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过青山(土匪文,一群彪悍热血的纯爷们儿)作者:香小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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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中异样腾起,腹间逆流涌动,身体骤冷骤热,十指指尖酸麻……
他紧咬牙关,二指狠戳了几下胸口的檀中之穴,忍住心悸和呃逆,又于脐下寸处,死死按压住气海穴,强行缓解身体的寒冷。
身子撑不住,面色逐渐苍白,在马背上抖动。
耳侧响起声暴喝:“你给老子住!不然老子点了你!”
息栈猛然回头,与镇三关四目相接。
少年凤目内含阴冷,壮汉俊眼怒视圆睁。
息栈咬住下唇,强咽下喉间那股甜腥之气,手握剑鞘,双脚离鞍,飞身发力横扫镇三关。
镇三关脚脱蹬,身体猛得斜仰撤到鞍侧,奋力躲过了这扫。待转回来,撩起手冲着息栈就是枪!
没有瞄着人打,直接枪点了黄斑马的马尾!
那黄马是尾巴根儿被子弹掠过,就擦着屁股沟,顿时疼得“嗷嗷”嘶叫,四蹄转圈儿撒奔,马屁股狂扭狂抖。
息栈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瘦小的身子被撩起的马屁股扔了出去,宝剑在空中竟然脱手!
人剑,重重跌落于地。
镇三关勒住了黑马,踱步到少年身前,怒哼了口气,骂道:
“跑?还跑?再跑啊你!你说你这娃伢子累不累啊?!还得老子他娘的追出来十几里地得追你!跑你娘个熊奶奶啊?!”
扑倒在马蹄边的少年身子虚弱抖动,用瑟缩的肩膀撑起颗头来,却朝面前吐出了口浓浓的鲜血。
少年两眼失神,只顾着四下张望。
剑……
剑不见了……
剑跌落在不远处的沙土地上。
少年手捂住胸口,手扒地,强撑着寸寸挪动着身体,爬了过去,把死死握住了剑柄。
再次扑倒在地,此时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镇三关收起了枪,匆匆下马,把楔住息栈的衣领,将他翻过来看。
少年双目微睁,瞳孔无光,粉唇颤抖,身子抽抽,鼻孔和嘴巴里不断涌出鲜血。
“嗨!你!……咋的啦这是?就这么不禁摔?!”
镇三关愕然之下,忙不迭地解下围在颈项上的白布条子给少年掩住了口鼻,试图止血。
这裹脚布般的白布条子随身带着果然有用,可以当个救急的绷带!
怀中的息栈此时已经面部痉挛,两手抽搐,显露极度痛苦之状,双手抖着把扒住了镇三关的衣领。
“水……热水……”息栈满口是血,只虚弱地呻吟,如祈求般。
十只手指徒劳地抽缩挣扎。
镇三关惊愕之下说道:“热水?热水这儿没有,回去有!”
少年的双细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镇三关,黑色的瞳仁中布满痛楚和绝望,忽然,竟从那两颗卷睫的眼角流出了两行血!
不是血,是泪。
泪中带血,血中有泪。
那两行血泪静静滑过了惨白失语的面颊。
息栈的手指脱离了切触感和力道,缓缓从镇三关的脖颈处滑下,寸,寸,滑过胸口,跌落于尘埃之中。
7、烧刀酒辣手回春
第七回.烧刀酒辣手回春
轻霜点染白露,劲草不识花红。
祁连山中夜幕森森,大寨之内晃如闹市。
火把映衬之下,人丛马匹熙熙攘攘,喧哗嬉闹点货分赃。
红袄女子见马号的牵过那匹走起路来两只后蹄子还扭扭搭搭歪歪斜斜的白脚黄斑马,抚掌大笑:“我说当家的,你欺负马儿不会说话么,打哪里不好,打人家的屁股!”
