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诸位掌柜、总管的离去,帝京也跟着热闹起来。
申时三刻,无论是帝京东、西市,各主要通道,还是各家庄子内,都不约而同的出现了一批敲着锣鼓,边行驶边喊话的马车。
“帝京丰乐楼开业两周年大酬宾,即日起三天内凡在丰乐楼消费的客官,买二赠一,花费一贯,赠送333文同价值礼品,多买多得,帝京东南西北四楼均在活动范围内。”
“帝京万盛米行开业两周年大酬宾,即日起三日内开启以旧换新、以次换好活动,需要的客官可携带陈米、糙米、粟米等换取新米、精米。陈米换新米,以二换一,糙米换精米,以三换一,粟米换精米以五换一,机会难得,速来兑换。”
除了盐行全国统一价,不得随意搞活动以外,包括公主府名下的各大作坊都搞起了活动,庄子也开始收起帝京附近的杂粮来。
韩苏计较过这些,洪灾已经两个月了,当地的粮价还要靠当今前去平抑,目前最主要的就是少饿死人,粮食越不好反而越好,精粮固然好,此刻没用,不说林滤公主府一时收不来那么多,就算能收上来除非压上当今的小金库,不然压根没辙。陈粮、糙米是不好,但是却能帮助那些难民们能生存下去,洪灾的消息虽然没有上报到当今那里,可那些个商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十成十的早就知道了,就算如今帝京粮价稳定,外面的粮食估计早就被消息灵通的商人们收集囤积了。
所以,花钱出去买根本就是无底洞,在帝京买,大笔交易更会使得帝京本身粮价不稳。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分散在普通人家的粮食收上来,并且还要不知不觉,以免人心浮动。
好在两盛双京,帝京的繁华使得在此的人民不会像韩小长史幼时还要卖身葬父,一家家还是相当富足的,陈粮虽然可以吃,但是放旧了放成腐粮再吃,那可是会死人的,所以为了便于囤积,换成新粮放在家里就绝对没有问题。而年景稍微不好的人家,一年吃不上几次精米,如今万盛米行的以次换好活动,兑换的比例可是比一换三与一换五,要知道,精米一两银子一石,糙米三百文一石,粟米不到两百文一石,陈粮换新粮不说,差点的人家就算过节、过年还是要吃上几顿好饭食的,所以就算如今不吃,换了等到逢年过节拿出来,也比将来买贵的要好,怎么看怎么划算。
酒楼就更不必说了,掌管内库的林滤殿下开的酒楼会是一般的酒楼?有钱的老客户不必提,很多平日对此楼消费望而却步的帝京人民们,家境稍好的,此刻也不愿意放过如今的机会,更何况,敲锣的人还喊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机会难得,此时不来,更待何时?”
于是,拖家带口一饱口福的帝京人民相当捧韩小长史的场:咱们也都尝尝大昭显贵们的口味。
促销是这个世上最伟大的发明,在二十一世纪,促销可是比商业广告的性价比更高,人类贪便宜以及扎推儿消费的心理被提出这一手段的人模了个透彻。
这是放在大昭朝依旧屡试不爽的定律,并且三天的时间正好是最佳周期,唯一遗憾的就是宣传时间太短。
三天后,在京城及周遭秘密采买的泽兰女官回来的时候,看到韩小长史的收获,一向面瘫的她也不禁露出吃惊的表情。
不过三天的时间,这位一向不吭不哈,连门都没出的小长史不但筹出了万石杂粮,甚至还有千两银子。
这位小长史大人没有得意洋洋的肤浅,亦没有露出骄矜的神态,反而结结巴巴的面露羞涩的说道:“我知道这些对于灾民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起码能应应急了,司药姑娘但去告诉殿下,韩苏既然在其位,便会尽责谋其事,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使人告知一声便可。”
被震得麻木的司药姑娘现在已经想不了太多了,点点头便去吩咐打点行装出发。
而一时心软、一时冲动、一时的责任感驱使的韩小长史,躲在被窝里恨不得抽自己多话的嘴巴什么的,已经是后话了。
转机、危机?
半个月后,日月兼程的泽兰女官终于到了嘉州府。
拿到物资单的林滤殿下果然不出意料的吃了一惊,但随即皱紧了眉头:“尽管大多是陈粮、杂粮,但是购入这么多依旧会让京城不安吧。”
泽兰上前回道:“不会的,殿下,因为这些是长史大人……”
并没有用太多功夫,泽兰女官就将过程全部讲了出来,然而林滤公主并未放心,反而更加蹙紧了眉头,“你是说,这是韩长史不到两个时辰临时想出来的办法?”
