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荣道,“蔡女官这话不在理。只要没出辛者库,我就有训导她们的责任。再说,我打她自然是因为她不守规矩。蔡女官要是带她出去,到时连累了你,岂不要怪罪到我头上?”
蔡宛芸冷眼看她,“那还要多谢李掌事了。”
“客气客气,应当的。”李应荣这才让周成住手。
蔡宛芸漠然看一眼昏倒在地的桑枝,“既然如此不中用,那就好好在辛者库待着学规矩吧。”就自行带了其他人离开。
桑枝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竟然因祸得福,这顿闷棍吃的亏是不亏?她口中腥甜,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冷冷清清一个人。便不由一声轻叹,要是绿莺在就好了。修养了几日,待身上好些能走动时,便又有堆积如山的杂活要做。宜春和其他宫女还是不大愿意靠近她,觉得她晦气。她也无所谓,本来跟这些少女也没有什么话可说,无非听她们聊些八卦。
“桑枝,掌事找你。”周成一脸不耐,传话时眼神却不似以往那样厌恶,竟有几分闪躲。桑枝不明所以。宜春在一旁看着,小声说了句,“怕不是又犯了什么忌讳。”自从桑枝要去坤宁宫之后,她身上就被宫女们贴了一个大写的“衰”字,好像她做什么事都不好似的。
可桑枝看着周成神色,却觉得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周成最是势利眼,却不敢那么明目张胆的厌恶自己……桑枝觉得,这次兴许是好事。虽然这样想,可心里还是忐忑。
到了李应荣房间,桑枝不敢妄动,“见过掌事。”
“嗯。”李应荣淡淡扫她一眼,“知道上次,我为什么要重责你吗?”
“回掌事,是桑枝不守规矩,犯了忌讳。”桑枝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规矩的模样。
李应荣细细打量她,“我本来觉得,你这半年长进不小,谁知道你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你当自己是谁家养的贵族小姐,膝盖上藏了黄金跪不下去?”李应荣厉声道,“学了这两年的规矩,还敢胡乱看人眼睛,要不是绿莺百般恳求,我早将你打发了。”
原来如此。桑枝心中一暖,忽然明白李应荣责罚她的原因了。那日就算她没有犯忌讳,恐怕也免不了吃闷棍。只有打伤了她,才能让她免去坤宁宫。她俯首道,“桑枝知错。”
“那顿罚你本也躲不过去,犯忌讳倒是我没料到的。”
桑枝就道,“掌事打桑枝,是为桑枝好。桑枝心里对掌事感激不尽。”
她话音落下许久,不见李应荣说话。正不解时,李应荣却走过来俯身看她,“这半年你倒像换了个人似的,虽然规矩不大通,但心眼比从前不知道聪慧多少,倒似个可塑之才。”
桑枝被唬了一跳,难道李应荣看出什么来了?能做到李英荣这个位子的人都既迷信又人精,指不定就能想到别处去。她紧张起来。
不过这一紧张落在李应荣眼中,就让李应荣笑了,“看来人没有天生愚笨的,就是打得少。你棍子吃得多了,竟把心眼打通了。”
桑枝这才松了口气,“是托掌事的福气,桑枝虽愚笨,但有掌事悉心教导,事事以掌事为榜样,自然也勉强学了掌事一丝行事。”
李应荣呵呵笑,“小嘴甜的。不过,这话倒也不假。你这斤两,在我眼里根本不够看。”她挥了挥手,“下去吧。以后好好学规矩,再过段日子,就将你送出辛者库去。”
“多谢掌事。”桑枝心里说不上喜,也说不上忧。在这内廷,她一个宫女只有被人摆布的份儿。但也知道,如今能得掌事这承诺,其中一定是绿莺出了不少力。心中便更加想念绿莺了。
李应荣看着她不喜不惧的神色,眸子越发深了些。
但桑枝无论如何没想到,几日后她竟然被派去了承乾宫。除了出宫之外,这对桑枝来说,也算是件不小的喜事了。因为她知道,绿莺就在这里服侍。
