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清悠听了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抚掌道:“狐偃啊狐偃,看来你惹上了一只断袖鬼。”
鬼气得七窍生烟,挥舞着白色的爪子朝他二人撞去,叫道:“你才断袖!你全家都断袖!”
清悠笑得更欢了:“哈哈哈,狐偃,你赶紧将他抓住,我实在是好奇这只小鬼长的什么模样。”
鬼撞在狐偃身上,用爪子挠他的脖子。然而狐偃却纹丝不动,脖子也没有受伤。
任凭鬼挠了一阵,狐偃用手指轻轻点在鬼额头的位置,鬼像被烫伤了一般,惊叫一声连忙退后,缩在墙角里。狐偃拿过放置一旁的白色灯笼,说了声:“收。”鬼便化作一阵青烟,被收进白灯笼中。
他道:“清悠,你既然这么想看一看这镜子,我便让你瞧瞧。”
狐偃从床边屉中拿出一面铜镜,这镜子诚如狐偃所说,不过是普通镜子的模样。很旧,镜子边上的花纹都几乎被抚平。
清悠从狐偃手上接过镜子,镜子中清晰地印出他的脸。他抚摸镜子感慨道:“葛洪曰:‘万物之老者,其精悉能托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试人。唯不能于镜中易其真形耳。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镜径九寸已上,悬于背后,则老魅不敢近人……’如此有趣的神器,没想到竟被你得了,清悠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狐偃道:“还未看到照妖镜之神力便感慨成这样,清悠你也太过了些。”
清悠回过神来,笑道:“也是,狐兄赶紧把那小鬼放出来瞧瞧,我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南朝梁普通年间:“普通”是梁武帝萧衍年号,为公元520526年。
葛洪(公元284~364年),东晋道教学者、著名炼丹家、医药学家。字稚川,自号抱朴子。
清悠说的那段话,选自葛洪《抱朴子内篇》登涉卷十七。
☆、照妖镜(二)
鬼在灯笼里挣扎,白色的灯笼壁上不时往外凸出一块,他大叫道:“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坏蛋!”狐偃弹了弹灯笼壁,道:“这小鬼精力还挺充沛。”
他抖动灯笼,鬼又化作一阵青烟,落在房间中央。狐偃将镜子对准了那阵青烟,镜子感受到鬼怪的存在,突然间绽出强光,直射在鬼身上。鬼尖叫了几声,化成人形,抱着大腿瑟瑟发抖。
镜中出现的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清秀少年,身着白色单衣,一双杏目含泪,眉间一点红痣,那是被狐偃的手指给烫出来的。他对着二人颤颤巍巍道:“你们……你们不要过来,否则……否则大爷我就不客气了……”
清悠叹了一声,上下打量了这个小鬼一番,道:“没想到这断袖鬼倒长得挺不赖,狐兄有福啊。”狐偃笑了笑,道:“我可不好这口,清悠兄若是喜欢,拿这灯笼把他带走。”
鬼颤抖着缩进墙角,双手抱着膝盖,瞪着狐偃,眼神中带着恨意。
清悠问道:“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鬼偏过头恨恨道:“我不知道,不记得了。”
狐偃用手指了指鬼的双手,便有丝线将他手脚缚住,令他动弹不得。丝线越绷越紧,鬼终于受不住了,叫出声来:“妖道,快停下!快停下!疼死了。”
狐偃淡淡道:“那你不好好说话?”
鬼委屈道:“我是不记得了嘛,……我只记得……记得从前常有人叫我小尚。”
清悠道:“噢……难不成你生前是小和尚?可我看你头发生得好端端的,也不像是当和尚的呀。”
小尚气得牙痒痒,怒道:“你上辈子才是和尚呢,我不是!”
清悠继续问:“你为何偷偷潜入狐兄的房间?难不成真是偷看他洗澡来的?”
小尚咬牙切齿:“呸!你才喜欢偷看男人洗澡!我是……我是来报仇的!”
“哦?报的是什么仇?”清悠饶有兴致地用手肘碰了碰狐偃,问:“难不成你之前跟这小鬼有过什么?”狐偃自然记不得小尚,背着手等着小尚说话。
小尚一脸怨念看着狐偃,缓缓道:“十年前,前往会稽的官道上,你骗我你是鬼,骗我背你下山,还将我变成白马,拉到集市上卖掉。你是个坏蛋……你是个坏蛋……”
小尚在墙角碎碎念,清悠瞧了狐偃一眼,大笑:“还真是你对不住人家小尚,狐偃呐,你是不是该跟人家赔礼道歉?哈哈哈哈……”
狐偃想起十年前之事,对缩在墙角的小尚道:“若我没记错,那次是你先从树后跳出来妄图吓倒我的吧?像你这种小鬼我见得多了,没什么坏心思,就喜欢躲在暗处吓唬走夜路的人,我将你卖了算是对你的惩戒。怎样,被人骑的滋味还不错吧?”