镇三关碗黄酒“咣咣”下肚,顿时觉得胃里暖了,抹了把脸,说道:“娘们儿懂个啥?老子不扫它屁眼儿打它哪里?打别地方它就躺了!他快刀仙的马也不是般的马,这匹马值好几十块大洋呢!”
旁的黑狍子腆着脸拍马屁道:“咱当家的,管儿亮!”(1)
镇三关得意地冷哼了声。
“当家的,那伢子咋回事?弄身的血,你俩干上了?”
“没,老子还没咋着他,他就挺了!”
“是快刀仙的刀切着他了?”
“你看见啦?快刀仙的刀囫囵都没碰着他!”
黑狍子呵呵笑了:“俺没看见,那俩人的刀都忒快了!俺啥都没看清楚,就眼见着快刀仙那脑袋就滴溜溜滚到地上了,血柱子就窜上天了!咱这趟可算挣着了,兰头海了!”(2)
镇三关怀中抱着血染斑斑的息栈回转之时,两个绺子的人已经火并完毕。
快刀仙被斩头,手下四梁八柱几个打头的又被镇三关点了两个,被息栈削死个,剩下的群伙计群龙无首,半儿被剿灭,另半儿看形势不对,纷纷弃械投降了。
那个年月上山做土匪的,无非就是穷山恶水出来的群刁民,无亲无故,为了糊自己的张口,为了挣几个大洋,跟着谁做不是做?因此快刀仙死,除了手底下最亲近的几个弟兄随从还负隅顽抗番,其他人就顺风降了镇三关。
个土匪绺子,般就是在这样的碰码打仗,砍砍杀杀中,声势越做越大。
照例,镇三关当场就在那群新伙计面前亮了把家伙。红袄女子鞭子甩向路边枯木,惊飞两只小鸟,镇三关掏出家伙枪个,点了那两只鸟,从老远老远的空中哀鸣着,急速堕了下来。
群喽罗跪在地上,头如捣蒜。
照例应该再去直接把快刀仙的老巢抄了,镇三关却让红袄女子和黑狍子二人领着大部分老伙计去马衔山,自己叫了军师回转。
他觉得怀里抱着的这娃子可能快不行了,自始至终没有再睁开眼,身子越来越凉,拿羊皮袄裹着都不管用了。
水……热水……
少年昏迷之前,神色如同那受伤垂死,扑棱着翅膀挣扎的小鸟,哀鸣之声此时仍不绝于耳。
军师已经在屋里忙了半天儿,去抄快刀仙老巢的拨人都回转了,枪支银元的扛回来了不少,那屋中火炕上的少年仍然没有转醒。
镇三关在寨子四沿儿上放了步哨,又跟潘老五那里查点了缴获的枪和兵刃。
聚义厅门口支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锅羊杂碎。这羊杂碎可是关西宝,将那羊头、羊心、羊肝、羊肺、羊肠、羊胃和羊蹄子,并在大锅里煮熟。然后捞起来切片,舀上碗原汤汁,再拌上盐、胡椒面和辣子,原汁原味儿,暖暖烘烘,汤浓锃亮,杂碎熬煮得嫩烂脆香,当真是鲜美无比!
镇三关稀哩呼噜吃光碗杂碎,心里忽然间想起那日在厅上,小伢子将那口好端端的羊肉汤吐了地…
搁下碗,抹嘴,在裤子上蹭了蹭油花花的掌心,镇三关进了军师的屋子。
那少年躺在床上,身上裹了羊皮袄子,又盖了牛皮大氅。炕洞里烧着柴火,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几个时辰之前还意气风发耀武扬威般,拿小刀刃剔掉了快刀仙的头颅,如今才转眼,就像个没了活气的石膏人儿,动不动地挺在那里。
脸庞白如石灰,毫无血色,估计这细弱身子里的血已经被他路上差不吐光了!
