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沫抽出最后一支重箭,在掌心里掂了掂。暗喜的轻功历来是八个暗卫里最出众的,李沫没想到他在京城集会上会输给影七。
他明明是自己亲手训出的暗卫,他有什么能耐李沫最清楚。虽然他打他,骂他,说他一无是处,啐得他狗血淋头……他只是从不曾对暗喜说过他的肯定,一个欣赏的眼神都不曾给过。
一道毒箭飞来,暗喜翻身一跃,脚尖踏在极速飞逝的利箭之上,如一头踏着疾驰飞雁的猛兽,恍若流星跨月而行。
李苑策马在雪原中疾行,影七在雪沙中飘忽隐现,速度丝毫不减,他乍一抬头,望见前方的箭雨,一个熟悉的身影踏着飞箭而行。
影七瞳孔骤缩:“是……踏雁归?!”
李苑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影七脸色铁青,失神道:“没什么。”
李苑的余光瞥见影七悄悄攥紧的拳头,他也看见了暗喜踏箭疾行的模样,同是轻功高手,总有相形见绌之时吧,小七性子清傲,还从没在轻功上被人比下去过。
远观暗喜连踏几道箭矢,翻身落到泰里身后,小臂青筋暴起,紧紧勒着泰里的脖颈,左手戴着一排沉重的青金刺指,照着泰里雄壮厚重的后肩就是一拳。
泰里身躯巍峨,像一头失控的猛虎疯狂甩动身子,硕大的手掌把暗喜从身上扯了下去,双手狠狠扼住暗喜的脖子。
雪原领主泰里战力也相当不错,又占了体格的优势,暗喜一时无法取胜。
李沫眼神凛冽,拿出最后一支重箭,对准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其实以李沫的臂力和鹿角弓的坚韧,足以让一支玄铁重箭洞穿这两个人的心脏,只要他一松手,一切都结束了。
“主子?!”身边护着的暗悲忽然发觉主子在犹豫,不得不出言提醒。
李沫没有松手,鹰隼似的眼睛紧盯着缠斗的两人,几次好时机掠过眼前他都没有放箭。他在等待一个泰里离暗喜远一点的时刻。
只要他们能分开半寸,李沫就能毫不犹豫放箭。
远处的李苑用力夹了一把马腹,低声吩咐:“你去帮暗喜,我去找李沫。”
乌云役仰天长嘶,载着李苑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影七即刻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死命缠斗的两人上方,旋身猛坠,柔如飘带的蜻蜓双剑劈头砍下。
“暗喜,躲开。”影七滞空的一瞬间漠然提醒。
暗喜戴着刺指虎的左手一拳擂在泰里的下巴上,泰里痛吼挣扎,满脸污血横流,抽身松了手,怒骂着爬起来,就地一滚,影七的锐利双剑将脚下的冻土砍出了两道一尺来深的沟壑。
这剑毫无惯性,轻飘飘地从地缝里抽出来,一刻未停猛然朝着泰里砍过去。暗喜自另一方围堵,这二人就像两只敏捷的飞虫,不断在泰里指间穿梭,短短几个呼吸,泰里战甲被暗喜一拳爆在胸口,战甲破碎,身上满是影七留下的柔软蜿蜒的细剑血痕。
暗喜看着泰里身上的细丝状的剑痕,忽然愣了一下。三年前,这伤痕他曾经见过,当年震撼至深,过目不忘。
“是你。”暗喜僵硬地张了张嘴,脸色发白。
影七专注进攻,淡淡瞥了暗喜一眼:“是谁。”
“是你杀了……”他眼神有些迷茫。
“不是。”影七冷淡道。
泰里这种纯靠力量取胜的对手根本架不住两个敏攻高手的合力围攻,再耗下去必输无疑。
李沫却被突然冲过来的巴宰木士兵领着裂蛇团团围住,攥紧了唯一一支玄铁重箭,节节后退。
暗喜回头看了一眼李沫,蓦然瞪大了眼睛——
“主子!”他失声吼道。
