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清平握回住她的手。
她们之间好像通过这小小的动作,再一次回到了当年的情形,相互交握着手一直走,仿若永远都不会分开。
此时门被掀开,首领一下子弹跳起来,手中的剑紧紧握着,原来是她其中一个下属回来了,见了她急忙道:“大人,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首领收了剑,道:“出来什么事?”
下属舔了舔嘴唇,艰难道:“王庭集结三万骑兵,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即将到达爾兰草原”
风声中隐约听见号角声传来,那沉闷压抑的声音回荡在每个耳边,天边有闷雷声响起,她们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寻常人都知晓,草原深秋鲜有降雨,这绝不是什么雷声。
那是三万铁骑南下,战马踏破草地,发出如落雷般巨大的轰隆声。骑兵们身负重甲,佩着长刀,旗帜在jian起的尘土中迎风展开,所行之处,马蹄声像惊雷一样回荡在草原之上。
一场秋雨一场凉,风呼号着从天穹刮过,吹开云层,露出一座雄伟的城池。此时秋雨方歇,城中被金黄点缀,呈现出祥和安逸之美。
深秋自然是赏玩菊花的好时节,皇宫中照例换上了圣上最喜爱的花种,侍从们井然有序地摆放在门外,而后悄声离去。
自越王楚明起兵谋反被诛杀于乾光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圣上因此还大病一场,由内阁暂代朝务。但紧随而来的,却是齐王楚昫趁女帝病中献上丹药,经太医检验,丹药中含有剧毒。齐王当场被拿下,囚禁在上阳宫中等候发落。后经查明,原来越王谋反之事也是由楚昫暗中推波助澜才走到这个地步,两位皇女相斗多年早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而然头一次被这么揭露出来,姐妹之间是如何不择手段,互相陷害。没有什么比同室c,ao戈,姐妹阋墙更令皇室蒙羞的丑闻了。
女帝再一次病倒,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后,颁旨将参与越王谋反一事中人抓捕下狱,等候发落;同时褫夺齐王楚昫封号,贬为庶民,交由刑部审问。
最后一道旨意,女帝照旧向上天忏悔了一番自己的罪责,而后指出两位皇女的不孝之处,所谓女之过,责其母,其意指是姐妹相争,都是因为未分主从,致使今日之果。
这道旨意一下,众臣都明白了。如今两王折损,三皇女出身卑微,不得上意,迄今为止还只是个郡王。唯有四皇女楚晙,一早便封王就藩,颇得女帝喜爱;且父为贵君,出自卫氏,身份自然是说的过去的。无论是齐王得势力还是越王得势,必然会对一方进行清算,反观若是这位亲王上位,其根基尚浅,自然是两边都不敢得罪的,一时间相争已久的朝堂竟保持了难得的默契,谁也不愿率先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有心人暗中思忖,若是当年卫贵君产女后不曾纵火自焚,依照其受宠程度,以及当时卫家的声势,其女被立太女是必然的事情。而传闻付贵君听闻越王被诛杀一事后状若疯癫,在寝宫中呼号着卫氏之名,如今再看,真是不得不感叹。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太启五年秋,上立信王楚晙为太女,追封其父卫氏为圣睿元君。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看房子找地方,因为要搬出去了,不好意思。
下次一定会事先说明,非常抱歉。
第118章枯荷
入秋以来天色晚的早,未至酉时便有宫人将灯盏挂起,重华宫中灯火通明,在渐暗的天色中犹如璀璨华美的天宫。
这便是太女所居之所,当今圣上是在藩地时被封的太女,但不及她赶到长安先帝便驾崩了,自然也不必入住此殿。重华宫在被闲置近三十年后,又一次迎来了新的主人。
因是少帝居所,宫殿中陈设华贵,金器玉盏,雏凤翱翔,无不体现出使用者的身份尊贵。书房中布置典雅,重华宫掌阅胡灈呈上奏折,道:“殿下,这是礼部所奏,请您示下。”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退到一边,屏气凝神。余光瞥到一只素白的手取了奏折,便是纸张翻开的哗啦声,接着她听到太女道:“出使西戎的使团现在还没有消息?”
