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兰扫了长史大人一眼:“殿下正在休息,长史大人须得小心一些。”
韩苏头如捣蒜:“我会的,我会的。”
林滤寝殿内,并没有点上太多灯,且因此刻天色已暗,殿内可见度越发的低了。韩苏轻手轻脚的走到林滤榻前,林滤果然依榻而卧,正自熟睡,左手放在被外,旁边则是绣架。韩苏将手里的肉粥轻轻放到案上,凑近看了看林滤的睡颜,嘴角便忍不住翘起,越看越喜欢,心里说不出的情谊,再小心翼翼的取起绣架细细观察。
果然是在绣香囊,韩苏顿时恍然大悟,咧开嘴角,傻呵呵的开心甜蜜,又不敢发出声音。那香囊虽然不是想象中的龙凤呈祥,也不是鸳鸯戏水,而是莲花图,但韩苏反而更加中意,在大昭的传统里,莲子不正寓意着怜子吗?
看林滤因为这个这么乏累,韩苏心疼的不行,简直恨不得干脆说不要了。不过她再迟钝也明白,这个时候,不能拒绝林滤的努力和心意,只是,这一幕,恐怕会时时刻刻保存在自己心里。
韩苏再没忍住,偷偷的执起林滤的左手,放在唇边,又是心疼又是感动,痴痴的看着对方,怜惜的轻吻指尖。且唤出了往日,在公主殿下面前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唤出口的名字:“幼月,幼月……”
声音充满浓重的情谊却又自制压抑,仿若一腔真情无法不对对方表达,却偏偏不得不狠狠压下,神圣、矛盾而又禁欲,让沉醉在其中的长史大人无法自拔。
“幼月……”这是包含着所有情感的低吟叹息。
正在熟睡的林滤忽然睁开了,眼神清明平静,公主殿下面无表情的问:“什么事?”
韩苏懵了。
一怔过后,长史大人惊吓的明白了此时的处境,顿时头脑充血,脸上憋的通红。
可是,长史大人并没有回答公主殿下的问话,也没有如情场老手一般,抓住机会说出十分情圣的话,以期打动公主殿下的芳心。而是手上一抖,条件反射般的放开了公主殿下的手,然后长史大人做出了一个最没出息的决定——似乎因为太尴尬害怕,因此连滚带爬的利落转身,落荒而逃。
林滤错愕片刻,这才又得意又俏皮的露出微笑,然后“哼哼”两声,小声说道:“算了,绣香囊的事情就放你一马。”
而在微小之处,公主殿下不经意间,轻轻握住了曾被亲吻的指尖。被秀发遮掩的耳垂,则羞涩娇艳。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才知道,明天是七夕==,于是被一群单身拉出去耍了半天,理由是:因为明儿个不是咱们应该出门的日子,我去。原来又到了魔法师哭泣之夜了,笑。不过现在的时间已经到了七夕了,说一句:大家七夕快乐~!七夕,本来是想让长史大人甜蜜一下的,不过依她的性格不可能进展太快,于是,竟然悲催了么?==呃,我啥也不知道。恩,明天继续~
你有什么?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辛酉刚过,壬戌徐来。韩苏韩小长史难得的起了个大早,天才微亮,便已经在园子里做伸展操了。古代不比后世,空气纯净清新,韩苏大大做了一个深呼吸,通体舒畅,心情大好,然后颇有兴致的跑到园子深处摘梅花,纵非把酒黄昏后,却也惹暗香盈袖。
昭帝与勋贵们说了什么,林滤公主心里有数,长史大人却是不知道的。不过这并不说明她就毫无知觉,因为之前的春宴之上,再无一丝那种刻意欢愉,却隐晦打量、掩饰良好的诡谲目光。反而如往日般,文臣武将针锋相对,言辞讥讽,各不服输,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挑衅。
而周陆,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步上了一条通畅顺达、直上青天的青云路,单从他越来越多次、越来越长时间随侍帝侧,便可见一斑。
韩苏不免想到那日帝君相招。
