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听罢抿抿唇,眸子闪了闪,却没有再多说话,只转身回宫。蔡婉芸忙陪侍在侧,跟了上去。
她们来得早,傍晚时分过来,离开时已见夕阳。
桑枝拎着炭筐,因为衣衫单薄实在不御寒,只觉得自己快被冷风灌成了冰人,恨不能跑起来。那夕阳的光芒是如此的微弱,照在身上丝毫没有暖意。幸亏外院距离永寿宫的距离不算太远,很快她就远远看见永寿门,便不由得加快脚步。眼见着距离永寿门越来越近,忽然视线里多出了两个人,待定睛看清那两人身形,桑枝顿时僵住。
正是皇后和跟在她后侧方的蔡婉芸。
许久不见了。仿佛和素勒认识是上辈子的事。桑枝心里猛地一顿狂跳,让她觉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不相见,不知如此想念。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怪过皇后。冷静下来理智的时候,桑枝很清楚皇后并没有做错什么。换成任何后妃遇到自己做的那些事,都不可能原谅,更何况她自己还根本无从解释。可是如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又该怪谁呢?桑枝心里砰砰跳,却什么都不能思考了。她只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尽管那情是如此遥不可及的绝望,注定湮灭。
可是隆冬的寒风不懂情。天晚,天气越来越冷,桑枝被刺骨的寒风吹回神智,她用力握紧炭筐,默默低头跪了下去。按照宫规,路上遇到主子级别的人,像她这样的奴才是要默默低头跪下回避的。
宫里的宫女太多了,皇后和蔡婉芸早就习惯这样。蔡婉芸小心伺候着皇后,也根本不往一旁的宫女身上看。皇后更是对此见怪不怪,她不急不缓地迈步,眼角余光倒是扫到一旁枯瘦又脏兮兮的宫女,然而那有什么稀奇?皇后娘娘并没有留意。
桑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可是,她却只能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皇后从她面前仪态端庄的步行而过。她还不能起身,只有等皇后走出一段距离,她才能起来重新走路。
可是跪下来不动时,冷风似乎裹了冰似的,冻得她直哆嗦。然而身上的冰冷抵不过心上不断涌出的寒气,她一颗心寒到了地狱。耳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桑枝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就在这一刻,她似乎突然有点撑不下去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桑枝默不作声,眼泪却止不住。没有见到素勒,没有听闻皇后的消息,她才能安然无恙。可皇后曾是她在这个大清王朝撑下去的动力,是她唯一的依托,是她快乐的所在。素勒就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最软的软肋,碰不得。一碰,就好像在流血,在被刀割。她根本控制不住和素勒相关的情绪。
距离越来越远了,桑枝却几乎快被冻僵。她吞下哽咽压住眼泪,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抓紧炭筐起身走。
然而还没刚走两步,忽然从背后传来魂牵梦萦的声音,“站住。”
桑枝僵在原地,忘记转身。
皇后皱紧眉头,觉得有点奇怪。她刚刚只是突然意识到那个跪在一旁的宫女手里拎着炭筐,可明明蔡婉芸说永寿宫的炭例没人领。那么这个宫女是谁派来的?事关永寿宫,她不得不多关心一点。可此刻,她远远望着那个身影,望着那个僵住甚至头都没回的宫女,望着望着心头突地一跳,皇后突然说不出话来。
蔡婉芸可没这么多心思,见状不由出声呵斥道,“大胆!皇后召你,还不过来跪下!”
☆、003
百米开外,咫尺天涯。见或不见,都不是桑枝能够选择的。蔡婉芸的声音太有穿透力,充分显示出坤宁宫掌事嬷嬷的威严,桑枝竟然不由得抖了下。她苦笑,自己都变成惊弓之鸟了。命如蝼蚁草芥,她已经知道身为最下等级的奴才在后宫里是多么卑微。
别无选择。桑枝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转身往皇后方向走。约莫三五步距离停住,屈膝跪下去,“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初时蔡婉芸还没看出来,可一听到声音立刻惊讶起来,“桑枝?!”