胡灈不敢抬头,恭敬道:“是。”
如今圣上于病中修养,命太女监国,内阁协助。这其中所透出的消息再明显不过,胡灈被提为重华宫掌阅之际就已经被家中长辈提点过了,定要在太女手下用心当值,来日必有一番造化。
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太女殿下,只是听过人说,信王楚晙在府邸为父祈福,鲜少离府,几乎无人知晓这人样貌品行。此人做亲王时闭门不出,也从不见客,而今一跃成少帝,却没多少人知道其人性情如何,朝中大臣面面相觑,虽然从二王相争的漩涡中脱身而出,得以喘口气;但这位新主人究竟是怎样的人,仔细说来,却没人能说的上来。恐怕圣上也是做如此之想,便令太女监国,好与众臣多多熟悉。
胡灈斗胆瞟了一眼坐在桌前的人,绛紫外袍衬得她肤色如玉,单论相貌来说,前头那些皇女的确不如这位。越王失之风雅,齐王失之威严。至于那位郡王,身子瞧着也太孱弱了些,风吹来便摇摇欲坠,万万担不起少帝的重担。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入职重华宫没到半月,每每见到这位太女殿下,都令她有种如临深渊的压迫感,
她胡思乱想着,就听见太女道:“胡大人,将折子发回礼部吧。”
胡灈反应极快,从书桌上取过奏折,道:“臣遵旨。”
楚晙看她出了宫门,才搁了朱笔,起身在书房走了几步,松了松筋骨。
华灯煌煌,照的宫室中如同白日一般。她拿起一份重华宫官员名录,翻了几页,现在几乎所有的派系都在往重华宫塞人,不管是出于试探,还是仅仅是为了拉拢干系,与太女多多亲近,都暂时不能重用。
她理了一遍名录,放回桌上,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宫殿轮廓,轻轻揉了揉眉心。
窗外一轮月珠,圆满而明亮。流云蹁跹,如同透薄的轻纱般掠过天边。皇宫殿宇林立,在清辉中在好像月中楼阁,这自然是极美的,但其深宫之中暗潮涌动,却是无人可见。她在宫中住了近三十年,再没人比她更能明白这种风雨欲来的平静,越是看似平和,越是暗藏杀机。她垂下眼,把玩着腰间一枚白玉玉佩,此时有宫人来报:“太女殿下,谢大人来了。”
楚晙道:“请她进来。”
自圣谕昭告天下册封信王为太女后,谢祺已经有近整月未曾见过她了。楚晙召府邸旧人入重华宫,但以谢祺资历着实是担不起掌阅一职,楚晙便提了她为内府掌事,专门负责内库出入。
宫人领了人进来躬身告退,谢祺进来行礼,道:“参见殿下。”
楚晙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到桌前落座,道:“有何事?”
谢祺毕竟年轻,心中是藏不住事的,犹豫了一会,低声道:“殿下,您遣人打听的事迄今还没有消息”说着她瞥了眼楚晙,却见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心中一突,吞吞吐吐道:“那位李大人也是下落不明,探子传来的消息,说最后一次瞧见使团是在金帐边上。”
楚晙面色如常,眼帘微微垂落,嘴角噙着一点温和的笑,她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般伸出修长的指节在桌上叩了叩,淡淡道:“是么?”
谢祺附身拜下,道:“正是如此。”她起身,眼中带着些微试探,道:“不如再派些人去找找?”
“不必了,让人都回来吧。”楚晙微微一笑,注视着她道:“既然找不到,就不必再找了。”
她这话轻描淡写,令谢祺简直有些怀疑了。李清平此人在楚晙心中究竟是什么位置,这个人会不会成为一个变数,她如今还不曾摸透。她并不敢去揣摩楚晙的心思,如今听她说的如此淡然,好像这个亲密无间的臣属,只是无所谓的玩物罢了。
谢祺转念一想也是,毕竟只是个幸臣,怎能与大局相提并论?她便道:“那便依殿下的吩咐,臣即刻去办。”
她离开前仍心中仍有些不安,转身跪地,道:“殿下,八族效忠于您,便是为了今日”
楚晙从座位上走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眼瞳如墨,满室华灯,却在她眼中看不到一点光,谢祺陡然间生出一种莫名的寒意,眼前的人好像与从前一样,又像是什么未知的地方发生了改变。她仿佛是御极天下已久的帝王,不怒而自威,谢祺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在她凌冽锐利的目光中好似无处遁形,她狼狈不堪地以手撑地,幸而楚晙道:“谢卿不必多礼,孤自然是知晓你的心意的,去转告谢家主罢。”
谢祺得了答案,恍惚中却想起姑母常教训自己的话,行事莫要c,ao之过急,她隐约觉得今天不该如此去问,但话已出口,万万没有收回的可能。她勉强起身行礼,道:“臣告退了。”
楚晙手在桌边轻轻叩了三声,便有一人从大殿角落出来,跪地道:“主上。”
楚晙转过头看她,脸上笑意全无,她嘴角嘲讽般勾起,唇色如血,道:“使团现在到了哪里?”
