佛天的宗主四谛如来见状,亲自去到大齐皇宫里,将崔士贞所生的皇子接生出来。”多梅仙喝了口茶又继续道:“四谛如来对太子说,崔士贞乃锁骨菩萨,是一个圣者。慈悲施舍,世俗的愿望,她没有不曲意顺从的。来到人界沦于风尘中,只为度化众生。因为在尘世间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她便要重回极乐。太子将崔士贞剖尸查视,果见她全身骨骼经络交锁不断,色如黄金。”

“而神府步莲便是天生佛者。因双足底下生有一对莲花胎记,又出身皇家,故而四谛如来为他赐名神府步莲,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之后更赐予‘再来佛相’的封号。”多梅仙说迁移到此处不由抚掌感叹:“想他出身如此煊赫,本就是天生佛骨,又得四谛如来亲辅,想必未来的成就不会逊色,也许会接任四谛如来,成为圣佛天的宗主也未可知。”

逸曲莺横了他一眼:“汝为何如此博学多才?”

多梅仙淡笑:“为了让汝不要过度介怀呀,输在他手下,没什么丢人的。”

无可奈何地唉了一声,逸曲莺起身走过去打开了窗扉,她伸出手去:“这雨来得猛烈,已经连续下了三日了。”

“听闻酌河的水位上涨了不少,岸边的居民正在纷纷准备迁移。”多梅仙也看了眼窗外无尽的雨,漫不经心地说道。

逸曲莺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不对,‘再来佛相’从来都是名声在外,任何三教活动都未曾见过他之身影。为何此次他会特意来意贤都参与小琴会?”

多梅仙望了望窗外的倾盆大雨,只笑着说:“这雨怕是凶兆。”

意贤都的街道上积了一层水,神竹秀虽然尽力挑着路走,下摆还是湿了一大片。他从雨伞的边缘看上去,天空沉着诡谲的浓云,闷雷隐隐,偶尔透出几丝白亮的光。他忧心忡忡地看了几眼,脚步有些迟缓地在积水中行走着。

真儒成学的大门点着两排宫灯,在薄雾里逶迤如同游龙。神竹秀才踏上台阶,就见流水匆匆自阶梯上往下淌,他内心一惊,急忙来到了贤君舍。恰逢一个儒生自房内出来,见了他便惊喜道:“神竹秀大人,主事刚好在找汝。”

神竹秀顾不上浑身湿淋淋的,直接收起伞走了进去。垂着的葛帘已经被人卷起,聂淮裳坐在案前,正一脸焦虑地批着宗卷。

“主事……”神竹秀甫一开口,便被聂淮裳打断:“眼下大雨几乎成灾,酌河似有泛滥现象。恰巧十兰箴和逸菊明被吾派去北俱芦洲的儒门了,不过小琴会已经顺利结束,汝尽快与多梅仙处理这件事,安排好前来意贤都的三教人马,儒门必须尽好地主之谊,务必保证下月的御琴会不受影响。”

神竹秀想了想,道:“可否将他们暂且安排进真儒成学的清儒阁内?”

聂淮裳沉吟了一会儿,点头应允:“可以,如若客房不够,便命儒生们挤一挤,将桃李天下内再空出一些房间。汝领了玉牌去琴舍罢。”

“是。”神竹秀接过玉牌,便急匆匆去往琴舍寻找多梅仙。

雨声震耳,聂淮裳有些心神不定地放下墨笔,托着腮双眉紧锁地出神。良久,隔壁桌的唐多令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声音里还略带懒意:“不出两日,必有祸灾。”

“闭嘴。”聂淮裳冷冷道。

琴舍内聚集着前来意贤都参与琴会的三教人员。由于大雨困路,他们只能暂时停留在这里,三三两两围着,或抚琴或谈论,倒也一派悠然。

席间,最触目的莫过于刚刚夺得了小琴会冠首的神府步莲了。

他的长相酷肖其母,新月眉和水伶伶的勾魂眼,偏偏又是一派清圣冷然的模样。雪白莲华纹的薄缎□□,头戴四佛七宝毗卢帽,浓密乌发曳地,垂着符带与璎珞。此时他正跽坐于草枕上,手结不动明王手印,敛睫诵经。

多梅仙观察了许久,终于从嘴里发出受寒似的嘶声:“啧啧,何等端庄圣明。不愧是‘再来佛相’。”

“梅君既是如此崇拜佛者,何不前去与他共同研讨佛法?”逸曲莺在一旁嘲讽道。

“吾可不敢无端打扰佛者修行。”多梅仙哼了一声道。

神府步莲似有感应,睁眼收了结印后,他便自草枕上站起,走到了窗边。

暴雨声势浩大,神府步莲将窗扉拉开一条缝,探出一手浸于雨中。

雨滴噼里啪啦打在他的掌中,水流蜿蜒而下。不多时他便收回手,凝视着水淋淋的手掌,半晌,才运气将雨水蒸发入空。

神竹秀全身湿了大半,也顾不上礼仪了,只急着要寻多梅仙,在琴舍的二层楼内四处张望。

就在顾盼期间,他猛地被一个人撞上了。

“抱歉,吾……”神竹秀还未说完,对方却没有睬他,径直走掉了,一袭艳红的裙摆仿佛鱼尾般游曳着,带着一种奇诡的美。

神竹秀只来得及看见那人的背影。

隔得不远的一张桌子上,多梅仙朝人群中望了一眼,忽然疑惑道:“神竹秀怎么来了?”

“梅君。”

神竹秀也看见他了,便朝他们那边急急而去。

多梅仙问道:“何事?”

“主事吩咐吾们将三教中人集体安置进真儒成学。”神竹秀缓了缓气道。

逸曲莺道:“但此时雨也太大了。”

多梅仙反驳道:“哪一日的雨不大了?”

神竹秀见他二人拌嘴拌个不停,便摇了摇头,打了个暂停的手势,问道:“吾现在要寻道门与佛门的统领,汝们知道是哪位么?”

“吾去寻道门的统领辛瑕阕,佛门的带队神府步莲就在窗边,交给汝了。”多梅仙拍拍神竹秀的肩膀便先一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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