“见过蔡嬷嬷。”桑枝的礼数周全。蔡婉芸刚刚还因为皇后言语中透露出自己不如桑枝的意思而不痛快,这会儿看见眼前的桑枝如此卑微低贱,一颗心顿时舒坦起来。眼前这个又脏又臭枯瘦如柴的人,竟然是原来那个风采逸然的桑枝!蔡婉芸也不由得唏嘘,暗道,在外院不死也得脱层皮,只是没想到桑枝变成这个样子。她不由得看向皇后,心想,现在这模样的桑枝还怎么跟自己比?
然而皇后娘娘只是怔怔的望着跪在地上的人,眼中尽是震惊和痛惜。一双眸子满是不可思议的复杂之色,却一句话都不说。
“娘娘?皇后娘娘?”蔡婉芸不得不出声提醒,可皇后仍旧定住不动,不言不语。只有目光焦灼在桑枝身上,却又好像在看陌生人。
一直低头跪着的桑枝,那颗心也随着皇后的沉默彻底死寂下去。她忍不住无声哽咽,素勒已经厌恶自己至如此地步吗?
再也待不下去了。原来抱有的所有幻想和希冀,都彻底被皇后无言的沉默敲碎,散在寒风中。
“奴婢是给永寿宫送炭例的,天色不早,不敢耽误,望皇后娘娘见谅。”她卑躬屈膝地爬起来,弓着腰往后退,始终没抬头。直到退出一段距离,才迅速转身朝永寿宫奔去,脚下步子越来越快,几乎是踉跄逃窜。
这番举动已然不合规矩,毕竟皇后都没开口,她竟敢擅自离去。可蔡婉芸偷偷打量着皇后神情,皇后始终没说话,蔡婉芸自然也不敢置喙,只眼睁睁看着桑枝羸弱的背影越走越远,仍然不由得嘀咕句,“还是这么没规矩。”
蔡婉芸话音刚落,身旁的皇后娘娘突然低低闷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竟似要晕倒,把蔡婉芸吓得不轻,“皇后娘娘!”她连忙伸手扶住,“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御医!快——”
皇后却抓住她的手,微微摇头,示意蔡婉芸不要说话。蔡婉芸明显感觉到皇后双手有些颤抖,正心急如焚地想开口相劝,忽然听到皇后的声音,“桑……枝?”皇后娘娘的声音像是从心肺里挤出来似的,喑哑干涩,“那……是桑枝?”
蔡婉芸莫名心头一抖,扶着皇后道,“回娘娘的话,是。刚刚……是桑枝。”无论如何,蔡婉芸到底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她对这个小皇后的疼爱不是作假。
皇后哽住,目光闪动着,却已经泛起水雾。看着桑枝奔到永寿宫门口,皇后推开蔡婉芸,声音极轻,“你先回去。”
“可是娘娘你——”蔡婉芸怎么放心得下!皇后娘娘这段时间日夜操劳,刚刚又差点晕过去,要真出了什么差池,蔡婉芸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然而——
“回去。”皇后娘娘声音虽轻,但语气极为坚决,蔡婉芸张张口还是不敢反驳,只得低头应道,“老奴遵命。”她一步三回头的独自站在冷风中的皇后娘娘,心底叹息连连。
皇后在原地站了会儿,看见桑枝在永寿宫门口被拦住,这才深呼吸一口气,一步步朝桑枝走去。
桑枝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进不去。永寿宫换了守门人,如今守卫森严,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冷冷道,“没有皇后口谕,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皇后口谕?桑枝现在哪里还能拿到皇后口谕!她见情形不对,遂道,“我不进去,能不能麻烦两位公公通报一声,求见锦绣姑姑。”
守卫一脸不耐烦,正要发作,却突然收住表情,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桑枝一愣,就听到身后那人说,“锦绣身子不适,静妃念她辛苦,恩赐她回老家治病去了。”
那是化成灰也忘不掉的声音啊。桑枝反应过来,也立刻转身朝她跪下去,然而却被一双手用力拉住,耳边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不许跪。”桑枝一僵,又听到她说,“看着我。”
保持着要跪没跪下去的姿势,听着皇后的话,一时间百感交集,却低着头道,“奴婢不敢。”
皇后没再说话,桑枝也不说话,竟然就那么僵持住了。许久,忽然手背被凉凉的液体砸了下,桑枝猛地睁大眼睛,心里一颤,不由得抬头去看,竟见皇后娘娘神情复杂,眸中泪水却控制不住滴落下来。
“……”那眼泪好像在桑枝心上砸了一道口子,桑枝心里揪着疼,“素……娘娘,您……”