那人磕了一个头道:“据玉衡最后传来的密报,因祭神礼上出了些差错,天璇、天枢已经混入金帐之中。只是李大人那里尚未得知消息,怕是与使团一道被扣押在王庭之中了。”
楚晙微微闭了闭眼睛,慢慢睁开,她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道:“如此,那便依照当初所言行事。”
那人道:“是。”
楚晙挥挥手,她走近大殿边缘,身影像极淡的墨迹被雨水冲刷了一般,霎那间便消失了。
这人走后,刘甄走了进来,道:“依照殿下的吩咐,云州的边防兵力已经暗中进行了调动。”
楚晙嗯了一声,道:“孤那大姐倒是有意思,将云州的边防图送给西戎人,这样也好,省了些功夫,不必去弄份假图糊弄西戎人。”
刘甄想了想道:“但朝中仍要与西戎和谈,毕竟周帅已经离开云州了。”
楚晙笑了笑,刘甄跟随她多年,如今做了内务官,复杂打点重华宫中宫女侍从调动。有些事情其实是不该她说的,但两人相处多年,楚晙对她远比谢祺之流更为信任,她道:“不错,正是如此。”
“西戎觊觎六州已久,若想入关,就需要一份完整的云州边防图。月河已经被让出去了,恐怕下一步,就是要用使团出访之事来挑起争端,找个开战的理由。”她注视着刘甄,缓缓道:“你有什么话想说,说出来就是。”
刘甄轻声道:“不过是,想起清平还在使团之中,奴婢心里便有些”
主仆二人对视,刘甄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人已经是入主重华宫的太女殿下,她方才所言就是大不敬,妄议主事,她刚要跪下,楚晙却一把拉住她,刘甄瞳孔微缩,心头被无言的恐惧弥漫,她还要再跪,楚晙却道:“起来。”
“难得你有心,还挂记着她。”她悠悠道,刘甄却觉得双腿上发软,她侍奉楚晙多年,远远比旁人更了解她的冷漠,“使团如今被扣押在王庭,若是开战,想必西戎定要拿这些人开刀。”
刘甄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殿中烛火摇曳,周围摆设影子随着摇晃,叠成千奇百怪的形状。深夜里只闻水钟发出的滴答声,宫人巡夜的打更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随着秋夜中滚落的树叶,消失在宫禁深处。
楚晙道:“夜深了,下去去歇息吧。”
刘甄心有余悸,行礼告退,离开前,她似乎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只是那声音未及落地就散在宫中,仿佛从未存在。
她离开前无意中看到楚晙的脸,她半张脸浸在光中,眉宇间被笼上一层y郁之色。她的眼底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从疏离冷淡的外表下流露出少许温情。
刘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看见她在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她穿过深宫楼阁,这华美之极的宫殿是如此冷清,月光在莲花池上洒下,照出几支枯荷残枝,荡漾出清冷寂寞的波光。
千里之外的爾兰草原一片狼藉,王庭铁骑所过之处,将草地踏的残破不堪。天边一轮圆月高悬,照出这凄惨的一幕。
夜色中一队人向着南走着,苍穹之下,她们是如此的渺小,而草原无边无际,像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怕是真的要开战了。”首领拿水袋喝了一口道。
吴盈扯下面罩,喘了口气道:“居宁关坐拥ji,ng兵强将,西戎人一时半会也攻不进去。”
清平想起丁茜献图一事,低声道:“恐怕未必,王庭不做亏本的事情,三万铁骑南下,绝不会无功而返。”
“你是说云州会——”吴盈倏然住口,紧接着摇摇头,失笑道:“云州怎么会被攻破,西戎窥视已久,大小动作不断,但是哪次有能攻破月河的?”