小尚眼中含泪,想起悲催往事,嘴里不断骂着:“坏蛋……坏蛋……”
清悠道:“哎,我说小尚啊,你骂人骂来骂去也就只有‘坏蛋’之类,实在是太单调了,换点新词怎样,我教教你吧。”
小尚偏过头去,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狐偃掐指一算,道:“你已死了不少年,为何还未投胎?”
小尚不理狐偃,狐偃用手指了指,缠在小尚身上的丝线缠得更紧。他哀叫道:“疼疼疼!我不知道我死了多久,你快放开我!”
“那好,你就暂且在灯笼里歇一会儿吧。”
狐偃拿起灯笼,说了声“收”。小尚化作一阵青烟,被收进白灯笼中。
狐偃将灯笼挂在床边,手指一点,灯笼里的灯芯亮了起来。小尚在灯笼里跳来跳去,叫道:“好烫,好烫!”
清悠道:“你就别难为他了,把火熄了,换成萤火吧。”
小尚在灯笼里跳了一阵,狐偃看差不多了,他手一挥,黄色的火焰立马消失,灯笼里充满了绿莹莹的萤火,十分漂亮。小尚安静下来,抱着双膝看萤火,脸蛋上挂着几点泪痕。
清悠拱手道:“狐兄,今日打搅,时间不早,清悠该走了。”
狐偃问:“清悠此次前来,是否还有别的话要同狐某讲?”
清悠踌躇半晌,道:“有个人我想让你看看,不知你是否得空。我知狐兄每月十五闭门谢客,过了这月十五,你若得空,能跟我走一趟么?”
狐偃笑道:“还有清悠解决不了的问题?这倒是奇了,什么样的人能令清悠烦心?”
“你就别抬举我了,狐兄的法力清悠难以企及。此人谈不上令我烦心,只是清悠看不出此人是否中了魔障,所以想请狐兄以照妖镜探之。”
狐偃问:“身上没有妖气?”
“没有妖气,但突然性情大变,同以往不太一样了。”
狐偃思虑半晌,道:“此人身份是否在我去之前不便透露?”
清悠微微颔首。
狐偃笑道:“这倒挺有意思。十五过后,我来建康城寻你。”
清悠抱拳告辞,穿墙而出。狐偃看了挂在床头的灯笼一眼,随手一挥,浴桶边上便多出一道山水屏风。小尚在灯笼里小声嘀咕,晃悠着身子,灯笼微微摇晃。狐偃沐浴完毕,随手一指,浴桶和屏风瞬间消失。他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床边,用巾帕慢慢擦拭头发。
此时,桌上放置的照妖镜突然射出一道光芒,照在昏暗的墙上。
狐偃微微皱眉,这镜子从未出现这种情况。
镜子中影像投影在墙上。华丽的宫室,重叠的檐角,宫殿一座连着一座。
宽敞的房间雕梁画栋,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风格毛毯。屏风是白玉做的,以金线绣出牡丹的图案。一个十四五的少年躺在床上,两手拽着被子瑟瑟发抖。
狐偃只消一眼便认出了他,那是小尚。看来,这是小尚生前的情景。
影像只有画面,听不见声音。但从小尚的表情来看,他在惧怕。
厚重的雕花木门徐徐开启,素衣医者背着药箱,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与此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男子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眼中带了杀气,嘴角却勾出一丝笑容。
“小尚。”狐偃看出了男子的口型,他在叫他。
小尚将头埋进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医者上前几步,跪在宽大的床前,嘴里说着什么。男子见小尚装睡,一把将被子掀开,小尚在挣扎,大声说着什么,男子并不理会。他将药从医者手中端来,用调羹搅拌几次,伸到他嘴边喂他。小尚摇头,整个人蜷成一团缩进床角。男子抓住他衣襟,将药碗递到他嘴边,捏住他的下颚,将黑乎乎的药汁灌了下去。末了,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
明黄色的帷帐在飘,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居然带了零星雪花。男子示意医者将窗子关上,帷帐停止飘动。小尚双眼望向房梁,那里绘着彩色莲花图案。慢慢地,他白净的脸蛋透出一股死气。男子将手放开,黑血自小尚的鼻孔和嘴角徐徐流出。男子唇边挂着一丝冷笑,对医者说了几句,用白色丝帕擦去手上的污血,走出二人视线。