不说话还好,皇后一听到她强行改口,眼泪更止不住了。她似乎用尽生平力气抓住桑枝,心里那么强烈的痛是皇后娘娘从未体验过的,她无所适从,除了抓住桑枝。似乎只有桑枝能缓解她控制不住的心。
桑枝望着她倔强的模样,到底还是心软的妥协,于是顺着皇后的力量站起来,却还是垂眸道,“奴婢谢过皇后娘娘。”她每说一句话,似乎都能感觉到素勒抓着她的手更用力几分,不过桑枝却并不是很疼,她是冻僵了。
跪下的守卫根本不敢抬头看,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和这个脏兮兮的宫女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听起来没什么动静,平平无奇的模样。
皇后单手扯掉自己大氅,裹在桑枝身上,“跟我回宫。”右手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桑枝手腕。
☆、001
桑枝有点懵。她一时不懂皇后娘娘心里是什么想法,但一想到现在还有外人在,却是半点规矩也不敢违反的,于是推辞道,“皇后娘娘折煞奴婢了!”她挣扎着试图挣开,只没料到皇后娘娘看起来温温和和,手劲却也是不小,尤其桑枝这一个多月饿的哪有多少力气!结果桑枝不仅没挣开,反倒争执间被皇后用力一拉,身子一个不稳险些撞进皇后怀中。桑枝心里咯噔一下,硬生生停住,到底没碰到皇后。
然而她们距离很近,两人差不多的身高,素勒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桑枝耳侧,让桑枝难以自控地顿时耳根发烫,瞬间从脖子到整个耳朵都红了个通透。这会儿几乎呼吸相间,桑枝紧张的攥着炭筐僵住,整个人僵得像石膏,进不敢,退不舍。
皇后娘娘本来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怒气——尤其是掌心握着的桑枝的手腕,瘦骨嶙峋的细瘦硌得皇后娘娘心疼又生气——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桑枝红得几乎通透的耳朵,素勒心上莫名一跳。桑枝耳朵红得几欲滴血,素勒几乎感受得到桑枝耳上滚烫的温度。不知道是那血色的刺激亦或别的原因,皇后娘娘心中竟也乱了节奏,自己也僵住了。她怔怔半晌,毫无意识地抬起空着的左手,冰凉的指尖像个要探险的好奇孩子,轻轻触到桑枝耳垂。
那冰与火的刺激让桑枝一激灵,失声叫道,“素勒!”但却根本没有避开。喊出来时,桑枝和皇后都愣住了。桑枝回神过来,赶紧改口,“皇——”
“桑枝——”皇后指尖移到桑枝唇上,阻止她说下去,眼神恳切,“跟我回宫,好吗?”
桑枝干裂的唇上是皇后饱满白皙的手指,她下意识的咽了口水,哭笑不得。不碰耳朵直接碰嘴唇可还了得!皇后娘娘你是在撩妹你自己知道吗?你咋不上天呢!桑枝欲哭无泪,脑子都不够用的了。待再开口时,声音竟然有些哑,“皇后娘娘……”
素勒垂眸,“跟我回去吧,桑枝。”顿了顿,她错开眼神轻声道,“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不追究了。”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桑枝几乎怀疑是不是耳朵太烫所以出现幻觉。震惊喜悦之余心中滋味难言,桑枝吞吐道,“皇后娘娘,其实我……”
“不用解释。”皇后竟显出几分慌乱来,急急打断桑枝的话。不过几乎是立刻就恢复过来,微笑道,“我说了不追究,你也不要再提,好不好?”到最后竟有些恳求的语气,桑枝虽然不明所以,可哪里抵抗得了皇后如此软言软语?顿时心里软成一片,“好。”
皇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我们回宫。”她扫了眼桑枝从始至终紧紧攥着的炭筐,忽然欲盖弥彰地加了句,“我们是好朋友。”
这话加的莫名其妙,桑枝狐疑地看她,“不然呢?”本来在小皇后心里,自己就是她的“好朋友”,这个桑枝是知道的。可如今皇后特地说出来,让桑枝觉得奇怪。
皇后愣了下,却没回答桑枝的话,转而示意守卫把桑枝手中的炭筐取走送入永寿宫,才道,“走吧。”她一直拉着桑枝的手腕。
桑枝有些不自在,心跳一直不稳,终于道,“娘娘,让别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皇后面无表情,“我们光明正大,又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故意抬高声音,“本宫宠你的事,后宫谁不知道!”