清平嗓音沙哑道:“但我们已经失去了月河。”
月夜中首领嗤笑一声,将水袋塞好,道:“这些事情就让朝廷中的大人们c,ao心去吧,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小人物去胡猜?”
她催促道:“走吧,快些赶到边境。等到了那里,咋们再说以后的事情。”
清平坐在马背上回头望去,皓月千里,温柔地抚摸着残破的草地,而北方则被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仿佛隐藏着一只凶恶的野兽,在她们身后,随时都要醒来。
她心里明白,有些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我去睡觉了,挨个嘴嘴~
第119章权柄
十一月的云州鲜少有放晴的时候,自入秋以来,天空便被y云笼罩,朔风凛凛,裹挟着尘土与草屑咆哮而来。在天际远远望去,居宁关沉默地屹立在狂风之中,这是守卫云州最后一道古老关隘。此关西接纳禹,有地陷裂谷倚做天堑,东靠略阳山脉,两山夹峙,月河为防线,令千百年来外敌莫能攻入。其城墙高逾数丈,高墙之上,轮值的将士交接完后离开。铠甲并不暖和,人在风中站的久了,常常有种僵硬麻木之感。即便如此,近日的巡视仍是增调了许多人手。
今年的秋天太过短暂,眼看就要过去,等入冬以后便要下雪,雪天不利于作战。自从失去了月河以后,云策军就像是半盲的人,再也看不见西戎人的动静。月河如同被迷雾遮蔽,平静非常,云策军只能不断派出斥候打探情形。
明于焉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叹着气走进军帐中,她抖了抖身上的草屑,低头骂了句什么,凑到沙盘前去看。
赵军长重甲未卸,随手将披风解下甩到一边,瞥了她一眼:“暗营的人都派出去了?”
明于焉点点头,问道:“大人,周帅不在,如今情形似乎不太好啊。”
赵军长道:“也没见什么时候好过,斥候几次探不着什么,现下西戎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都不知道。”
明于焉犹豫片刻,道:“不是说朝廷已经派出使团去王庭取和谈文契了,等使团回来,也就不用如此提心吊胆了。”
赵军长冷冷道:“若是回不来了呢?”
明于焉顿时打了个哆嗦,道:“回不来?怎么会回不来呢?若是真要开战,咱们这里已经没有多少——”
“闭嘴!”赵军长恶狠狠地道,拿了沙盘上的一个小旗就砸向她。
明于焉噤声缩头躲开,她知道自己刚刚险些说错话——周乾走后,云策军中前前后后从居宁关调走的将士竟占了一半,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那就是西戎与代国打不起来,既然已经打不起来了,那边疆附近就不必再驻守大批军队,况且使团已经进了西戎,这事情就成了一半,事关两国大事,又怎能轻易变卦?
“第八军已经在回广元城的途中了,”赵军长道,“周帅已经退了,张帅这才接手,军中人心浮动,也是作所难免的事情。”
明于焉刚想说“那还不是她仗着关系上来的”,突然赵军长脸色一变。
“别说话。”赵军长皱紧眉头,“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明于焉细听了一会,隐隐听到呼号的风声中,传来了低沉悠长的号角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军长,刚要夺门而出,便与外头的人撞了个满怀。
明于焉认得这人,她是赵军长身边的参将,这位向来以骁勇著称的武将此时神色慌张,看着她身后道:“军长——”
急切的鼓声响起,越来越快,明于焉心中飞快的数着鼓点的拍子,蓦然向北方看去。
一道黑烟腾空而起,紧接着数道黑烟次第燃着,直冲天际,明于焉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忽然间鼓声停了,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砂石轻微的移动了位置,她察觉到大地在颤动。
远方传来闷雷般的声音,沉重的鼓点声再度响起,竟然让她有一种错觉,好像那鼓点正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一般,荡的她心魂起伏,震的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瞬间面色刷白,转头看着身后。
“还愣着做什么?”赵军长不知何时披上了重甲大氅,拨开护卫道:“召集将士,准备迎战!”