李沫僵硬地单手撑着马鞍,嘴角淌出一缕缕血丝。他缓缓低头,怀里的小女孩恐惧地握着生锈的弯刀,将刀刃cha进了李沫盔甲缝隙中。
血顺着银甲滴到地上,李沫一头栽下马背,小女孩吓得发抖,拔出弯刀时被喷了一身的血。
险些被暗喜和影七擒住的泰里哈哈大笑,朝李沫唏嘘道:“殿下,杀手必须无情,我以为你纵横沙场数年名声在外,必然知道这个道理。”
李沫身边有暗悲的鬼面盾护着,裂蛇便尽数扑到那浑身jian满李沫的血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被凶猛蛇群淹没,蠕动的裂蛇把小姑娘缠得喘不过气来,拖着她离得李沫越来越远。
她尖叫着逃跑,被涌过来的裂蛇缠得越来越紧,脚步蹒跚,栽在地上。
李沫面无表情看着那个眼盲的小姑娘浑身变得透明,漂亮的五官缓缓凝冻成丑陋的冰片,她痛苦哭喊着想从蛇群里爬出来,却无能为力,整个身体都化成了碎裂的冰凌,痛苦地蠕动着,口中呢喃:“好冷……”
李苑策马赶到李沫身边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风雪几乎吞噬了李沫半个身体,他表情冰冷,嘴角噙着一丝怜悯笑意,有无数士兵和裂蛇朝着他涌过来,而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手中唯一一支重箭搭在了鹿角弓上,对准那已经化成蠕动冰棱的女孩仍在跳动的心脏,松了手。
一箭穿心,她不再动了,脸上茫然的痛苦停滞在了这一瞬间。
冰凌碎屑四散炸裂,晶莹剔透的头颅滚到李苑脚下,还戴着一顶兔毛的旧帽子。
李沫放弃了保命的最后一支箭,他抽出匕首,带着暗悲与涌过来的士兵短兵相接。
这是李苑见过最触动的一幕。
他用力夹了夹马腹,冲进包围之中,把强弩之末的堂弟捞上了马,递给他一筒玄铁重箭。
李苑回头看了一眼捂着伤口嘴唇发白奄奄一息的李沫,挑眉问他:“恶犬伪善?”
“她捅我一刀,我还她一箭,公平而已。”李沫咳出一口血沫,偏过头喃喃道,“她若在你脚下,你救不救?”
李苑眼眸含笑:“若要我搭半条命,我不救。”
李沫冰冷的眼神添了些许安慰。因为觉得自己至少比李苑强一点。
第八十六章大雪满弓刀(十八)
“我这儿还有箭。”李苑一手抓缰绳,一手提起玄铁箭筒递给李沫。
李沫拿药按住胸前伤口止血,那小女孩没什么力气也找不准要害,不然他这条命就得搭在这儿。他叹了口气,还是太年轻,看不懂人心。
他伸手从李苑递过来的箭筒里抽了几支,看见箭筒里还有七支雕刻牡丹纹路的特制机括箭:“这牡丹箭我能用吗?”
李苑头也不回:“不能,那是我的,非常贵。”
影初影叠解决了半数巴宰木士兵,暗喜和影七把首领泰里死死按在地上,暗喜勒着他的脖颈,影七双剑刺在他双腿膝盖骨上,把泰里紧紧钉在地上。
泰里痛苦挣扎,终于放弃了抵抗,冷笑望着李沫和李苑。
“你们汉人都是小白脸儿?又来个更好看的,你又是哪个?”泰里声音粗犷嘶哑,轻蔑调笑。
影七眼神冷了几分,手中细剑用力在他膝盖骨里轧了几刀,泰里痛苦低吼,大笑道:“痛快。”
李苑下马躬身:“在下齐王世子李苑,啸狼营主将。”
泰里收敛了笑意,眯眼打量李苑,冷道:“李崇景的儿子……哼,是有几分像他那伪君子的模样,你们汉人管这叫什么?呵呵,先礼后兵。”
“正是。”李苑手里把玩着一支玄铁重箭,垂眸问他,“裂蛇毒如何解?你若说了,我们汉人不杀战俘。”
泰里嗤笑,渐渐笑得更放肆:“等死吧。就算我们巴宰木儿郎败了,还有乌月族在酷暑岭等着你们。”
李苑轻笑:“啸狼营与定国骁骑营联手,会怕区区乌月一族?”