桑枝惊讶又不解,怎么觉得去了外院两个月,就越来越难看懂皇后娘娘了呢?她并没有注意到,永寿宫门口的守卫互相递了个眼色,消息已经飞到慈宁宫。
苏麻喇姑听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太后,您说皇后娘娘这是——”
“这是特意做给哀家看的。”太后冷笑,“刚出个静妃的事儿,皇后娘娘这是要闹哪出?苏麻——”
苏麻立即应道,“老奴在。”
“拦住她们,把皇后和那个奴才直接带到慈宁宫来。”
“是。”苏麻闻声而动。
皇后娘娘一路仍旧不急不缓,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仪态端庄。桑枝被她拉着走,心里很乱。可一直无人来打扰,桑枝突然觉得心里一片安宁。她兀自天真的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该多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条路很快就到了尽头。隆福门门口,坤宁宫门前,一个小太监疾步过来叩首,“启禀皇后娘娘,太后召见。”
皇后脚步一顿,暗自咬咬唇,“本宫知道了。”她转头对桑枝说,“你先回坤宁宫等我。”
可那小太监又道,“太后口谕,一并召见桑枝。”
桑枝又吃一惊,锁紧眉头。看向皇后时,却发现皇后一僵,手指有些紧张地摩挲着桑枝手腕。那感觉有些痒,又有些让人留恋,桑枝抿抿唇,发现皇后悄悄深呼吸一口气,“好。”
便是在这一刻,桑枝觉得有哪里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皇后的表现很奇怪。难道宫里出事了?和太后有什么关系?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她不由得想到了那个“青”字。桑枝眉头越皱越紧,忽然眼前一亮,难以置信地嘀咕道,“难道跟这有关系?!”随即连忙摇头,怪自己乱想。
皇后没听清,看桑枝神情古怪,以为她是害怕,便紧了紧握着桑枝手腕的右手,安慰道,“没事,有我在。”
桑枝不由得抬眸看向她,良久凝望着素勒笑道,“娘娘您……好像变了。”
倒叫皇后一愣,眸光深浅不一,却露出疼惜来,“你也变了。”是不是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称呼素勒了?然而终究是咽下许多不该说也不必说的话,接着道,“我差点没认出你。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以往那么苦那么累的时候,桑枝调整好适应后,都没有太大情绪。可眼下,心上人一句“你受苦了”却让桑枝心头一颤,好像所有的委屈都瞬间涌上来似的,她几乎忍不住红了眼眶,有些哽咽。然而终究眼前这人是皇后,不是她的爱人,她不能放任情绪,便强自压住复杂的情绪笑道,“谢皇后娘娘关心。”
皇后定定地看着她,动动唇想说什么,到底是没说出来,只道,“走吧。”去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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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跟着皇后娘娘一路走,这会儿倒是没有被拉着手,桑枝在她侧后方望着素勒挺拔的身姿,心中滋味难言。
根本对皇后娘娘毫无抵抗力啊。为她动心,就总会为她动心。这算什么?她也早已不是意气用事的年纪了,又不是为了争一口气就急赤白脸硬着头皮死撑生气闹别扭的倔强少女,她的这个年纪,早已经学会顺其自然,学会顺水推舟,知道温温和和的来去,更会尊重自己的心。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妄图强行控制自己的心比之更甚。人心如川,只能引不能堵,不然反噬起来绝不亚于洪水猛兽。桑枝暗叹一声,默默无言。又重新到了皇后身边,无论怎样——她都要抓住这个机会的。外院那种地方,长久待下去不死也是漫长的折磨,如今有机会,桑枝绝不会放弃。
可心中那种黯然的不适感却挥之不去。以桑枝的地位,她不得不紧紧抓住素勒这根救命稻草。然而把素勒当成救命稻草时,那种卑微和无奈又让桑枝不能再正视自己对皇后的别样情愫。但她有什么办法呢?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饱暖才能思淫//欲,她一直卑下如蝼蚁,又何敢奢望情字!再也不要回外院去了。
坤宁宫到慈宁宫不太近,桑枝跟在皇后身边走着,心绪纷乱如麻。每一步都好像在踩死她的骄傲和自尊。不是不知道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互相帮助”,不是不知道利益相关就该合作共赢,但所有所谓的帮助和共赢都不该是只建立在单方面处心积虑的借力基础之上,尤其是对待自己的心上人。只有纯粹的商人式的利益交换才不需要感情基础,才可以费尽心机的算计。哪怕是朋友之间,彼此帮助也是因为先用心先有情,而后才是互相帮助。可如今对素勒呢?
