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襄同意做手术,亲自签了手术通知书。
手术前一天,林襄非得出去玩,霍司容问去哪儿,林襄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口答:游乐场。
霍司容糗他:都多大人了,还去小孩儿玩的地方?林襄反驳:我觉得我还是个孩子,你才是老男人。
霍司容举起双手,微笑点头表示赞同。
在征求谢家夫妇和袁教授同意后,两人出了门。
这一年冬末,下了很大的雪。
在雪里白头,听上去似乎非常浪漫。
然而林襄注定没有这样的机会,他被霍司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裹成摸不透风的粽子,堪称武装到牙齿。
即使冬天下大雪的时节,游乐场依旧人满为患,过了这场大雪,再熬两周寒冬,就是除夕,翻了一个坎,又是新一年。
闻尧开车到游乐场门口。
林襄蜷在后座,霍司容给他戴上帽子、围巾、口罩和耳罩,把林襄捂成毛茸茸的一团,这才算彻底进入战备状态。
林襄不想走路,霍司容走到他那边厢,蹲下身:来,背你。
林襄吸吸鼻子,盘腿坐在后座的身子向外倾倒,滚到霍司容背上,小心翼翼圈住他的脖子,低声念叨:我没原谅你。
嗯。霍司容艰难地从雪地里站起,他右腿不太好,下雪时节受寒气侵蚀,情况更是糟糕。
闻尧忍不住为他捏一把汗,霍司容额头冒出明显的强忍的冷汗。
林襄太瘦了,忍耐疼痛背上他的霍司容却嫌他不够重。
霍司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跺,林襄呼出的热气在他耳旁席卷。霍司容一瞬间心神摇晃。
林襄拍他肩膀:背稳点,你知道我身价多少吗?
想起林襄存银行吃利息的资本金,霍司容哑然失笑,将他往上提了提,老实巴交地点头:晓得晓得。
路人大约没见过他俩这架势,纷纷侧目回头。
一个大男人背着另一个身量不低的青年,怎么看怎么诡异得慌。
霍司容还带着墨镜口罩,林襄更是武装到牙齿,无法看清相貌。
霍司容问:玩什么?林襄摩拳擦掌:极限过山车。
霍司容冷酷无情地拒绝:别想了林二,老男人受不了那东西,何况就凭你身价,在上边磕了绊了怎么办?
林襄转念一想,也是,总不能手术都没做就在上边出意外,那可真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他琢磨了半天:那你说吧,玩啥?
一瞬间,霍司容脑海中翻涌过他年轻时演的少女本,什么浪漫土耳其、相约意大利、定情富士山,少不了必须场景:摩天轮!
霍司容心道,我可真是太机智了。
摩天轮。他清了清嗓子,非常认真严肃地建议道。
林襄满脸冷漠:老男人,你好土哦。
霍司容轻声哄劝:去嘛去嘛。
行吧。林襄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摩天轮徐徐升起,不会造成像电梯那样上升时的失重感。整个世界似乎在眼前缓缓旋转,就像凝望水晶球中广袤无垠的天地。
暮色降临。
银白大雪反射出雾气般朦胧的白光,城市霓虹将夜天照亮,天地化为沉默的归墟,一直像无尽远方绵延。
行人缓缓缩小,地面渐行渐远。
林襄扒住隔窗,眨巴眼睛,嘴里呼出热气喷到窗子上。霍司容将他抱回来,在布满白雾的窗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林二霍司容自后背抱他入怀。
林襄靠窗坐着,霍司容怀抱他,额头贴住林襄的后颈,怀着十二分的眷恋与忐忑,小心翼翼地请求:等你好起来,我们重新开始。
林襄周身一僵,没有回头,直直盯着窗外。
更远处,防空灯灯束穿破光怪陆离的灯晕,直射向暗沉沉的天空,宁北市地标建筑摩天塔通身光晕流转,直指苍穹。
区块分明的城市,车流涌动,人潮翻卷。
我不敢了。林襄轻声回绝:算了吧,霍司容,咱们两清,以后以后
以后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霍司容什么也没说,只紧紧抱着他,眷恋无比地亲吻他的侧颊,对不起。霍司容颤声说:对不起。
林襄抹了把眼睛,霍司容抱住他双手揉搓。此后,摩天轮的另半程,两人相对无言。
情侣在大雪中拥抱,一家三口讨论过年需要置备哪些年货,是回男方还是到女方家过年。
老男人背着小青年,踏过漫天雪花,孤独地行走在路灯中间,影子拉长又缩短,一条人行道,通往未知旅途。
林襄坐完摩天轮就累了,疲惫地趴在霍司容肩头打哈欠。
累了?霍司容柔声问,林襄轻轻唔了声。
闻尧撑伞前来:先生,医生交代不能在外边久待,咱们回去吧!
霍司容扭头询问林襄的意见:林二?
无人回应,霍司容再喊了一次:林襄?
闻尧伸手试探林襄鼻息,拍了拍霍司容肩膀:睡着了。
霍司容松了口气。
翌日,谢家夫妇、霍司容和闻尧将林襄送进了手术室,林襄眨巴着眼睛问:真的没问题吗?
霍司容便耐心向他解释主刀医生有多么多么牛逼,林襄满脸认真地听完,搓着双手说:那好吧。
霍司容俯身吻了下他眉心,林襄闭上眼睛,被推上了手术台。
那天或许等了很久,等到霍司容以为他们已经到了生死之距,也许是地老天荒。
色彩自眼前消失,一切都化为令人烦躁的灰白,唯有手术室门楣上亮着的灯炫目。
林襄终于出来了,他闭着眼睛沉睡。
袁教授和主刀医生讨论后,尽职尽责地同家属汇报情况:病灶已经切除,术后要定期口服化疗药辅助化疗,过程可能有点辛苦,忍过去就能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