小尚苍白秀气的脸上挂着几道黑血,永远不动了。医者颤颤巍巍地起身,查看小尚的气息,末了,用白布将他盖上。
画面至此,光芒渐渐暗了,墙上的影像逐渐消失,狐偃将镜子收入屉中。
白色灯笼中绿色萤火在飞,狐偃能感觉到小尚已经歇下了。夜已至三更,窗外明月皎洁。他宽衣入睡,脑中却是方才看到的画面。
那宫殿分明是建康宫城,而黑衣男子并不像当朝之人。小尚尚未投胎,说明他死的时间不会太长,至多几十年。那么,小尚大约是齐或者宋时人罢。
狐偃不再多想,合眼睡去。灯笼中,小尚吸着鼻子瑟瑟发抖。
他方才感到一阵光芒,但因被关在灯笼中,看不真切。他觉得大概是那妖道又在施展什么法术,玩害人的把戏。他想起前几年被那富商骑着到处跑的情景,气不打一处来。他当时绝不该听信他的鬼话!大叔说的不错,道士不是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照妖镜(三)
徐州,豫章王府。
夜已深沉,年轻男子坐于桌案前,桌上油灯忽明忽灭。春寒料峭,他仅着单薄里衣,头发散乱,眼神涣散。一位年轻侍从走上前来,为他披上一件黑色大氅。
“王爷,夜深了,早些歇息。”
男子回过神来,对身后之人道:“梁话,你先行下去,本王还有些事情要想。”
梁话摇摇头,为男子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悄然退下。
这名男子年约二十出头,相貌出众。浓黑的双眉下,一双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他抿着薄薄的嘴唇,眼里带了丝阴郁。窗外传来猫叫之声,他猛然站起,叫道:“梁话,把文宠叫来,本王与他有事相商。”
梁话没有走远,在门外答了一声:“是,小的这就去。”
男子不安地在房间内来回走动,月影在窗子上晃动。不到一刻,与他年纪相仿的近臣已至门外,轻声叩门道:“王爷,小臣苗文宠。”
男子眼睛一亮,道:“文宠,快快请进。”
苗文宠向他鞠了一躬,道:“王爷深夜来寻小臣,不知所为何事?”
“文宠,还记得本王上回与你提过的事情么?”
苗文宠点点头道:“小臣记得。”
“办得怎样?可曾寻到方子?”
“小臣四处寻找术士,眼下已寻了几个德高望重之辈,派人私下去问了,他们都多少知道些方子,可以呈给王爷。”
男子颔首道:“行,你再去观察,他们这些人的办法究竟可不可靠。你若觉得可以一试,便让他们到本王这里将方子呈上,明白了么?”
苗文宠低头领命,道:“小臣明白。”
男子低声道:“此事不宜张扬,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行了,下去吧。”
苗文宠鞠了一躬:“小的退下了,王爷早些歇息。十五过后文宠便能将术士挑选出来,王爷要办的事情,相信定有人能令王爷做到。”
苗文宠走后,男子稍稍宽心,吹灭桌案上的灯火,宽衣睡去。
月亮落下,旭日东升。建康城外桃花道观中,阿鹤已经起床。他叠好自己的被子后,推了推睡在自己身边的阿鲤,叫道:“阿鲤,阿鲤!快点起床!”
阿鲤纹丝不动,被叫得烦了将头埋进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团。
阿鹤受不了阿鲤如此懒散,一把将被子掀开,在他耳边大喊:“起床!!!再不起床不给饭吃!”
阿鲤揉了揉惺忪睡眼,软软道:“阿鹤哥哥,今日师傅不是闭门休息么?不用起那么早呀。”
“这还早?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床给师傅做饭去,还要练功呢。”
阿鲤不情愿地起床穿衣,他道:“学道术真累,每天都好忙。”
阿鹤道:“你若不学,就是一条普通的花鲤鱼,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捉来吃了,学道术可以长生不老嘞。”
阿鲤刚伸了伸懒腰,又往床上一倒,变成了一条红黑相间的花鲤鱼,翻着眼睛道:“阿鲤好累……”
阿鹤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哗地往他身上一泼,阿鲤好像快活了不少,喝了几口水,又变成十岁小童的模样。他道:“我还是起来吧,用功学道术,学精了就交给我的弟弟妹妹,让它们也能长生不老。”
阿鹤道:“这才对嘛,懒洋洋的像什么样子,当心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