她今日初见素勒,情绪大起大落。从素勒走过来开始,她整个人就完全不受控制的发懵。皇后还在乎她!皇后还说既往不咎,还要带她回坤宁宫,桑枝几乎喜极而泣,以为不仅能陪在心上人身边,也终于苦尽甘来再也不用去外院过那种日子了。她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中,直到太后口谕到达坤宁宫,桑枝才仿佛当头一棒似的被打醒了。
当初,她是被太后带走的,也就是说,从那日开始,她就是慈宁宫的人。这就意味着,即便是皇后也没有资格对太后宫里的人有调配权。尤其是她刚进慈宁宫就直接被扔进外院那种地方,可见太后对她的厌恶。如果说皇后可以既往不咎,那么太后呢?不,太后不是皇后,绝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桑枝刚刚大悲大喜罢,又一瞬间如坠冰窟。她几次开口,想让皇后不要为了自己讨太后嫌,桑枝也早已经看清皇后不过是太后的棋子罢了。但她一次又一次,都没能开口。她不能,如果说服皇后,她是不是又要回到外院?不要,绝不!
可难道就要让皇后因为自己得罪太后吗?爱她,不仅对她毫无裨益,反倒将她推上风口浪尖,这算什么爱?哪里还配谈爱。桑枝心中矛盾极了,她左右摇摆拿捏不定,心上如同压了座山让她喘不过气。在如此两难的情况下,她不由得侥幸的想,万一太后好说话呢?万一困难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呢?不管怎样,有机会就不能放弃。如果到最后真的会危及素勒,也不妨那时再说。桑枝终于咬牙下定决心,一抬头就已经到了慈宁宫门口。巍峨的宫殿,斗大的金色匾额,无不透露着慈宁宫的威严和不容侵犯。桑枝心里打了个抖,紧张地咽口水。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然失去了从容。只因为这场见面关系着她的未来,很可能也关乎着皇后的未来。除素勒之外,她不在乎大清王朝的任何。如今她最在乎的自己和皇后都要进入这场不知输赢的博弈里,她未战已然先发抖。
倒是一旁的皇后,依然面色平静。单从外表来看,看不出丝毫怯势。皇后转头看向桑枝,见她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如临大敌似的,不由有几分心疼。原来的桑枝不会这样的,皇后心底一阵悲伤,可是人总会在失去一切之后对得到有巨大的执念。有执念就会在乎,在意之心又不能很好的处理,就已经落在下风了。皇后心想,是自己毁了桑枝。让她经历了非人的苦日子,便对能摆脱那种日子充满渴求。桑枝在乎,太在乎,又太缺乏勾心斗角的历练,纵有智谋却被情绪操控,此刻心中又因自己默默抓住皇后而煎熬,她完全没有意识去处理这些搅在一起乱糟糟的情绪。
“相信我。”皇后动作极小地朝桑枝一步,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对桑枝微笑,“桑枝,相信我。”
桑枝的心一颤。素勒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桑枝能听见。素勒的微笑是那样自然而笃定,仿佛一颗定心丸顿时稳住桑枝纷乱的情绪。桑枝看着她,一时情难自控眼眶有些潮。素勒已经不再是当初的素勒了。
慈宁宫正殿。
仍旧是苏麻喇姑陪着太后,两人正有说有笑的闲聊着什么,远远地看见走过来的皇后和她身后的桑枝,这才打住。
“臣妾给母后请安。”
皇后行礼,桑枝在皇后脚边跪了下去。
“平身。”太后这话只对皇后说,桑枝却得继续跪着。