“是,殿下。”
“并且执行期间一切也很顺畅,帝京的人民不但没发现什么不妥,反而很开心?”
“是……”
林滤公主长舒一口气,拿出夹在某本书册里的一个小札,忽然念到:“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霄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泽兰以为如何?”
“小臣虽初通笔墨,亦是觉得是首好词。”
“此乃今科试题,刚才的便是咱们府上长史大人的手笔。”
泽兰女官微微吃惊,但她习惯不表露在面上,故而沉默不语,继续听公主话中意思。
“用二姐的话说,单论诗词,怕是连今科状元都比下有余。”
“那么……”林滤一手拿起小札,“有如此的才华,”另一手执起物资单,“又有如此才干,若不是二姐碰巧有兴趣强招入到本宫府上,而本宫却又刚好无人可派,将此事托付到他的手中,谁又能知道这位长史大人的长才。本宫很好奇,到底是为何,不想到朝廷来做官呢?”
泽兰女官微微沉吟,迟疑道:“看长史大人在府内建的琅嬛福地,大概是偏好隐居,故而不愿碰触俗物吧。”
林滤轻笑:“天下还有比咱们的长史更俗的么?讲一些没有意义而又奇怪的小故事,用自己读书的笔刷鸡翅膀吃。这就罢了,大凡隐士,都是自吃自种,咱们的长史大人家里,可是没有锄头也没有猎弓。”
“更何况,真正的隐士又怎会来参加科考?科考之后不想做官,只有两个目的:1想要故意吸引别人的注意,让别人以为发现了自己的秘密,然后加以重用。2有比才华更重要的秘密隐藏,所以不惜牺牲掉自己的前途呢。”
在听到灾情之后的这么多天,一直情绪极坏的林滤殿下首次露出有趣又开心的单纯笑颜:“泽兰,派人去详查韩大人的出身……等等,记得用自己人。”
“是,殿下。”转身而去的泽兰女官心中再次对倒霉的长史大人同情不已,为什么你总能引起这位殿下的兴趣呢?
不幸啊,真不幸啊。
“呀……呀……呀……”
“这是什么?”破天荒在公主府书房的韩小长史抬头问。
“是乌鸦吧。”帮忙整理的小厮点点头。
“是乌鸦呀。”红袖添香的婢女更是肯定了一下。
“唔,听说这个十分不详,要小心点。”韩小长史缩回脑袋,掩耳盗铃。
“是啊,长史大人,最近还是小心点的好。”小厮好心的建议。
“没错。”红袖添香温柔的点头。
“喂!等等!明明三个人都听见了吧?干嘛就我小心?”
“是,是。”
小厮和婢女同时低头,如果他们说出真心话:因为您最近印堂似乎发青,简直就是不幸中的超不幸的话,韩小长史大概也只会反驳一句:最近熬夜太多了吧。
没关系,总有机会证明的。
不过,目前的韩小长史可没心情管这些,在床上如蚕蛹一般滚来滚去几个时辰后,她还是履行了对泽兰女官交代话的诺言。在未来,无论你多想逃避多不想知道,各种信息都会无孔不入的到你的眼前,所以,韩苏自然知道洪灾之后是怎样一种景象,而那么惨烈的景象,都是经过处理的,韩苏无法想象现场到底多可怕,人们到底多无助,更何况,还是只有简陋的保障措施和营救措施的现在,所以,无论多想低调,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逃避,这是人类的本心,无法抗拒,无法违逆。
大概,要引人注意了吧。韩苏张着略显黯淡的眼睛,抿了抿唇,但那也没办法啊。
“作坊的东西做好了吗?”韩小长史轻松的抬头笑道。
旁边的小厮慌忙回答:“回大人的话,已经送来了,并且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将东西组装了起来,工匠也已经很好的交代过要保密了。”
“哦?”刚才还一脸晦气的韩小长史瞬间有了精神,兴奋的起身挥手:“走,看看咱们的宝贝!”
说完,便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当初泽兰临走时,韩苏便向她要了几个可靠人,虽然当初没有想到如今的点子,但是人果然没要错,可靠、好用、又机灵,有些东西不用吩咐便知道该怎么做。
推开置物的房间大门,韩苏双眼发光的检查了一遍,没问题,果然没问题!古代工匠好巧的手。
“大人……”随后跟来的小厮一眼茫然:“这是什么宝物吗?”