泰里狞笑道:“他们有一群不败的战士。无人可挡。”
李苑眼神微冷:“来人,带走审问。”
李苑随口道:“走,回营。”
李沫扬手传令:“回营。”
泰里被押走了,影七扶着暗喜站起来。
暗喜脸上落了几块淤青,脖颈上还有深深的掐痕,走路不稳,靠影七撑着半个身子才勉强能动。
他推开影七,连滚带爬哆哆嗦嗦走到李沫身边,用微颤的指尖按住李沫胸前x,ue道,给主子止血。
“主子……您管那个小孩儿做什么……”他也不敢相信,有一天他居然敢开口埋怨主子。
暗喜眼眶红着,哽咽着说不出话,也不敢抬头看李沫。
李沫冷哼一声:“还不是因为你太没用。”他奚落了自己的小暗卫一番,甩开他的手走了。
留暗喜一个人,僵着身子望着主子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身子晃了晃,咳出一口淤血,靠在忽然出现在身边的影七身上。影七扶了他一把。
暗喜打起ji,ng神笑笑:“小七哥,你人真好,你师父特别喜欢你吧。”
影七沉默,没有回答。
“你自己处理,我去找我的主子。”影七把暗喜扔给暗悲,自己快走了几步,跟上李苑。
路上,李苑趁着人多拐进了一处避风口,悄悄拉住影七的手,轻轻攥了攥。
“诶。好疼。”李苑低头把脑门儿搭在影七肩膀上,受伤的手可怜地垂着。
影七慌忙拿起李苑的手扒开墨锦手套查看,皮肤硬化扩大,琉璃状的皮r_ou_已经蔓延到了布条外。
李苑疲惫地靠在影七身上,用完好的另一只手轻抬起影七下颏,低头含着他的嘴唇吸/吮,含糊道:“让我多亲两口……万一死了可就亲不着了……”
影七皱眉:“殿下!”
李苑一惊,松了手,扁嘴看着他:“亲也不行?”
“您别胡闹了。”影七拉起李苑跑了,牵来乌云役,自己翻身上马,让世子殿下坐在身后,一扬马鞭便带着李苑一骑绝尘。
小七也真是公事公办,世子殿下想借受伤骗几个亲亲都没得逞,御马之术还是李苑亲自教他的,当时急着哄小七回头,能教的都教了,这时候看着影七一鞭子一鞭子抽在自己的宝马身上,心疼不已。
乌云役打了个响鼻,心道真是马善被人骑,这位世子妃脾气也忒大了点儿。
魏澄提着药箱闯进营帐时,被半个腹部都僵硬透明的影五吓得不轻。影四在影五床边陪着,摘了墨锦手套,把小五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呵气暖着他。
影四的双手遍布严重的灼伤疤痕,骨节细长分明的手因为黑白交错的烧痕显得狰狞可怖,烧伤延伸到小臂,右手的小指缺了一截,已然是陈年旧伤了。
影五痛得死去活来,浑身发抖,囔着鼻子耍气,甩开影四的手:“别动我!疼死了。”
皮肤粗糙狰狞的手轻轻扶在影五脸颊边,影四耐心守着他,低声哄慰:“忍一下。”
“我不忍……”影五痛得手指痉挛,几乎无法保持清醒,一把拨开影四的手,“别动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影四的手僵在半空,讪讪缩了回去,皱着眉头跪在床头看着他:“殿下不能没有我们。”
“哼。”影五安静了些,把头转到一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转头看见魏澄提着药箱进来,孩子吓得微张着嘴。
影五红着眼睛,声音囔囔的,忍着哭腔说:“小澄子还真来了……别慌,小场面。”
“这是中了裂蛇毒吧?”魏澄迅速在脑海中搜寻有关皮肤裂冰症状的只言片语,赶紧跑过来给影五诊脉,先施了几针止住毒素扩散,又仔仔细细把影五全身都察看了一遍,看得影五有点羞,把脑袋埋进影四怀里。
影四漠然看着魏澄手里的银针,低声问他:“能解吗。”
魏澄头也不抬,随手拍了拍药箱:“当然,我将来可是要当影卫的男人。”
影四僵硬的手才有了些知觉,方才发觉自己手心尽是冷汗。
“让他平躺,不要动,把这药熬了,还有这些草药,捣碎了给小五哥敷上。”
这时候半点不见影四身上影卫长的架子,魏澄说什么是什么,比听世子殿下吩咐还认真,恐怕漏听了哪一个字给小五的伤势耽误了。
魏澄在营帐间提着药箱跑来跑去,吩咐小兵们按方子煎药,草药不够了就出去采,解蛇毒的草药一般都长在附近,也好找。
辕门雪外渐闻马蹄声,世子殿下是让影七半搂半拖给抱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整个左手都覆上了一层冰碴儿。
李苑勉强撑着一口气去看望了一眼钟离老将军和南将军,见已经敷上了药,松了口气便倒在影七怀里。
被影七抱着进了自己帐门儿,魏澄匪夷所思地看着世子殿下乖乖让影七抱上了床,嘴角还挂着一抹偷偷满足的笑意,手里药杵差点砸脚上。
魏澄端药过去的时候,影七声音发颤,犹豫着问:“殿下的手……能恢复原样吗。”
那担忧恐惧的模样看着叫人揪心,恐怕他自己中了毒都不会眨一下眼,却怕殿下再也拿不起弓了。
魏澄刚要拍胸脯打个包票,被世子殿下一眼瞪了回去,咽了口唾沫。
李苑端着药碗,先问:“谁让你来的?”