“谢母后。”皇后扫一眼桑枝,见太后根本没有让桑枝起来的意思,犹豫一刻,也只是抿抿唇不再多言。她不能一开始就表现的太明显。毕竟桑枝是奴婢,太后想让她跪着,哪怕跪到死都没人能说一句话。
“天色不早了,从哪来就回哪儿去。”太后淡淡道,“皇后给你脸,你自己也要知道要脸。”
这话就是说给桑枝听的了。皇后心里一咯噔,没想到太后上来就直接对桑枝开口,桑枝一个奴婢,太后说什么话她都只有遵旨的份儿。这和皇后原来设想的完全不同,皇后来的时候想,不论太后对自己说什么,自己都能应对。可万万没料到太后直接拿桑枝开刀,如今桑枝还是慈宁宫的人,太后教训自己的宫人,便是皇后也不能插手。
皇后暗自握紧拳头,她这会儿深刻体会到太后为什么是太后了。太后的招数根本不是一般人想得出来的,按理说,既然同时召来皇后,哪有不问责皇后反而跟奴才说话的道理?偏偏如今太后一句话,让皇后满心积攒的策略根本无处发,太后根本不跟她过招,四两拨千斤的直接把所有问题抛给了问题源头桑枝身上。可谓无招胜有招,皇后只有看着的份儿。
桑枝也怔住了。她原来以为,自己进来只有跪着听皇后和太后说话的份儿,哪里料到太后的矛头一开始就直接指向了自己?尤其是太后这不好听的重话一说,桑枝但凡敢不照做,就是抗旨不遵的杀头大罪,她毫无反抗的余地。要是不走,太后可以立刻就以抗旨罪取她性命。
她和皇后还一招没动,刚来就被太后无关紧要的一句话将住,完全置于被动之地了。
作者有话要说:_(:3」∠)_说一下,我不是只顾着写公众号的《白骨夫人》,只是前天看了电影,最近有灵感写那个短篇。
大爱巫行云~人生如雾亦如梦,情如朝露去匆匆,缘生缘灭还自在~~~
这篇不会坑的,一定会写完。就是这篇写的累,正剧太严肃啦,所以要写点别的来调节下。
☆、003
便在这电光火石间,皇后只愣怔片刻,随即眸光深深,面无表情地接口道,“既然母后下旨让你回承乾宫,那你便回承乾宫去吧。不是本宫容不下人,只是你是皇贵妃割爱送来自己的得力丫头,纵有不是也该交还给皇贵妃处置。”皇后又面带微笑的看向太后,“还是母后考虑周全,臣妾到底年轻。就该让桑枝回承乾宫,不然只怕旁人还当臣妾这个皇后嫉妒皇贵妃,故意拿承乾宫的奴才出气,没得让皇上看低臣妾。”
谁也没料到皇后竟有这番说辞。很明显太后是让桑枝回外院去,可人家皇后偏偏不是这么理解的,皇后就听出这个意思来了,也不能怪人家不是?况且皇后娘娘的说辞有理有据,一本正经还义正言辞,完全让人无可辩驳。桑枝听得心中大大松口气,只要不是让自己回外院就足以谢天谢地了。
皇后说罢,苏麻喇姑惊讶地看着她。唯有太后不动声色的听完,垂着眸子没什么反应,须臾突然笑出声来,笑道,“皇后言之有理。”说话时都是掩不住的笑意,然而那笑就仿佛看到小孩子的拙劣把戏一样,让人听着是深觉可笑又意味深长的语气。
皇后终于暗地里松口气,紧绷的神经才敢有一丝放松,遂盈盈拜倒,“是母后英明。”
太后终于抬眸,一双深亮的眼睛盯住皇后,一字一顿缓声道,“皇后所言甚是,承乾宫的人应该让承乾宫处置。”
那神情让皇后没来由地心里一咯噔,果然太后接着道,“那就让皇贵妃亲自到慈宁宫来领人吧。”又漫不经心道,“哀家倒要看看,皇贵妃会怎么处置一个坏了皇后侍寝的奴才。”
皇后脸色一白,顿觉大事不妙。她拿不准董鄂氏会不会为桑枝冒险,就依着过去这些日子董鄂氏对桑枝不闻不问的态度,再加上当初为了给皇后请罪把桑枝打得血肉模糊的教训,皇后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只怕皇贵妃为了讨好太后,会直接赐死桑枝以谢罪。毕竟破坏皇后侍寝一事可大可小,要是不拿到明面上来说,也不过就是暗地里让桑枝吃些苦头。可要是真上纲上线,那罪责是一定会追究到皇贵妃头上去的。皇贵妃为了给自己洗脱罪名,岂有不舍车保帅让桑枝以死谢罪的道理?