转头而笑的长史大人一脸“天下归我”的崩坏笑容:“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这个?这个可是能帮我们骗下无数粮食的神奇宝物啊!”
当晚,府里的女官要去请道士。
不要钱了?要……人?
顺和、嘉州两府洪灾两月未报,如今又近一月,林滤殿下的施粥棚子在嘉州搭起了不知凡几,暂时收拢孤儿的帐篷更是在城外聚集了几十个。然而,当初八百里加急被告知的朝廷如今竟还没有一个章程,整个殿堂之上为着些错综复杂的利益不停扯皮,关于先赈灾还是先治两府官员的罪扯了一通,两府官员是否有罪又是一通,建议皇上下罪己诏又是一通,最最后,重中之重决议不下的,便是国库与内库各拿多少才是应当。
大昭如今历朝三代,当今是第四代,亦是刚刚登基。当初太祖称帝时天下还未完全太平,直至太宗四年,才是天下安定。太宗为了安定民心,不但免去了数年田赋,对于开垦荒田更是大加鼓励,力求民富。
如今是民富了,作为皇家的内库却由于大量倒贴,出现君不如臣的局面。而掌握在户部手中的国库,并不能由君王一人主张,与由内库供养的武官集团不同,关系着文官集团俸禄的国库显然不会因为要赈济灾民而出现亏空的局面。到底是前两朝的宽松政策导致如今缺粮的局面,从另一方面来说,平日满口道德文章的这些文官,并不会大义到损害自身而帮助难民,当然,话还是说的挺冠冕堂皇:国库关系着我朝稳定,若是此时不顾后果赈济灾民,以后若是有事发生,便悔之晚矣。
最后廷议的结果竟是要增加赋税,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虽然明知文官集团就是一个拖字诀,当今也顾不得许多了,调用了能够调动的钱粮,直接将诸项事宜委托给了在嘉州府的林滤公主。毕竟,如今这当口,可没有多余的钱粮给人克扣贪污。
“当年太祖皇帝打下这天下,为了万民能更早的享受安定,故而接受了前朝文官集团的投靠。”林滤公主将密信折好,严肃的说道:“因此才会有皇家内库奉养武臣,国库供养文官的局面,不说这么多年文官把持国库不知从中牟利多少,如今他们竟然连自己的儒道都要抛弃了吗?整日仁义道德,实际蝇营狗苟,真是令人失望,文官早已从骨子里都烂掉了,就算皇兄私下选拔人才以作补充,也不足够治愈这溃烂,只有连根拔起,才能消除隐患。”
“罢了,这些自有皇兄和二姐操心。”林滤微微勾起嘴角:“我比较好奇的是,如果将这次的事情依旧托付给咱们神秘的小长史大人,他是否还能带给我惊喜呢?”
“阿嚏!”不知被谁惦念的韩小长史揉了揉鼻子,看向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泽兰女官:“我刚才没听错吧?你说公主这次不要钱粮?”
泽兰女官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说出了韩小长史省略了的话:“这次要人。”
被迫面对现实的韩小长史干巴巴的做最后的反抗:“明知道公主身体不适,且是前往盛京休养的途中去的嘉州府,当今却依旧把这副担子放在殿下身上,是不是太过于不妥了?若是殿下以身体为由坚辞,圣上大可以派其他殿下过去……”
“正是因为殿下如今就在嘉州府,圣上才可以顺水推舟将此事托付于殿下,若是派其他殿下过去,朝廷官员方面必然会有反对声,这样不正是说明了圣上对官员的不信任吗?即使殿下接手了嘉州府的事物,之后依然会有巡按御史前来辅助,所以,殿下才说,要依靠长史大人了。”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不接受肯定不行了,总不能任由病怏怏的公主主持大局吧?更何况还被那位冷淡的殿下说要依靠自己,单纯的小长史红着脸落荒而逃的收拾东西去了,说起来,这还是进入公主府后首次出门。
帝京到嘉州府,沿途几乎不怎么休息,也用了十天才到达。尽管浑身酸痛,洗了澡换了衣服的韩苏还是先去参见了公主殿下。
林滤公主本身就不喜奢华,如今在嘉州府更是一切从简。如今接待起韩小长史来,更是比在公主府还要随意,由于身体的原因,这位殿下靠在榻上,身上盖了厚厚的毯子,头发随意一挽便披在身后,手里倒是如往常般捧着一个茶杯。
大昭民风开放,这里既没有遮挡的屏风,榻前也没有什么纱帘遮掩,侍女摆了凳子在公主榻前,便请韩小长史坐下了,比起探望公主,更像是探望朋友。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让人舒服的规矩。
大致讲解了一下公主所奉圣命需要办的事,以及目前嘉州府的情况,谈话渐渐的就转到了一些琐事上。看向柔弱的公主,韩小长史不禁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惑:“小臣听说殿下身体经常不适,不知公主殿下得的是什么病?”