油灯的灯光摇曳生彩,圈儿桔黄色的光晕匀净地摊在斑斑驳驳的土坯墙上。
绰绰灯影将那副消瘦侧面的轮廓打上了墙壁,黑影修饰着那浓密修长的睫毛,细而坚挺的鼻,倔强紧锁的薄唇,小巧到有些过分尖刻、失之柔和的下巴……
镇三关问:“咋着?醒了没?”
军师抬眼应声:“没有,看着不回暖了。”
“不回暖?咋个?炕烧热了没?”
“够热了,再热就成了烤小羊崽子了!身子是凉的,烤不热呼!”
镇三关皱眉:“他跟俺要热水,给他热水了?”
“灌了点儿,灌不进去,吐,还吐血……看这样子快躺了。”
镇三关怔怔地看了几眼,出去了,没会儿转回,手里提了坛子烧刀酒。
坐到炕上,掏出少年的双脚丫,将烧刀酒倒在掌心里狠命搓了十几下,将手掌搓红搓热,又倒上些,开始搓那两只冰凉凉的小脚丫。
这烧刀酒是当地烧坊里用土法做出来的蒸酒。高梁谷子蒸到绽皮露心儿,再搁到那窑洞顶上摊开晾晒,撒上酒曲,搅拌均匀,装入瓦罐,用草木灰泥封口,埋入地下发酵。过它十天半月取出来焖酒,放入蒸酒用的木甑之中,甑底烤火,酒气上升,遇冷锅凝结成露,酒露被缓缓导入承接的小罐,晶莹剔透,芳香醇厚,此为烧酒。
两只小蹄子给搓得通红。
镇三关觉得两手都火辣辣的,虎口和手指上的几处小伤口,给酒烧得有点儿磨心。
拿大氅包住那两只红蹄子,随即解开少年穿在身上的羊皮袄,剥光上身。
端起坛子灌了大口酒在嘴里,冲着少年的胸膛,“噗~~~~~~~~”,将口中的酒水均匀地喷在了那具肋骨毕现的小身板儿上。
两只宽大的手掌把握住劲力,不急不徐,顺着脖颈,沿着锁骨和胸骨,在胸前狠搓了半晌,又转到两肋、胃和下腹,直到将只小白羊羔儿搓得全身热辣辣,红彤彤的,简直像头烤熟了的小乳猪!
军师在旁道:“当家的,我来吧?”
镇三关没抬眼:“不是俺说你,四爷,你那两只爪子,劲儿不够!”
潮红眩目,暖热袭胸。
满脑袋、满眼、满身都热烘烘的,僵硬的手指慢慢酥软,胸腹中凝结的血块和积聚的恙气散化而去……
胸膛的皮肤触摸着某种温热厚实的衣物,绵绵贴体。那种感觉如同在那紫裳宫,漱玉阁,檀香木床之上,身披织锦缎被,贴在殿下的怀中……
很久,很久,已经不再有这样的温存……
少年眉间轻颦,鼻子微皱,眼睫抖动。
“殿下……”
缓缓张开细长的眼睛,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眼前是个短发宽额,剑眉皓目的男子。
“你……”
息栈的脑子恍恍惚惚,迟疑了半晌,忆起了那滚落的头颅,狂飙的黄马,脱飞的宝剑,还有血。他甚至能听得到,那股股的血从腔子里面泵出来,冲出口鼻,满眼尽是殷红之色。
哪里有衣物,哪里有檀香木床,哪里有殿下?
只有镇三关的两只带着厚茧的大手。
镇三关看了息栈眼:“嗯,醒啦?”
息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人,没有吭声。
“这是烧刀酒,能活血络,驱寒气,去胸痛,解筋挛。呵呵,觉着暖了?”
息栈阖上双目,脸色红润,眉宇唇齿间却极尽冰冷。
镇三关将羊皮袄给少年重新穿在身上裹紧实了,掀开腿上的大氅,拍了拍,说:“给你搓搓大腿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