皇后面色苍白,心知自己不是太后对手,只怕再闹下去,桑枝脑袋立刻就搬家了。情急之下,皇后起身跪倒在太后面前,沉声道,“回母后,既然这是坤宁宫的事,就请母后让臣妾自行处理吧!”她深深叩首,“臣妾既然身为中宫之主,就该当担起后宫的担子来。要是连坤宁宫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还要劳烦母后费神,臣妾有何颜面面对其他姐妹?遑论执掌中宫。臣妾不敢让母后费心,就请母后成全,让臣妾自行处理此事吧!”
太后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看着跪倒在地的皇后,太后眼中露出厉色。她久经风雨,又怎么听不出皇后这冠冕堂皇的话语背后其实是让步妥协,说白了就是求饶。虽然皇后话里话外没为桑枝说一句话,可那一跪,已然比任何话都要重了。太后眸中深深浅浅,连苏麻喇姑看着这情形都心里咯噔下,十分不安。纵然服侍太后大半生,但是对于太后此时的心意苏麻喇姑也只是模模糊糊有点感觉,太后的态度让苏麻喇姑也有点拿不准。怕只怕皇后这一跪,让太后起了必杀桑枝之心。
慈宁宫里霎时安静下来,静得桑枝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没想到皇后竟然会郑重其事的下跪,虽然明着跟自己没关系,但桑枝心里又岂能不明白?一时间感动至极,又心酸至极。卑微与无能让自己连自救的能力都没有,竟然还要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为救自己下跪!桑枝心中激荡,暗自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时,太后的目光突然移过来,直直落在桑枝身上。感受到那道如芒刺在背的目光,桑枝身子一僵,握紧拳头缓缓抬起了头。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太后,那个年过半百高高在上的传奇人物。太后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那是经年累月的血光厮杀才能锻炼出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时间在太后身上叠加的气势和威严,让桑枝虽然勉强抬起了头,但止不住心头发抖。她竟然扛不住,承受不住太后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精亮的眸子,只勉强撑了片刻,终究还是默默低下头去。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安静。
终于,在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里,太后缓缓开口,“既然如此,就按皇后说的办吧。”老人家幽幽道,“哀家老了,也不想多管闲事。”
此言一出,众人都长长舒一口气。老太后的态度缓下来,好像空气才活泛起来,慈宁宫都跟着活起来。
“臣妾,谢母后恩典!”皇后跪在地上,压着语气中带着喜悦的颤音,说着恭维的话,“母后宝刀未老,定能长命百岁,与大清共享万世!”
太后好笑又无奈的嗤笑一声,“什么话,把哀家说成老不死了都。”
这种玩笑话也就只有太后能这么说,皇后可不敢,顿时脸上一阵发烫,“母后乃大清太后,受老天庇佑,福寿齐全。”
太后脸上露出笑容来,苏麻喇姑见状这才跟着道,“皇后娘娘快起来吧,太后这是逗你呢。”
“哀家难道说错了?”太后不依不饶地瞪苏麻喇姑,“哪有人能活一万年的!”又道,“皇后,起来你说说。”
皇后这才敢起身,笑着道,“别人不好说,但母后您福泽深厚,长命百岁有什么难的。”
“哎呦,你们这些人啊,”太后笑出声来,嗔怪道,“就会哄哀家开心!”