“不足之症。”林滤公主轻笑回答,且一如既往的简洁。
“嗳?这种从出生带来的病一般很难医治吧。”韩小长史一脸担忧,“只能依靠调养了。”
“不是哦。”林滤轻啜一口茶,“不是出生带来的,是后天不足之症。”
韩小长史呆滞了,这是啥?只听过先天不足吧?“小臣见识浅薄……”
“就是说我的病症是从六岁时候忽然得的,御医大人诊了几年也束手无策,最后道是后天不足。”
韩小长史点点头:“殿下太挑食了,应该多吃些肉。”
竟然轻易相信了!还给出合理解释!泽兰女官无语的看着一脸认真说谎的自家公主,以及同样一脸认真被骗的长史大人,对于这种凌驾于常人理解之上的对话佩服之极。心内同时有一种区别于以往同情的复杂乐趣,原来如此,长史大人是一个能带给大家快乐的人啊。
不求有功,但求有过
鉴于林滤公主身体状况以及韩苏长途劳累,谈话并没有太久便结束了。起身告辞的韩小长史思虑许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向公主殿下提出了疑问:“殿下说是全权托付给臣下,是指所有事物都可以由小臣做主安排吗?”
被突然问及的林滤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是所有,全权由长史大人处理。”
“即使小臣会做些不合时宜的事也?”
“如果长史大人觉得有必要,那么林滤就不会去插手干预。”娴雅的林滤公主淡然的给出解释:“用人不疑,长史大人不用顾虑太多,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就是了,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并不重要。”
似乎下了什么重大决定的韩小长史微微咬了咬唇,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殿下。”泽兰女官忧虑的看向韩小长史离去的背影,“这样没有关系吗?”
手捧茶盏的林滤公主轻笑:“非常人做非常事,我很期待长史大人接下来的动作呢。而且,刚才长史大人一副‘我要闯祸’的表情,不是非常可爱吗?这让我怎么拒绝嘛。”
而一脸慎重的韩小长史此刻正踏出林滤殿下的临时居所,身边跟着的是林滤的心腹小校,林滤公主将事情全权委托给韩苏之后,连公主的亲卫调动的权限也下放给他,算是全力支持的一个信号,既然如此,韩苏自然不必客气。
如果说在帝京之时韩苏的所作所为是出自于对灾民的同情,以及贡献出自己一份力量这样作为每个人应有的善意,但是如今,一路从帝京赶到嘉州府的韩苏心中只有愤怒。无论是城外的灾民,还是沿途毁掉的村落,亲身感受永远强烈于在安稳富庶地方上个人的想象,然而,应该负责这一切的人竟然没有任何措施甚至没有上报!
韩苏轻舒一口气,问道:“朝廷派的巡按御史在何处?”
林滤公主接到旨意是在廷议的三天后,那么按理说来,巡按御史应该比林滤公主更早接到任命才是,而韩苏接到林滤殿下的命令又是一来一回,所以,此刻行事,怎么也要顾及到这位前来辅助的巡按御史。
“回大人的话,周奉周御史大人一路行进缓慢,目前才到了嘉州府的都降驿,按照那位大人的速度,大概后天会到达。”
韩苏愣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得到的是这么一个回答,如今都到了什么时候?那位所谓的巡按御史竟然还有闲情慢悠悠的舒舒服服的一路行进?
韩小长史冷笑不已,正好,既然你们不急,那么就不要怪我这个临时总管越职了。刚刚还一脸严峻的韩小长史此刻挂着和煦的微笑,让身边的小校一脸紧张,长史大人如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公主殿下出难题时候的样子:“传令下去,嘉州府府尹一干人等,抄家,下狱。”
小校惊恐不已:“大人,无罪抄家乃是违反大昭律令的。”
韩小长史轻松道:“所以就要委托府内典军好好搜罗罪证了,你待会儿要格外嘱咐典军大人,莫要放掉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小校一脸苦色:“若是没有罪证,大人可要要担待所有罪责的,就算搜出来罪证,怕是大人也要受到朝廷大臣的弹劾。”
韩小长史嗤之一笑:“‘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不怕找不到罪证,只怕罪证太多,不好整理吧,你但且去做……”说完一顿,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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