“……”魏澄缩了缩肩膀,讪讪看了一眼影七,影七的表情天衣无缝,用一个询问和惊讶的眼神看着魏澄,显然不打算替他担这个责任。
这二人的小表情都落在李苑眼底,李苑心里明镜儿似的,也不想拆自己宝贝儿的台,索性不问了。
他只是有点费解和不舒服,似乎从一段时间之前开始,影七在自己面前总是下意识做戏,明明他说实话自己也绝不会怪他,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了解他,甚至会真的被他无懈可击的表情给骗了。
听说人生来就是会撒谎的,卑微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会更喜欢撒谎,用不犯错误的外壳自欺欺人,害怕自己受到伤害。
大概是因为我还不够爱他。
世子殿下埋怨自己,给小七的安全感还不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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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大雪满弓刀(十九)
魏澄给李苑敷上药,又熬了一碗解毒汤,让世子殿下暂时卧床休息。
他出去倒药渣的时候,影七坐在外边,倚靠着营帐,修长的腿随意搭在铆钉上,嘴里含着一朵雪兰花咀嚼,眼神幽暗。
这边的士兵都会嚼这种野花解闷,能让头脑暂时放空那么一瞬间,影七心里煎熬得难以喘息时就会嚼一片,最近嚼得越来越多。
“殿下睡了?”影七扬起冷峻漂亮的眼角。
“嗯,殿下熬了好几个通宵,身子早就顶不住了。”魏澄坐在影七身边,用小勺子把盅里的药渣舀出去,“他梦里还在叫你的名字。殿下为什么这么倚重你?”
影七眼神暗了暗,吐了嘴里的雪兰花,自嘲道:“谁知道呢。”
他不想谈这些,问他:“提纯雪兰花的事……如何了。”
魏澄肩膀颤了颤,下意识眨眼睛。
他讪讪从衣袖里拿出那个药瓶,放到影七手上,小声道:“这药吃不得……”
影七疑惑地看着他。
“我就说呢,它为什么能让人瞬间气力暴涨……却原来是拿命换的。”说起这话的时候,魏澄整个人都是僵硬后怕的,“这药会透支寿命和体力,全部挪到一个很短的时间耗尽,我拿来试药的小耗子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影七眉头紧锁,本来有让鬼卫变得异常强大的法子,却无论如何实现不了,不失为一种得到希望后的失望,他不想世子殿下再涉险。
“小七哥你知道吗,它们越凶猛死得越快,全身皮r_ou_从里到外衰竭,最后只剩一具白骨,除非是穷途陌路,想和对方同归于尽的亡命之徒才会用的法子。”魏澄心有余悸,不敢再回忆那种几近疯狂的死法。
影七叹了口气,把药瓶塞回魏澄手里,无奈道:“算了。”投机取巧果然还是痴人说梦啊。
他们俩聊了一会儿,影焱过来轮值,让他们去歇一会吃个饭,说世子殿下之前留了字条给她,要她偷着给鬼卫们开小灶,十几斤ji,ng牛r_ou_正炖着呢。
影七想留下陪殿下,知道世子殿下醒了看不见他在身边会不高兴。
却被影焱推走了:“殿下醒了我会叫你。”
影七才不放心地走了。
影焱走进营帐里,世子殿下已经醒了,抱着一个小盒子沉思。
“参见殿下。”影焱行了个礼,给李苑削了个水果。
李苑身边放着影七的一双墨锦手套,捧着漆玉小盒,从里面拿出一枚只有鹌鹑蛋大,却雕刻ji,ng微繁杂,如同影壁纹的鸾鸟琥珀,琥珀中心包裹着一枚凤目血玉,在漆黑玉盒中散着柔光。
这是临行前老王爷亲自交到他手上的东西,他母亲的遗物,也是齐王府传给儿媳妇的信物,传世飞鸾。
影焱一边利落地削水果,瞥了一眼世子殿下,温柔笑道:“殿下要送予影七?可想好了?”
李苑抿唇笑笑:“我曾经叫人查过他的生辰,正是今日,这一战来得突然,险些错过了。”
影焱切了一小块果子送到李苑嘴边,掩不住话音里的欣喜:“好贵重的生辰礼。”她很替影七高兴。
李苑骄傲道:“他当年送给我的生辰礼也贵重无比。”他本想再掏出护心镜给影焱看看,忽然想到干送礼不好,叫影焱拿笔纸来。
世子殿下趴在床头,认认真真写下几行隽秀行书:“今日是你的生辰……”然后把小情信折起来,揣进袖口里。
第27节
恋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