林滤公主府长史大人与公主殿下的私情,其实于皇室、于朝臣、于勋贵、于名门世家、甚至于帝都平民,都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既然心照不宣,便说明了背后议论可,茶肆谈论可,醉后失言可,但在相关之人面前,却不好宣之于口的。
长史大人虽为大昭朝臣,官居从四品,但除了公主府职位外,在朝中并无任何实职,推开这些不说,也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才不过中榜一年的二甲小进士。在这个时间,还有大把的比她名次更优秀,家境更良好的同年,目前还在家里等待吏部下任职令。
运气好些,人脉家世不错的,三年以内谋个实缺不是什么难事,运气差的,朋友不行,家里又没什么帮衬的,等个十年八年然后被遗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以此可见,以长史大人的身份,虽然明面上过得去,其实独个儿私见帝君,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而帝君开口提的,又是不好放在明面上的自己与林滤的事情。
所以,不免忐忑。
都说伴君如伴虎,君王大都喜怒无常。好在长史大人虽心内惴惴,颇没谱,但是并不是说就真的怕了。
若说怕,对于长史大人来说,身为心上人的林滤公主殿下才更可怕,面对心仪之人如何保持一颗勇敢无畏之心,永远是长史大人的第一难题。
而帝君什么的,对于韩小长史来说,无论气场、威势,其实电视剧里面的帝王们,比如今这个大昭君王更加威严压抑,没办法,电视电影都是灯光、镜头各方面渲染嘛,如今的昭帝坐在自己面前,气场再强,他也做不到小说里那种霸气外泄,什么让人压力倍增,天地臣服啊。公主殿下更能让自己臣服就是了。
所以说,有的时候,当你将对方想象的越高大,到了真实见面的那一刻,你反而会觉得对方越平凡。大约就是这个原因。
面对掌握大昭帝国所有人命运的这个人,长史大人心里反复牵挂懊恼的,反而是为什么前日要从林滤房中逃走。据说追姑娘务必要胆大心细脸皮厚,自己为什么就因为被别人窥破暗地里的举动心思,就因为太过尴尬羞窘而逃跑呢?
韩苏啊,韩苏,你太没用了。长史大人暗自沮丧。
在面对大昭第一的君王,还能想些有的没的,不得不说,长史大人有些时候,颇有些奇葩。
好在帝君并不知道长史大人心里在烦恼些什么,还以为是个性腼腆,但看到韩苏面对自己还能荣辱不惊,沉稳自然,心里不免好感许多,起码那份心性气度,就不是一般士子可以比拟的。
要知道,士人,昭帝见的多了。可无论多有才华、名望,在面对帝君的时候,都或多或少显露出几分失态,哪怕聪明的或是城府深些的,虽说言行举止都让人挑无可挑,但其中不免刻意生硬许多。至今为止,见到帝君还能如此随性自然却不又失恭谨的,也只有周陆、韩苏二人。
不愧是我家妹子看上的人,妹子真有眼光。
想到这里,昭帝也将往日的成见十分抛去了八分,他往日固然是因为自己心爱的妹妹倾心于这个一无所有、一无所成、只有一张小俏脸的小进士,而免不了天下所有嫁女、嫁妹的那种复杂父兄心情,觉得自家的珍宝被人轻易得了的赌气。但也有此人明明有才华却不思进取、没有青云志的可惜可厌。对于一个有着雄心壮志、期望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伟大抱负的年轻帝君来说,这种自毁才华、不爱前程、没有大志向、简直愧为男儿的家伙,简直让他午夜梦回,都能气的吐血三升。
所以今日昭帝能不带任何成见的,温和与韩小长史说话,韩小长史的运道果然不一般。
“朕听闻幼月这几日闭门静养,可是又有什么不适了?”
韩苏顿时有些迟疑,不知道帝君有何用意,毕竟这话语中似乎承认了自己与林滤的亲密,这么直白的说,没有问题吗?
