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无法理解自己这样做的逻辑,但是在他刚回到地球的时候,亚茨拉斐尔推迟了寻找克鲁利的事情。已经三十年了:如果恶魔在这段时间内被召回——被代替——那么事情就会变成这样。不再有克鲁利了。不再有丽兹酒店的下午茶了;不再有为圣詹姆斯公园的鸭子保存的不新鲜的面包了;不再有剧院里枯燥乏味的夜晚了,而商店后室里枯燥乏味的夜晚也会少了。也不会再有未来了。不会有在所有的秘密都被一览无余的那天他们曾经共同讨论过和梦想过那些计划了。不会有英格兰南部丘陵的小屋了。不会有放在雅家炉上面慢慢冷却的刚烤出来的天使蛋糕了。不会有阴雨绵绵的星期日放纵的大床上的早餐和报纸了;没有用来庆祝的室内盆栽植物,或者用来一同装饰的圣诞树,或者用来探索的迷人的小村庄。一个没有克鲁利的世界……好多天亚茨拉斐尔都无法忍受弄清楚这样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无知更安全。不是福,而是……更安全。
最后,他终于忍受不了了。
唯一阻碍他决定现在是去寻找他深爱的人的事情是半个国家也都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上前线打仗的,或是轰炸之后失踪的,或是被疏散的,或者类似的。大多数恶魔最喜欢的酒吧都在检查的时候关门了,有些在闪电战后完全被毁了;他的豪华庄园也被出售了。也没有人可以问,不管是恶魔还是天使。
但不管怎样,他只过了一年就看见了他。
那天夜里又有袭击,而亚茨拉斐尔整天早上都在瓦砾当中寻找幸存者,或安慰丧失亲友的人们,或者沏茶。现在已经是十二点钟了,而他在圣詹姆斯公园的鸭子池塘的边缘漫步着,就像是他在过去常做的那样。天很冷,天幕沉重地垂下,层层叠叠的云预示着将要下雨。他在想着小威廉和艾米丽,离他家三户的特纳太太被疏散的孩子们。现在他们的母亲已经死了。她是如此一位可爱的女士。他把他的棕黄色羊毛大衣拉得更紧了点,把领子翻上来挡住耳朵,希望他预见到该带雨伞。或者他在希望会下雨……这样的话他就能够在脸上感觉到它,而为了他仍然在这里,仍然能够感受到它而感谢上帝。
在那阴沉的早晨,只有几个人在外面。长凳上的一对老夫妇,几乎全部被他们举在他们中间的大幅报纸遮住了;一个年轻的女人麻木的盯着水面,完全静止;一个黑头发的男人站在池塘的另一边,双手插兜闲逛着,甚至在下雨的时候也带着太阳镜……
亚茨拉斐尔感觉到他的心快要内爆了。他突然停在他现在站的地方。这不可能是!这不可能——
他跑了起来。他跑得如此迅速以至于那个哀悼的年轻女人抬起头,漠然地看着他冲过来,而那对老夫妇在空气涡流猛地把《每日电讯报》甩在他们脸上时惊恐地大叫。亚茨拉斐尔跑了又跑,他的脚步声在平静的早晨打在鹅卵石小径上声音很响,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雨水模糊了他的眼镜……
“克鲁利!”他喊道。“克鲁利!”
那个身影冷漠地转过身。
那是他!那是他!哦,仁慈的上帝、耶稣还有王尔德,那确实是他。亚茨拉斐尔感觉到当巨大的解脱感击中他时,他的膝盖软弱下去。他无法思考,他无法呼吸,因为那就是克鲁利,而他就在那里,他就在那里,一切都会好的,他们又会在一起了,最后还是会有雅家炉的,而且——
克鲁利冲着他微笑,伸出一只手对他轻轻挥了一下,张开嘴唇要讲话。而亚茨拉斐尔用足够把除了恶魔之外的任何人撞倒的力气冲进了他挚爱的人的怀里。
“啊哟!亚茨拉斐尔!”克鲁利喘息道,甚至当他尴尬地试图从天使令人窒息的拥抱当中挣脱出来的时候都在咧嘴笑着。“亚茨拉斐尔,怎么……”
亚茨拉斐尔不能让他挣脱。他比以前抓得更紧了,把他的脸埋在恶魔大衣美丽的黑毛【1】领中,认出了这靠在他自己身上的身体的每一个弧度——或者说,角度,每一个感觉和每一种气味……不,不是每一种气味:有些新的东西,某种……皮革样的东西。以及机油。他给自己买了辆汽车!哦,多么符合他的做派啊,他本应该知道的!亚茨拉斐尔紧抓着克鲁利,在那一刻爱着他身上完美的每一英寸,而且哦!他现在永远,永远都不会放开他,因为他们现在又在这里了,再一次共处在上帝美妙的绿色地球上了,而且他当初怎么会放手呢——
“好吧,被想念自然是件很好的事情,但是你似乎要把我不必要的空气供给给挤出去了。”克鲁利用巨大的力量挣脱了亚茨拉斐尔的手臂。并且像是他有点疯似的盯着他看。他的眉毛,如同蛇一样弯成美妙的拱形,似乎介于在假装被逗乐了而抬起与由于惊恐的迷惑而放低之间。“严肃地说,天使,”他说,而他声音当中幽默感的突然消失暗示他还是决定了后者。“你怎么回事?只有一个多世纪,你知道。”
亚茨拉斐尔僵住了。一个世纪?
“什么时候?一八二四年?那就是刚过一个世纪。”
突然亚茨拉斐尔发现他无法讲话了。他无法呼吸了。
“啊,那就对了,是在维也纳,”恶魔自顾自地打了个响指,点着头。“当然。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首次演出。那之后的宴会真是棒极了。”
考虑到他听起来是多么的愈加遥远,他的声音当中有一种古怪的清醒。每个词在天使的脑中都可以被理解,就好像他的头脑极度渴望着这个声音,像用热吐司蘸黄油一样蘸着每一个它所渴望的音节。
“嘿,嘿?”
亚茨拉斐尔意识到他看不见了。一切都变成了灰色。远雷在头顶咆哮。
“天使?”克鲁利打量着他,当恶魔握住他的肩头的时候亚茨拉斐尔跳了起来。“你还好吗?亚茨拉斐尔?你看上去有点苍白。也许你应该坐下来一会。”
“不。不,我——我很好,”亚茨拉斐尔吸着鼻子,挣扎着重新控制住自己。控制住自己!他要在接缝处碎裂了!“我只是——只是不习惯——不习惯那样跑。”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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