☆、正文04
她不比绿莺是上头正经选来承乾宫的宫女,因此虽然到了承乾宫也不过是做些宫外的粗活。
不过辛者库的宫女可不管这些,她们绝料不到“晦气”的桑枝竟然有福分去承乾宫伺候,一时态度大变,各个都姐姐、姑姑叫得亲。新来的尊称她一句姑姑,像宜春这样跟她差不多时间来的就称她姐姐。
宜春跟别人一样,也对她热络起来,似乎前些日子对她冷言冷语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样,桑枝心中怜悯她们,依旧和颜悦色地同她们说话,竟让宜春红了眼睛,“桑枝姐姐,你真好。”本来这些宫女都害怕桑枝得势后,因为前阵子的冷遇报复奚落她们,不曾想桑枝竟如此大度,不与计较。但也有人觉得桑枝好欺负,出去了只怕难有好下场。
桑枝也没料到,竟然被辛者库的人说中了。承乾宫里宫女大概是最多的,虽然按制不该那么多,但谁让承乾宫受宠呢!皇贵妃娘娘倒是明理守规矩,不肯多要人。可架不住皇上盛宠,恨不能把所有的宫女都留在承乾宫伺候皇贵妃娘娘和刚出生不久的四皇子。人一多,自然就有个高下之分。桑枝作为在殿外伺候的粗使宫女,免不了被比她资历深辈分高的宫女使唤。
时近九月,宫中人称之为菊月,正是秋高气爽、菊花开发的时节。皇贵妃娘娘仁厚,打发人去永寿宫送上一些时令的鲜果和菊花。永寿宫是废后静妃的居处,向来静妃善妒,对皇贵妃娘娘恨之入骨,连带着对承乾宫的宫女也没好脸色。静妃自然动不得皇贵妃娘娘,可是承乾宫的宫女但凡去了静妃处的,没有不被刁难的。但是宫女们又能怎么样呢?怎么说,静妃也是主子,曾经还是皇后。如今虽然被废,可说到底也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宫人虽然冷待却也不敢太过分。于是每次去永寿宫,大家都背着皇贵妃互相推诿,专挑新来的、好欺负的打发去。
桑枝刚来不久,这次去永寿宫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她身上。指派她去的桐儿还诳她,“到了永寿宫说不定你能遇上太后身边的大红人——苏麻大姑姑,这可是旁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桑枝心想,你要是真这样觉得,还会让我去?
但想归想,她初来乍到不可树敌。承乾宫到永寿宫挺远的,本来要是直接穿过坤宁宫和交泰殿可以近些,但那些地方岂是能随便走的?所以得绕个大圈,沿着东六宫往北走,路过钟粹宫穿过御花园,这是到了坤宁宫后面的坤宁门,再往前到了养性斋后往南拐,这才到西六宫地界儿。还得经过储秀宫、翊坤宫才能到达永寿宫。这一来一回都得一天,光是跑腿就累的够呛,着实是个苦差事。但桑枝也无所谓,她就当锻炼身体了。顺道还能欣赏一下这古色古香的紫禁城内景,何乐而不为!
自从当了宫女,桑枝别的没什么长进,就是心态越来越平和了。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太渺小,除了接受这一切之外别无选择,所以只能让自己以一个更加适宜的心境来面对吧。
她一路不急不缓的走,却也不敢做出悠闲之态,但心情确实是放松的。相比做那些粗活,走路对她来说,算是件美差。因着心情放松,她胡思乱想着,总觉得桐儿说的苏麻大姑姑有些耳熟。
“苏麻大姑姑……苏麻姑姑……”她心里默念着,待走到养性斋时忽然一惊,“苏麻喇姑?!”桑枝吓了一大跳。一直以来,她除了看出自己是在清朝以外,别的一概不知。总待在辛者库,所知甚少,原来还惦记着自己是不是也穿到康熙雍正时代,有没有四阿哥八阿哥的名角儿来瞅瞅,可这会儿一想到苏麻喇姑,她大吃一惊,“苏麻喇姑——孝庄皇太后?那个冠宠六宫的皇贵妃娘娘,莫非是……董鄂妃?”