明于焉怔住了,赵军长从她身边走过,暗红色的大氅随风扬起,和军营上空飘扬的旗帜是如此的相似。
太启五年秋,西戎三万铁骑横空而至,出现在居宁关外的月河防线处。同时王庭撕毁与代国签订的和谈文契,向代国宣战。
云州百里加急向兵部呈上此报,震惊朝野,内阁当机立断,会同兵部在朝议上商讨此事。
“西戎王庭派遣使者在居宁关下陈言,道使团早已经转投王庭,原侍中丁茜已受王庭诏封,使团之中无有不从者”
玉霄宫中十分冷清,平日里从不熄灭的炉火不知何时灭了。大殿被y冷的气氛所笼罩着,女帝常日静思冥想用的白玉床被层层纱遮挡着,那些白纱好似失去了生命萎顿在地,在深宫之中,透出一种衰败的气息。
楚晙话音未落,床上半倚着的人撕心裂肺的咳嗽了起来,她将兵部呈上的加急报合上,道:“母皇,自朝廷百年前失了爾兰草原,骑兵的数量便大大不如从前。如今西戎率三万铁骑南下,说起来倒也好笑,以我代国之地利物博,竟然连能与之相抗的骑兵都凑不出一万人来!”
她最后一个字回荡在深宫之中,在圆柱上来回碰撞,混合着嘶哑的咳嗽声,像是新旧两种力量相互抗衡。
床上女帝头发已大半花白,她眼窝深陷,双目凸出,喘气如破败的风箱,她艰难道:“让周世昌死守居宁关咳咳咳咳咳咳”
“周世昌?”楚晙嘴角扬起,口吻含藏讥讽,“就是那个败仗将军?”
女帝撑着孱弱的身子坐起,她不愿在年轻的掌权者面前失了尊严,但将行就木的躯壳是如此的脆弱,她手臂颤抖,愤怒道:“云州必须保住!”
“若是保不住呢?”楚晙看着她冷冷道,“又要上演三百年前的事情吗?西戎从云州而过,直指恒州,兵临长安,屠戮六州?”
女帝震了震,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为帝数载,需知若是无功也不至有过,她从不认为自己修行是错误的,她是帝王,这天下本就是她的!月河让出去了又如何?不过区区一块荒瘠的土地罢了!但云州不能陷,居宁关亦不能破!若是云州沦陷了,那她这个皇帝怎敢说于社稷有功,能直面太庙中的先祖?做皇帝最怕的就是这个,没什么比六州沦陷更能刺激到她敏感脆弱的神经的话了。
“不能陷”女帝翻来覆去的念着这句话,又痛苦的咳了起来。
她面前的人却突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母皇。”年轻的太女低头看着她,绛紫色的王服上绣着闪闪发光的凤鸟,女帝并非先帝亲女,这衣服连穿的机会都没有。她听见这个沉默含蓄的四女一字一顿道:“你在位数十年间,本有无数的机会改革新政。但你却重用严明华之流,致使朝中小人横行,贪吏层出不穷;迟迟不立太女,使朝中大臣结党分派,离心离德;大兴土木修建宫宇,广纳术士,弃朝纲于不顾,问鬼神而忘社稷;冠修行之名增加赋税,因私欲迷信长生之说为了这区区命丹——”
她手指间夹着一枚红珠,发出温暖明亮的火光,那赫然是上次被她丢尽火炉中的命丹!女帝瞳孔微缩,伸出手去够,急切道:“给朕!快拿给朕!”
