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微微一闪,仿佛在催促快点上去。
叶岚眸光一寒,下一刻,手中灵剑悍然挥出!
轰
空中高不可测的天梯受创,猛烈地晃动数下,倾颓之势立显。
放肆!那个九霄之上的声音怒不可遏,洪钟一般斥责,尔等凡人,难道不知触犯天怒是要遭天谴的吗?!
铿铿铿!
回应它的是愈发狠厉的几剑,转眼间,那仙灵美玉雕就的天梯上,就遍布了危险的裂痕。
青衣人凌空仗剑,状若癫狂地一扬首:来,来罚我吧!我叶岚罪人一个,死不足惜,你狠狠地罚啊!
天道如此不仁,这仙,我不成也罢!
话音方落,一道惊雷就从天裂中落下,不偏不倚正冲着他眉心位置。
霎时飞沙走石,山川摇动。
叶岚不闪也不避,掌心一翻将剑锋插入土地,借着四两拨千斤的力道,硬生生受了这一记天罚!
惊雷滚滚中,金色的天梯碎成了一片一片,雨点一样零落凋谢。
天道余怒未消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叶岚,你知错了吗?
神明降怒,凡人之力到底难抗,叶岚撑着剑半跪在崖边,气喘吁吁:是,我知错了北君怀玉做下的罪孽,由我来还。
执拗。对方微微一窒,你可知晓,世上最难还的就是杀孽,北君杀生十万,你须以十倍之数奉还,好好想想,当真还得起?
十倍。
叶岚握剑的手抖了抖,终究没有放开。
我愿渡人间百万荒魂,以偿北君造下的杀孽,只是凡人寿数短暂,此生余下的时间,我恐怕他轻轻哽咽着,为难道,恐怕难以做到。
天道咦了一声,饶有兴致:难得难得,从前那些个凡人,飞升之时无一不是扬眉吐气,偏偏你这个小子特殊,都敢和吾谈起条件来了。
有意思。
它思索了片刻,呵呵笑道:这样吧,正好吾久居上界,没什么新鲜事可看,这就与你这小家伙做个赌约吧。
什么赌约?叶岚蓦地抬头。
天道慢悠悠地说:吾予你超脱于凡人的漫长寿命,从今日起,千年为期,你若不能按时渡完荒魂百万,便论与北君同罪,魂魄散于四野,永世不得超生。
听明白了吗?
叶岚一怔,继而欣喜若狂:多谢天道成唔!
他冷不丁跌倒在地,痛苦至极,眉心方才受过天罚的那处,像被狠命地楔入一枚钢钉,从身体发肤,直到脏腑神魂,咒印一寸寸地刻进去,真真生不如死。
呃,呃啊!
与天作赌,千年寿数。
哪有那么便宜。
那夜正逢朔月,天边只有一弯几乎看不见的银勾,断崖上,满身狼狈的凌寒剑圣蜷缩着身子,苦苦挣扎了很久。
这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夜,也是他一生中最短暂的一夜。
从云巅跌落尘泥,不过几个时辰而已。
后来,天将破晓,遥远的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咒印酷刑终于散去,叶岚撑着一口气爬起来,挺直了腰杆,席地而坐,就像过去在清冷的折雪殿中悟道一般。
高崖上,七日七夜,一头青丝尽白雪。
他幽幽地睁开眼,眸中再也没有恃才傲物的颜色。
不修人道,何以勘天道。
叶岚垂下眼,看着膝上相伴了大半生的灵剑问道,像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指腹轻轻抚过它泛着冷意的剑身,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
不知抚了多少遍,忽听咔一声脆响,绝世神兵玉殒香消。
清晨的山风吹来,扬起了鬓边雪一样的白发,叶岚缓慢地起身,望着它的碎片坠入万丈深渊。
从今往后,不用剑了。
他淡淡一语,转身走入人间。
*
作者有话要说:
说真的,我还蛮喜欢他。
第249章叶岚(三)他鞠躬尽瘁,亦身不由己。
半日后,折雪殿书房,烟气淡淡,如云雾缭绕的梦乡。
叶岚独自一人,盘膝安静地坐在窗边,冷润如霜的白发垂下来,比窗外凌寒暄妍的雪梅还要刺目。
他正垂着眼睫,动作轻缓地扯着手中的书册,一页一页,抛入脚下的火盆,灵火幽蓝,熠熠跃动,白纸黑字被火苗稍微一舔,就立刻卷曲变形,紧接着化为灰烬。
像在祭奠死去的亡魂。
折梅剑法,他曾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下来的心血,终于被付之一炬。
疏影式烧完了,该凌寒式了。
叶岚低声自语,语气寡淡,听不出哪怕一丝的心疼,随手撕下来的那张纸上,增删修改痕迹明显,密密麻麻都是字。
人世纷乱,多年奔波。
回首已过去的大半生,他甚至记不起何时在折梅山逗留过三天以上,即使闲下来,也是闭门静修,让自己时刻保持在最佳的迎战状态。
只要异族敢越界,他手里的剑第一个不答应。
于是,当河洛殿北方的烽火甫一燃起,魔族蠢动,人心惶惶,在各大门派谁都不愿当这个出头鸟的僵局下,叶岚想都没想,应了魔族代北君发下的战书,决心与异族交战到底,不死不休。
点头的一刹那,就有一只夺命的沙漏悬在头顶,预示着死之将至。
叶岚怕死么?
不怕。
他怕的是无声无息地死了,不能为后世留下点什么。
所以有生以来头一次,叶岚推掉了身上所有的外事,关起门来,拼了命地去写这部未完的剑谱。
这剑谱就像血脉相连的孩子,不能在活着时看到它平安长大,他死都不安心。
叶岚是剑术大家,明白这部折梅剑法精妙诡谲的程度,前无古人,一旦问世,必成传奇,可是
他什么都考虑过了,就是没考虑过,魔族至高无上的北君大人,竟由自己一手栽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