除了顺治帝和董鄂妃之外,她实在想不出清朝历史上还有哪个妃子如此受宠了。
这么一猜测,再将这半年来她知道的事情一合,正中推论。桑枝有些颓丧,她对顺治年间的历史所知不多,其实对清朝历史的知识多半来源于影视剧,如此看来对自己帮助不大。至于顺治的皇后是谁——桑枝一概不知。她记得顺治,完全是因为顺治和董鄂妃的帝王之恋。
基本确定了自己所处的年代,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桑枝轻叹一声,还是得安生保命吧。
到达永寿宫时,已近黄昏。永寿宫处果然冷清,守宫门的太监也是懒懒的没什么精神。
桑枝清了清嗓子,缓声说,“两位晚好,我是承乾宫的桑枝,奉皇贵妃娘娘之命,来给静妃娘娘送些时令鲜货。”
小太监一听说她是承乾宫的人,立马换了张脸,堆笑奉承着请她进去,还念叨着,“皇贵妃娘娘就是心善,时时不忘静妃娘娘。”
她正寒暄着,守门太监突然看向她身后问,“你是谁?”
桑枝回头一看,一个身着绿裙的少女不知何时跟在了后面,模样极为端正,肤色白腻,鹅蛋脸,是极端庄的古典美。那少女眼珠转了转,“我跟她一起的。”
守门太监瞪她,“胡说!我明明看见你自己从旁边跑过来的。哪儿的小宫女,这么没规矩!”
这少女确实一身宫女打扮,但她的眼睛望向桑枝时,桑枝却觉得她和其他宫女不大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桑枝也说不上来。最直观的感受大概是,这小宫女长相极美,不似一般宫女的温柔细腻,倒更显出端庄大方来。她直直地望着桑枝的眼睛,却对守门太监说,“不信你问她!”
桑枝动动唇,本想否认,可不知道怎的地迎着少女的眼睛,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撒了谎,“是,她跟我一起来的。只是刚刚跌了一跤,我本来让她在后面歇息,谁知道又跟过来了。”说着移开目光,望向那太监,“所以才从旁边跑过来。”
那太监狐疑地看着她,又打量那少女,“当真?桑枝姑娘,在这宫里,不该管的闲事可不要胡乱揽在身上,不然倒霉的是自己。”
桑枝心里就紧了紧。她如何不知道在这宫里躺着还能中枪呢,能明哲保身已是大幸。可是望着少女的眼睛,她就是一句否认的话都说不出来。也许是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直白而又毫无惧色的正常人了吧。这少女定然不是寻常宫女,可桑枝憋闷的太久了,她跟整个紫禁城都格格不入,她完全无法忍受这种等级分明根本不把人当人的日子,所以即便知道少女有异样,可她心中生了眷恋,她渴盼见到一个“正常人”,于是笑了笑,反而侧身拉住少女的手,那少女一怔,稍微挣了下没挣脱,又迎上桑枝警示的眼神,遂抿抿唇,任由桑枝拉着自己了。桑枝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没回答。
桑枝急了,“快说。”
就听到少女低声说,“素勒,你叫我素勒吧。”
桑枝这才松了口气,握住少女的手,对小太监说,“多谢公公提醒,但她确实是跟我一路的。”
小太监看看她,“她叫什么?”
听到这里,桑枝略带得意地望了一眼少女,“素勒。”素勒别过脸去。
小太监看不出端倪来,承乾宫的人也不好得罪,便放了她们进去。
桑枝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到院里,少女才挣脱开来,竟是不怒自威的模样。桑枝也不怕,她又不像寻常宫女,知道这少女有意隐瞒身份,她反倒有心逗人家,“你真叫素勒?”
“你问得太多了。”少女抬眸望着她的眼睛,“你好大的胆子,没有宫女敢看别人的眼睛。”
桑枝就笑,“你不也在看我的眼睛?你是哪个宫的?也好大胆。”
少女被她噎了下,咬咬唇,哼了声。
桑枝很是畅快,“那我就叫你素勒吧。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跟你无关。”素勒转身就走。
桑枝跟了上去,握住她的手,“不行,你是我带进来的,我必须看着你。不然真出了点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
“现在才担心这些,已经晚了。”素勒扫一眼自己被握的手,“放开。”
“不放。”桑枝挑眉,觉得这姑娘大概是哪个格格公主之类的,但她佯作不知,只说,“看你这模样,进宫不久吧?我比你年长,你合该称我声姐姐。怎么这么没规矩,说话冷冰冰的。”
素勒气结,“你!”