说说笑笑,慈宁宫的气氛顿时变了个样。只有没资格说话的桑枝从始至终跪着,默默听着主子们谈笑,像一个看客眼睁睁见着慈宁宫天气变来变去。然而,慈宁宫的天气到底是晴天还是阴雨,却直接关系着她这个奴才的小命。更确切地说,太后的脸上是晴是雨不仅决定了慈宁宫的天气,更加决定着桑枝的生死。
眼见着晚膳时间就要到了,皇后应该回坤宁宫去。通常后宫用膳,都是各宫吃各宫的,只有在盛大节日才凑一起,不然吃个饭还不够磕头行礼的。就比如每年团圆宴,菜色上齐后,举第一杯漱口时,皇上皇后要先跪下去说,请太后漱口。太后漱口罢,皇上皇后起来漱口。这之后其他宫妃才敢漱口。接下来吃第一道菜,皇上皇后又要跪下请太后用膳,太后尝一口他们才能起来,然后其他人要等到皇上皇后举箸吃过后再吃。不仅如此,每道菜的第一口,每敬一杯酒,都要先跪请太后,然后皇上皇后用,最后才轮到宫妃。一顿饭吃下去,光是跪就已经跪去一半时间,就别说饭菜什么味儿了,大家光是跪就累得不轻。故而,日常用膳都是各宫各自用膳,没有尊卑等级的礼仪要遵守,好歹能好好吃口饭。这会儿皇后陪着太后说说笑笑,聊了多久桑枝就跪了多久。但这么长时间,皇后一个眼角都没分给桑枝,根本没往桑枝那里看一眼。桑枝也一直乖顺默然的跪着,仿佛自己是个透明人。尽管她营养不良的羸弱身子早已经疲累不堪,膝盖都没感觉了。
这一切当然太后都看在眼里。看皇后的眼神就没往桑枝那去,这才稍微心里舒坦点。遂道,“陪哀家半天了,皇后回去用膳吧,不然宫人不好准备。”
皇后心里暗自松口气,强忍住不往桑枝那里看,笑道,“那臣妾就不耽误母后用膳了。”她福了一礼,“臣妾告退。”皇后慢慢往后退,走到桑枝身边,看向桑枝时顿时眼神软下来——桑枝跪太久了!正打算带桑枝走,忽然太后悠然开口,“她留下。”
皇后一僵,难以置信地望向太后,惊讶道,“母后!”语气里满是焦急。
太后脸色冷下来,“哀家只是让这奴才陪着吃顿饭,皇后有什么异议?”
“……”皇后满腹的话说不出来,不由得把眼神移向太后身旁的苏麻喇姑,苏麻喇姑给了皇后一个宽慰的眼神,皇后这才咬咬牙,赔笑道,“臣妾只是担心桑枝没服侍过母后,怕伺候得不周到。”
“周不周到也要等伺候完才知道。”太后似笑非笑地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对承乾宫的奴才倒是真仁慈。”
皇后神经一绷,暗自握紧拳头道,“臣妾身为皇后,本该对各宫一视同仁。”她心中七上八下,可又不能强行把桑枝带走。万万没料到,太后根本不针锋相对,反而是旁敲侧击的出手,打的皇后无从还手。如今太后既然允诺皇后自行处理坤宁宫的事情,就是先给了一颗枣,要是皇后不好好接着枣还要迎头而上,那么接下来的就只有当头一棒了。看一眼仍旧跪着的桑枝,皇后咬牙,吞下所有的不安,硬着头皮笑道,“臣妾告退。”她不得不把桑枝独自留在慈宁宫。
☆、233333
太后用膳,慈宁宫里奴才们来来往往却有条不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整个吃饭的过程都十分安静,连太后都谨守宫规不曾说过一句话。
桑枝从夕阳西下跪到夜幕笼罩,弓着腰低着头,一动不动,整个人都有点脑充血,双膝好像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终于,晚宴摆好,吃完又被撤下,慈宁宫里重又安静下来。苏麻喇姑照例给饭后消食的太后捶腿,太后扶着额坐在软塌上,“让小丫头来就行了,你且坐会儿。”
苏麻喇姑道,“小丫头不知道轻重,老奴不放心。”遂跪在垫子上着手给太后捶腿,“再说,老奴这辈子就指望着伺候太后您老人家了。要是都交给小丫头做,老奴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大把年纪还能有什么用。”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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