那枚珠子在她指尖滚了几圈,眼看就要落到地上时又被接住,楚晙淡淡道:“你为了这外道邪说之物,竟然如此轻易的交出了月河。”她倏而一笑,垂下眼帘,无比温柔道:“相传西戎东南有山,终年被白雪覆盖,但山中却有一火泉,每隔数年喷出火流,将雪融化成水,水复又流入泉中,火泉受冷凝结成石块,而这东西,便是乘着火泉未被雪水浇灭后取出的矿石。此矿物被火泉滋养了数百年,内含热星,有红光点点流溢而出。金帐将此物奉为圣物,不过是为了愚骗信徒。如果这东西真能使人长生不老,恐怕金帐历代法师也不必死了。”
楚晙捻着珠子放到她床边,好整以暇道:“此丹乃流火化成,入火不惧,但其中藏有剧毒之物,遇热便能蒸发而出。”
女帝赤红的双眼中映出命丹的样子,那红色的光此时便如同是催命的预兆,她听见楚晙道:“母皇,你真是无用之极。”
那声音中饱含着轻蔑不屑,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鄙夷,女帝低低地笑了起来,宫殿中伺候的人早被楚晙谴退,因女帝修行不喜华贵陈设,此时更显空荡,她的笑声像是一只夜獆,在空荡是宫殿中显得十分诡异。
“你算什么?朕才是一国之主!”她突然停止了笑,扯着嘶哑的嗓音尖声道:“卫氏那个贱人,竟然背着朕与外人私通!生下了你这么一个逆母弑姐的孽障!”她喃喃自语般道:“当初就该烧死你,和那个贱人一起,烧死了也就一了百了”
楚晙闻言丝毫不恼,只是道:“血缘又能证明什么呢?若真要以血缘立帝,那岂不是更说明渊女帝识人不明,不该过继侄女,该从同宗姐妹中挑一位亲王出来继承王位,那母皇也不会有今日所言了。”
女帝气息急促,厉声道:“放肆!”
“这说明不了什么。”楚晙缓缓走到床边,道:“百姓所敬重的是平定乱世,立国身命的帝王;朝臣所跟随的是心怀天下,野心勃勃的君主;军队效忠于意志坚定的主人,剑随心动挥斥方遒。”
“为王者需以敌人鲜血灌浇土地,母亲,你手中的权势未能经历战火,也不曾在y谋中杀出一条血路。先代帝王的野望你从未拥有,这疆土你也不曾走过,臣民所畏惧的不过是姓氏后,代代传承至今的权柄,哪怕坐在王位上的人出身不正,血缘稀薄,就如同武琛帝般。”
“从太||祖立国至今,我代国国运昌盛,绵延至今已有八百余年。”她眸光一动,附身道:“若母亲不想成为罪人,日后被史书记上沉迷长生之道,使国体有损,疆土不保——”
女帝形同枯骨的手紧紧抓住绸被一角,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楚晙微微一笑,声音称得上是轻快,但不知为何却让人心生战栗:“那就把你手中的东西让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双更,我再去写点。。。。
第120章居宁
深秋的草原上霜重露寒,她们在枯萎的长草中小心穿行而过,犹如在金色河流中行走,雁阵从遥远的天空飞过,悠长的鸣叫声回荡在草原的天空上。
清平拉着马小心翼翼的走着,草地中多水洼,那种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烂泥坑,看起来与平常无异,若是人不当心踩着陷了下去,想要上来可就难了,少不得要费上些功夫。
但时间此时却是她们最为珍贵的东西,一时一刻都不能浪费。她们必须在西戎兵马到达月河之前离开爾兰草原,否则就再也没有进去的机会了。
人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她们昼夜兼程绕过关卡,终于到了爾兰草原边缘。清平发现这里的草地明显和之前的有些不同,说明她们已经快出草原的范围了。
这其实是件令人松口气的发现,但她却因紧张而吞咽,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马刀,没人会知道西戎的追兵会什么时候出现,之前的逃亡给了她足够的经验与教训。在此处只有生死,若此刻放松一点,那么等待你的可能就是冰冷无情的羽箭,从草间冷不丁飞出。
想活着就得不顾一切的跑,离开这里。但对她们来说更大的危机还在前方,原本属于代国的月河防线如今被西戎人占领,这使得她们原本波折的逃亡更加诡谲莫测。
前方究竟有什么?西戎人的兵马究竟到了月河没有?西戎会与代国开战吗?清平脑海中掠过诸多念头,用力的吸了一口气。
离开了金帐后樾见草的功效渐渐失去了作用,她想起许多事情,好的和不好的。
但她记得那天在街上碰见谢祺,然后和她在马车上所谈的事情,重重的压在她的心上。
于是她有些走神。
“李大人,下官大胆说一句,这和谈恐怕是不成了。”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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