“还是没规矩。”桑枝看准了她不敢搬出真实身份来,于是道,“你若是不喊声姐姐,我这就把你请出去,说刚刚你骗了我,你可就要被抓起来了。”
“放肆!”素勒冷下脸来,却气的小脸通红,“说出去你也难逃干系。”
见此光景,桑枝已经认定这小姑娘一定是哪个宫殿的公主了。于是心中暗笑,虽然吃定了她,面上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那我可喊人了。”作势清了清嗓子,“啊”字刚发声,素勒就连忙捂住她的嘴,气急败坏地瞪她,又不情不愿勉强开口,“姐姐!”
“哧——”桑枝忍俊不禁,眉眼弯弯地捏了下她鼻尖,“这才乖嘛!”
素勒一把打掉她的手,“你……大胆!不许再碰我!”
“嘁!”桑枝故作无知,“你一个小宫女,还没我辈分大,碰你怎么了!”就笑着又刮她鼻梁一下,“你奈我何?”
素勒恼羞又不自在,气得咬唇冷声道,“承乾宫的人,都这么不知羞吗!”
桑枝挑眉看她,“素勒,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该清楚自己的身份,承乾宫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却不想这话惹得素勒冷笑,瞥一眼桑枝挎着的时鲜,甩手朝宫内走去。
☆、正文05
“素勒!”桑枝连忙喊住她,“我等你一起出去!”虽然刚刚一时冲动,带了这少女进来,但桑枝也是心内惴惴。为了不落人把柄,做戏就要做全套。她把人带进来,就必须带出去,不然真出了点什么事,只怕性命不保。
素勒脚步顿了顿,桑枝以为她不会说话,谁料她竟“嗯”了声。桑枝大大松了口气。心想,这格格还是很识大体的嘛!虽然扮作宫女跑来永寿宫这事儿干得着实不靠谱。
她在永寿宫院中守着,不多时就有嬷嬷前来,见了她也没好脸色,“不用!我们家娘娘没那么金贵,用不着这些。”
桑枝连忙道,“嬷嬷哪里话,静妃娘娘在此地为皇上祈福,最是金贵,就该用最好的时鲜货色呢。”
那嬷嬷睨她一眼,“你的意思是说,我说错了?”
“不不不,”桑枝冷汗涟涟,“嬷嬷的话自有嬷嬷的道理,但这些瓜果花色多少也能为娘娘锦上添花,算是美事一桩,何不收下呢?”
那嬷嬷还待刁难,忽然从房间出来一个约莫三十多的姑姑,那嬷嬷虽然年岁比她大,却得对她行礼,“锦姑娘好。”正是静妃的贴身侍女锦绣。
桑枝心眼活泛,虽然不知道这个锦姑娘是何许人也,但看这情形这锦姑娘怕是身份不低,于是依着自己的辈分赶紧拘了个礼,尊道,“见过锦姑姑。”
锦绣看她一眼,“倒是个有眼力的。”她对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不情不愿地接过桑枝手里的果篮,进屋去了。
桑枝松了口气。
锦绣笑着邀她在院中坐下,桑枝连连推辞,她可不敢和这锦姑姑平起平坐。于是锦绣坐下,她自己站着。
锦绣再看她时,眼中就愈发带了赞赏,“你是承乾宫的?”
“是。”桑枝低眉顺眼,像个规矩的宫女一样。
锦绣笑了笑,“新去不久吧?”