虽然诧异,韩苏却丝毫不敢马虎,回道:“殿下这段时间,身体一直康健,这几日闭门不出不见外客,不过是忽然对针线有了兴趣。”
昭帝心里一叹,很是苦涩难办:果然知道了。
这两个人,一个在不经意间用公主殿下的幼字来试探,看妹妹与韩苏到底到了何种程度,反而忽略了妹子忽然有兴趣于针线这种本让人疑惑的事;另一个,却因为摸不着头脑,且熟悉了公主殿下的名字,而没有发现帝君话里的玄机。
真是歪打歪着。
长史大人固然是因为不擅于这种事情,而昭帝,却是因为心内化不开的愁绪。
都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当年林滤因哀伤过度伤了根本,本就是因为早慧,知晓太多忧烦离愁而至此。如今,这个一向进退有度,知礼明理的妹妹,却私下已经告知心仪男子闺名,不说闺名本就不好外传,更何况还是一国皇室公主之尊。
做到这个地步,难道还要应验情深不寿么?
思及此,再想到林滤柔弱的身子骨,昭帝心内一堵,差点缓不上气。
“林滤自小身体不好,你也知道。”昭帝看了韩苏一眼,继续道,“前些日子,朕也有招太医询问,说是怕子嗣艰难,就算有幸,也怕因此伤了元气,于朕来说,当然是林滤为重。所以对无论勋贵、世家,也都与他们说了,想求娶朕的林滤,也可以,但朕的珍宝,却不是他们谋求利益的工具,利益,朕可以酌情给,但林滤,却须得他们的真心实意。”
昭帝似不经意的望向韩苏,神色深沉难明:“朕听林滤说,无论她如何,你却都是真心实意愿意的?”
听到前半段的时候,韩苏已经明白了,林滤身体健康与否,她心里还是有几分清楚的。如此看来,或是收买了御医,或是因御医不敢担责任,故而宁可含糊其辞的说,或是用了什么法子,瞒过了太医。
无论是哪个,目的都很明显。
然而,韩苏虽然明白林滤的心意,却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在昭帝面前一副情圣的模样,宣称自己有多深情,有多伟大。
因为林滤很健康,纵是真的如此,她们之间本来也不可能有子嗣。如果因为昭帝不知道,便自傲自得于此,那就太下作了。
因为,此刻的昭帝,虽然没有脱离一个帝君的身份,此刻,他所表露的,却更像一位兄长。
所以,韩苏涨红了脸,有些羞愧、却又坚定的说道:“臣爱慕殿下,不敢说用情比任何人都要深,也不敢用其他条件来标榜自己,但却敢说一句真心实意。无论殿下如何,臣却都是愿意的,臣恋慕的殿下本身,与其他事无关,殿下无论有任何事,臣愿一同承担。”
羞愧,是因为自己被昭帝高看的理由是虚假,并不是自己的筹码;坚定,则是因为自己的心意的确是真挚的,并不会输给任何人。
昭帝盯着韩苏眼睛,忽而轻笑,不免想到了另一个人:“韩苏,你也很不错。”随即,话锋一转:“你觉得周陆如何?”
虽然不知道昭帝为何有此一问,但是昭帝青眼周陆却是事实,韩苏想也不想,回道:“周大人风仪才学都是好的,臣与周大人相交不多,其他的并不知晓。”
昭帝点点头:“比你如何?”
韩苏回道:“各有所长。”
昭帝意外一愣,约是没想到长史大人这么不谦虚,然后哈哈一笑,饶有兴致的说道:“你还真是敢说。”
韩苏腼腆一笑,不好意思道:“臣觉得自己也不错啊。”
昭帝忽然收敛了笑容,淡淡说道:“可是周陆是严、陆、周、郑四大士族中周家的嫡长,有深厚的背景,有名儒大家的教导,有同门遍布天下的人脉,有不凡的抱负,有坚定的心志,有国士之才华,有不输于你的对林滤的深情,也有对朕的忠心。那么,韩苏,告诉朕……”
“你有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终于赶上了,不是后半夜
臣有三策
“那么,韩苏,告诉朕……”
“你有什么?”
韩苏苦笑。
说什么“你有什么”,大约也是看了林滤的面子吧,若是更直白一点,不客气的说,应该是“你凭什么”吧。
皇室子弟都是天生的政客,如果自己此时再说什么林滤的青睐、林滤的心仪,恐怕只会被昭帝轻视,图惹嘲笑。
在大局之下,甚至连帝君都未必能凭心意而为,更何况一位公主呢?皇室所重视的、所接受的,永远都只是政治价值。
所以,正如昭帝所问:你韩苏,除了我皇妹的喜欢,还有什么?能凭什么?