“是。”
“新来的宫女总是受欺负,这是常见的。”锦绣怜悯地看她一眼,“忍过这一段,熬出头就好了。”
桑枝心里感激,觉得永寿宫也没有大家形容的那样可怕嘛!至少,这个锦姑姑就是个好人。她诚心诚意地对锦绣笑,“多谢锦姑姑教导。”
锦绣就叹了口气,“你也别客气了,坐下来吧。我许久没同人说过知心话,见你投缘,就别拘这些个礼数啦。”
桑枝还是不肯,锦绣就强拉她坐下。又对一旁的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丫头就端了糕点酒水过来,放在她们面前。
桑枝不坐下还好,这一坐下和锦绣平起平坐时,心里也没半点畏惧。这精神状态一出来,让锦绣不由得多看她两眼,桑枝却谨记着掖庭宫掌事李应荣的话,低眉顺眼地不正眼看锦绣。
就听锦绣问,“你是哪个旗下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桑枝对这些一无所知,可也不敢不答,于是胡乱道,“正黄旗包衣,家里没什么人了。”
“怪可怜的。”锦绣怜爱地看她,就递给她一块桂花糕,“尝尝。”
桑枝起身谢礼,不敢受。在长辈面前一边说话,一边吃东西,也太没礼貌了。就是没有这宫廷里的规矩,桑枝也绝不会吃的。但这赏赐又不能不收,于是接过来拿在手里不吃。
锦绣又拉她坐下,“别拘礼。我是看你可怜,心疼你。从承乾宫到这里,你走了很久吧?”锦绣给她倒了杯水,“岂不是又累又渴?咱们永寿宫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要怕,这里有吃的有喝的,你尽管吃,尽管喝。”
就示意她吃糕点,还把水杯送到她手边。桑枝心里一热,感动地望着锦绣,“多谢锦姑姑。”
但到底不敢太没规矩,于是先小小抿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她确实又累又渴。锦绣看着她喝水,笑着说,“别怕。”
桑枝就轻轻咬了口糕点。
锦绣叹道,“还从没见哪个新来的宫女,像你这样——”她说话是眼中满是赞赏,可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身影打断了,“锦姑姑!”
原来是素勒。
桑枝看见她出来,心中一喜,“素勒。”却没发现自己喊这名字时,锦绣瞬间变得阴沉的脸。
素勒急急走过来,夺过她手中的糕点扔在桌上,“走。”她牵住桑枝的手就走。桑枝不明所以,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素勒。”
身旁的素勒一顿,头都没回,仍旧握紧桑枝的手,“走。”
桑枝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莫不是静妃?确实姿容不俗,和锦绣差不多年纪,只是一身冷郁。
她正出神,忽然被素勒带着顿住了脚步。抬头一看,竟然是锦绣拦住了她们,神情怯怯地望着素勒。
素勒握紧了她的手,“是我让她带我进来的,我便要和她一起出去。”她径自握紧桑枝的手,昂首傲视着锦绣。没过一会儿,锦绣额上开始冒冷汗,将目光越过眼前两人投向了她们身后的静妃。
素勒却不管那么多,拉着桑枝不急不缓的踱步走。锦绣也没敢拦。出了永寿宫,守门的小太监看见她们出来,也照旧打了招呼。可没走几步,桑枝忽然觉得腹中绞痛,头疼得发晕。她脚下一软,就跌倒在素勒身上。
素勒扶住了她,轻声唤着,“桑枝?”
桑枝不知道是要捂肚子还是要扶额,勉强笑笑,“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有点不舒服。”
素勒沉默了下,“我带你去看御医。”
“不用了,”桑枝拒绝了她,“我得赶紧回去复命。”她皱眉道,“兴许是昨夜受凉,今天又走了太多路吧,应该没大碍。承乾宫离这里太远,再不回去只怕要挨罚。”
“承乾宫……”素勒眼神就变了变,扶住她的手也松了松,“也是。”
桑枝勉强站定,嘀咕道,“怎么突然这么严重?一整天都好好的。”她身子又一软,似要站立不住。素勒又扶住了她,“我送你回去。”她竟搀着桑枝往通往交泰殿的隆福门方向而去,唬地桑枝连忙按住她的手,“交泰殿岂是能胡乱去的?”
交泰殿是内廷后三宫之一,前面是乾清宫,后面就是坤宁宫,是皇帝和后妃们起居生活的地方,皇帝大婚时,皇后的册立、宝安设殿内左右案上。这里最是守卫森严,不能随意走动。桑枝脸色苍白,无奈道,“我的身份,不能走那里。”
她想,就算素勒是个格格,未经诏令擅去后三宫只怕也得挨罚。倘若她一个小宫女随意出入,那不是找死吗!而且隆福门处的守卫又不是吃素的,怎会放她们进去。何必白白找罪受。
素勒似是才回神过来,顿住步子看一眼桑枝,忽然问,“你刚刚除了糕点,喝水了吗?”
“抿了一口。”桑枝说完,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素勒。素勒垂眸不看她,“吐出来。”
桑枝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听素勒这语气,刚刚她吃喝的有问题?桑枝实在不敢相信,那锦姑姑对她言笑晏晏,竟然暗地里下了毒?她止不住地发抖,却也不敢再耽搁,连忙将手伸向自己的喉咙,呕吐起来。几乎要将自己的苦胆也呕出来时,她身上的疼痛竟然缓了下来。
然而饶是如此,桑枝也吓得魂不附体。刚刚只以为自己是受了凉,一点也没往中毒方面想,绝没料到自己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看一眼素勒,要不是素勒动了恻隐之心,她又拘谨地只稍稍吃了一点,不然肯定会在锦姑姑的笑脸里吃下糕点喝足水,说不定就当场暴毙了。
“为……为什么……”桑枝整个人都虚脱下来,“我什么都没做……”她跌坐在地。
素勒看着她,没作声。
桑枝忽然醒悟过来,猛地看向素勒——因为这个少女?!是了,是了!桑枝心想,素勒不是宫女,也许是因为她扮作宫女有违宫规或者有失皇家颜面,所以要将知情人斩杀。桑枝心里如九寒天结冰一样泛冷,好险,好险,她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就险些莫名其妙丧命了。
这深宫,这内廷,这该死的大清王朝,杀人不见血,人命薄如纸,还有比这里更可怕的吗?!桑枝喉头发紧,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她不发一言,半晌,才勉强对素勒笑笑,“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素勒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起身,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桑枝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却仍旧觉得通体发寒。宫廷里果然容不得半点任性。她仰头望了望冗长而又压抑的高耸城墙,头一次觉得,这紫禁城是一只恐怖又庞大的恶兽,将里面的人牢牢锁住困住,让人看不到希望。
杀人无声,人死无名。一切都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生与死,善与恶,盛大的繁华之下掩藏着累累白骨和刀山火海血雨腥风。
桑枝垂眸,掩下情绪。她终于知道自己太低估这座城的凶险和残暴了。
☆、正文06
锦绣悄悄跟了上来,对着素勒毕恭毕敬的行礼,“皇后娘娘。”
少女全名叫博尔济吉特·素勒,是废后静妃的侄女,出身科尔沁部左翼执政官达尔汉巴图鲁亲王满珠习礼家族,父亲是科尔沁镇国公。她娇艳明媚,是父亲最疼爱的掌上明珠,继承了满珠习礼家族沉稳勇敢的特性,善骑射,好马术,是科尔沁草原引以为荣的草原精灵。
她的姑姑博尔济吉特·孟古青是蒙古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博尔济吉特·吴克善的女儿,貌美秀慧,当初摄政王多尔衮为幼帝聘孟古青为第一任皇后,素来不被皇帝喜欢。后来,皇帝不顾满朝文武和太后的反对,坚持废后,将孟古青贬为侧妃,就是如今的静妃。
次年,博尔济吉特·素勒被推举入宫,成为第二任皇后。那年,她才十三岁。可入宫不久就遭受了和她姑姑一样的命运,深为当今皇上鄙弃。也许是她年幼不懂承欢,或者因为她性格倔强不肯向皇帝服软低头,又或者只是因为皇上不喜欢科尔沁家族的女人,总之她就这么被遗弃在中宫。
到而今已经十六岁,深宫四年已将原本灵动聪慧的少女打磨成沉默寡欢的继任小皇后。行动举止动辄要合乎宫规礼仪,她不仅再不能向从前那样欢畅自由,更得时时刻刻谨言慎行,免得皇帝找她的茬儿。
她是皇后,却只担了虚名。然而这个虚名却足以累她一生。
天下有多少女子对中宫之位欣羡觊觎,人人都在盯着她,就盼她出点差池犯下错来,好落井下石将她拉下马。刚开始的时候,她如坐针毡。那时总想,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做个最下等的贱民也不愿意在皇后之位上煎熬。可后来她明白,自己是科尔沁的女儿,身上背负的是整个科尔沁家族。科尔沁家族的女儿,断没有认输屈服的道理。皇上不喜欢她做皇后,她就偏要稳稳坐在这个位子上。何况,就算做不得皇后,她也离不开紫禁城。自从踏进中宫的那一刻,自从被称作皇后娘娘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此生要被困在这巍峨庞大的宫殿之中。
她是博尔济吉特·素勒,当今十六岁的小皇后。
锦绣垂首上前,给她披上外袍,“天晚了,寒气重,皇后娘娘还是早些回坤宁宫吧。”
素勒站定不动,待锦绣给她系好外袍才淡淡道,“告诉姑姑,不许动那个宫女。”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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