韩苏沉吟片刻,说道:“出身于何处,乃上天所定,臣不敢怨天;家世之底蕴,乃先祖、父母所限,臣亦不敢对先辈有怨言;师长倾心教导,同窗友爱,臣只会感激,又怎可抱怨其对自己的助力多少;这些,臣都没有。但臣有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未必比得上周大人,却愿意为林滤公主殿下倾尽所有、全力以赴。”
“哦?”昭帝神色颇为玩味,似笑非笑道:“你所拥有的东西?难不成是内府的份子钱么?”
韩苏知道这是昭帝故意激她,才不会羞辱生气,神色自若的说道:“当然不是,若是钱财便可以,那天下富贵之家不知凡几,又如何轮到臣来以此取悦君上。”
韩苏微微一顿,淡淡说道:“臣所能仰仗的,唯有自己的才学,所以,臣所有的,便是为君上解忧。”
昭帝不置可否的一笑,手指轻敲桌面,韩苏耳朵一动,想到林滤曾提及自己兄长的一些小动作,当昭帝不自觉的轻敲桌子的时候,恰是他有所触动的表现,剩下的,便是看能否打动他了。
未待韩苏想完,昭帝开口道:“解忧……好大的口气。朕的烦忧着实不少,你又能解的哪个?”
韩苏抬眼快速看了昭帝一眼,咬了咬牙,低头说道:“门生故吏遍天下,乌衣巷口王谢家。”
昭帝手指一僵,眼瞳骤然紧缩,神色虽然未变,但怕是谁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震动。昭帝猛然一声轻笑,口气难辨:“好,果然是大口气。”
半晌,这位君王才再次开口,并未提起解忧如何,反而问道:“韩苏,你到林滤府上也有一年了。嘉州府那次,你做的很好,为何不让林滤举荐,入朝为官?”
韩苏回道:“臣不擅长此道,做公主府上的长史,也多亏了林滤殿下庇护,若是入朝为官,怕臣力所不能及。”
“怎么?”昭帝缓声说道,“林滤能维护的了你,却不信朕能维护的了你么?”
韩苏心里一紧,暗自苦笑,心道:我信林滤,却还真的信不过你。你如今说的好听,可是若有一日,有那个必要,把我丢出去,难道你还真做不来么?天下帝君,大都是如此,你又有何理由让我信你?
心里如此想,口中却说道:“圣上金口玉言,若是圣上的话还信不过,天下还有什么可信?”
“哦?”昭帝微微一笑,“那又是为何?”
韩苏连忙道:“圣上有所不知,臣天份有限、资质愚钝,做一件事情,只有倾尽全力,专注其中,才能做到比别人要好,若是稍微分散那么一点,反而会一事无成。”
“有件小事,圣上大约不知,臣虽是辛酉科进士,却不过是二甲,且在二甲中下。”
昭帝忽然道:“朕知道,你的诗词很好,就是策论太差。”
韩苏大汗,也不知昭帝到底调查自己多少,不过之前林滤告诉过自己,出身前事都已经抹掉了,且安排在了一个中规中矩、与自己经历有些相像之人身上,所以此刻,只有相信公主殿下了,故而继续道:“正是如此,臣自幼读书,却几乎是诗赋论议两无成。后来,臣没有办法,而科考已近,于是最后两年,臣专注于诗词,方才侥幸得了名次。”
“因此,臣不入朝,也可为圣上效力,入了朝,臣怕反而因此分心,负了圣上的期待。”
昭帝看向韩苏,不置可否,韩苏坦然自若。
昭帝道:“朕的忧愁,你要如何解?”
韩苏见昭帝不再追究,暗暗松了口气,思索片刻,回道:“臣在林滤公主殿下府邸之时,常见公主殿下因圣上之忧而忧……”
说到此,觑了一眼昭帝,见其脸上果然露出欣慰满意的神色,这才继续说道:“殿□体柔弱,多思必伤,臣于心不忍,故而僭越问明了缘由,然后思虑良久,虽然还未完全,却也得了三策。”
“讲。
长史大人辛苦了!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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